《格里尔斯》复羽叶栾

52、冲动与后悔

　　一进门，夏云谦就被蕙姨热情迎接，“小谦回来了？我这就下饺子。”

　　家里和平常没什么变化，他把书包扔到客厅沙发上，溜进厨房，“蕙姨，我爸他回来了吗？”

　　“先生五点就回来了，在书房呢，饺子马上就好，待会你上楼喊他下来。”

　　夏云谦默默点了点头，把客厅电视打开没多久，饺子就煮好了。

　　“小谦，上楼叫先生下来吃饺子。”

　　“好。”

　　他上楼，敲了敲书房的门，“爸，下楼吃饺子了。”里面嗯了一声，他听得不真切，准备再敲一下门，手还悬在空中。

　　下一秒，门被打开，夏鹏站在书房门口，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下，他看不清父亲脸上的表情。

　　下楼后，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盘饺子和两碟蘸料，还有其他的配菜。

　　“小谦，今天包了你最爱的虾仁陷饺子，你吃吃看，味道怎么样？”

　　“蕙姨的手艺自然是没话说，”夏云谦笑了笑，夹了一个虾仁饺放在嘴边吹了吹，又往蘸料碟沾了沾，咬了一口吃进嘴，“嗯，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不够我再煮，今天饺子管够。”

　　“蕙姐，你辛苦，这么多我们也吃不完，你自己留点，再给老王送一点，大家都尝尝。”

　　蕙姨擦了擦围裙，“哎，都听先生的。”

　　夏云谦埋头吃饺子，饺子太烫，每一个都要吹一会才能吃，正准备吃下一个时，便听见夏鹏突然开口问道：“小谦，最近怎么样？”

　　夏云谦正夹着饺子往蘸料碟里蘸料，随口回道：“挺好的。”

　　“我不是教育过你，和长辈说话，眼睛要看着对方，这是基本的礼貌。”

　　夏云谦把饺子放在蘸料碟里，抬头看向今天莫名有些严肃的父亲，“我最近挺好的。”

　　“学习呢？”

　　“小谦最近学习进步很大，说是这次月考还考了班级前十呢。”

　　“我在问他。”

　　闻言，蕙姨站在旁边，默默低下头。

　　“爸，我都挺好的，先吃饺子吧，快凉了。”

　　二人一直沉默不语，等夏云谦吃完手里这盘饺子，发现他爸只在吃饺子之前和他说了几句话，之后便再没说过话，他有点失落，他爸今天也有点反常，而且，比平时更严肃。

　　“爸，我吃好了，您慢慢吃，我先上楼了。”

　　“嗯。”

　　夏云谦起身上楼，走到楼梯转角处又朝下看了看，他爸还在那一边吃饺子一边看平板，根本就不重视每周一次和他一起的晚饭，便收回视线往楼上走去。

　　余光中，瞥到蕙姨一直朝他招手，他疑惑地朝她看过去，蕙姨不停地打着手势，用双手在脖子上笔划着什么，像是担心自己比划的不好，还加上了嘴型。

　　夏云谦知道了，蕙姨说的是围巾，他织的围巾还没有给爸爸。

　　夏云谦点了点头，比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上楼到卧室，打开衣柜，拿出给爸爸织的那一条黑色围巾。又看到旁边那条代表着春天的围巾，忽然想起来这条围巾是要送给廖桥生的，当时他打算把爸爸这条围巾织完就给廖桥生的，怎么给忘了？算了，明天给他。

　　等他拿着围巾下来，夏鹏已经吃完，正坐在沙发上看平板，蕙姨还在一旁给他指了指他爸的方向，示意他快去。

　　“爸，这是我织的围巾，您试试。”

　　夏鹏先是从平板屏幕中抬眸看向夏云谦递过来的围巾，接着将平板熄屏放到一边，抬眸看向夏云谦，微微挑眉，“给我的？”

　　他点了点头，接着就听见他爸说道：“那你帮我戴上吧。”

　　闻言有些意外，但夏云谦还是伸手帮他爸将围巾围到脖子上贴心的打了个结，“好了。”

　　夏鹏拿起平板，借着灯光和黑暗的屏幕当镜子，“谢谢，我很喜欢。”

　　听到他爸说喜欢，夏云谦心里也很开心，笑了笑说道：“您喜欢就好。”

　　之后，他就去楼上的画室画画，准备把他爸刚才戴着围巾的样子画下来。

　　可没过多久，蕙姨就来敲他画室的门，他手上拿着调色盘，从高脚凳上转过头疑惑问道：“蕙姨，怎么了？”

　　“小谦，先生让你去一下他书房。”

　　“现在？”他刚弄好调色盘。

　　蕙姨点了点头，夏云谦微微蹙眉，“有说什么事吗？”

　　蕙姨摇了摇头，“说不定是因为刚才你送给他围巾，想单独夸夸你呢。”

　　“要夸早夸了。”夏云谦小声嘟囔着，接着和蕙姨一起下楼，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内心深处其实是希望爸爸能夸夸他的，哪怕一句也好。

　　夏云谦敲了敲门，听到回应后走进去，随后又轻轻带上门，“爸，您找我？”

　　夏鹏把平板放在书桌上，抬眸看向夏云谦，“坐。”

　　他坐在书桌对面，和父亲面对面，刚坐下没多久，便听见夏鹏开口问道：“你那个家教老师也教了你三个多月，你觉得他教的怎么样？”

　　夏云谦有些疑惑，但还是如实回答，“我之前不是跟您说过吗？他教的很好，我的成绩也确实进步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下周开始他不会来了。”

　　夏云谦几乎是下意识条件反射道：“为什么？”

　　夏鹏的一双眼睛如老鹰似的审视着他，语气凌厉，“为什么？这句话应该问你自己。我找人查过了，他根本不是什么宁大的学生，就是个没毕业的高中生，还是你们四中的，或者说的更准确点，他和你在同一个班，我说的对吗？”

　　爸爸知道廖桥生是他同学了？怎么会这样。

　　慌乱之余，夏云谦很快冷静下来，语气沉着缓缓说道：“爸，骗人是他不对，我替他向您道歉。但其实他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他是我同学，当时我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后来发现他确实教的不错，所以才一直都没有告诉您，您不要生气。”

　　“这就是你帮着外人一起骗我的理由？”

　　夏鹏从书桌缓步走到外围，在一旁的落地窗前停驻，夏云谦也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放软道：“爸爸，之前您不是说过，英雄不论出处吗？他既然能教我，还教的不错，让我成绩提高，这不就够了吗？”

　　“我也说过，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可他连最基本的都做不到，还让你帮着他一起说谎来骗我，光学习好有什么用，连最基本做人的道理和原则都不懂，更不用说去当你的老师。”

　　夏鹏转过身，语重心长道：“小谦，爸爸也是为你好，他今天让你说谎来骗我，明天就有可能让你说谎去骗别人，他这么做，又怎么能算得上是一位老师？接下来的事你不用管，我都安排好了，下周，我会向市长投诉这个教育机构，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学生，就敢让他出来教高中生？我看这个教育机构也可见一斑；我还会去你们校长那举报，该生品行恶劣，这么做虽然不足以让学校将他开除，但至少能让他在档案上留下一笔，也算是给他一个教训。”

　　闻言，夏云谦心里发慌，连忙道：“爸，你这样会毁了他的。而且，而且他也没有让我去骗您，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觉得他教的不错，才跟您说谎的，他并不知情。”

　　见夏云谦仍不知悔改，夏鹏大声怒斥道：“夏云谦，事到如今，你还在帮他说话，为了他，不惜顶撞你的父亲，是吗？”

　　夏云谦被突然提高的声量吓了一跳，面对父亲的怒吼，连忙解释道：“爸！我没有帮他说话，我只是就事论事，何况......”

　　“好了你不用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你出去吧。”

　　夏云谦见父亲态度强硬，说一不二，内心也开始担心父亲真的会这么做，但他更担心父亲这样做以后给廖桥生带来的后果。

　　一个还没有毕业的高中生，还是未成年，这么早就在档案上留下污点，于情于理都不好，更何况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在圆谎。

　　廖桥生在被他拆穿后主动和他说不来，是他让廖桥生留下的，有错也是他的错，和廖桥生没有关系。

　　廖桥生是一个很好的人，应该有美好的未来，而不是因为这件小事就给他的档案上添一笔墨。

　　夏云谦站在父亲面前，语气中藏着他的担忧不安和对父亲独断专横的不理解，“爸！您一定要这样么？一定要这么做？还是说，您早就决定好了，叫我来不过是为了通知我，根本不是要和我商量。”

　　“是，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夏云谦像找到一个宣泄口，心中顿时生出对父亲独断专横的不满，“您就是这样，从小到大，关于我的事都是您自己做决定，从来都不问问我的意见。您有没有想过，向校长举报他，他会怎么样？档案上有污点，然后呢？被学校通报批评，请家长，其他同学会怎么看他？他又会怎么看我？您从来都不考虑我的感受，他还是我的同学，您这么做，以后我要和他怎么相处？您就不能设身处地地为我想想吗？”

　　夏鹏语气也没好到哪里去，“我没有设身处地地为你想？如果你不是在高二，不是在高中的关键时期，我会毫不犹豫的为你办转学，至于他，随便！”

　　夏云谦听见心里更是恼火，开始口不择言道：“就是因为您这样，妈妈这么多年才一直不回来看我们，您就没有想过是自己的问题吗？”

　　明明是最熟悉最了解彼此的亲人，可一开口就成了伤害对方最锋的利刃。

　　“你......”夏鹏像是被人戳中藏在内心深处尘封已久的心事，脸色突然变得阴沉。

　　如果在平时，夏云谦会害怕这样的父亲，但现在......他看着父亲迅速扬起的手，在不断逼近他脸庞时又悬在半空中。

　　夏云谦一时难以置信，心中一直敬重的父亲居然要伸手打他，便开始破罐破摔道：“您要打我？打啊！”可话音刚落，他就感觉视线开始模糊，直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眼睛滑落。

　　他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强撑着把话说完，即使早已泪流满面，“我一直都希望妈妈有一天能回来看看我们，回来看看您，然后再像当年那样拍一张全家福，我们都好久没拍了。因为我知道，您对她的思念不比我少，我都能暑假去看她，您却不能，可您现在这样，让我觉得，我这个愿望根本不可能实现！”

　　夏云谦说完摔门而去，冲进画室，将自己反锁在里面。

　　其实，夏鹏从没想过要伸手打自己的宝贝儿子，平时都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怎么舍得，只是当时正在气头上，情绪一上来，就忍不住伸了手。

　　当他看到夏云谦那双极为像母亲的眼睛，夹杂着难过和伤心的眼睛就这么水灵灵的看着自己，顿时让他拉回了理智。

　　可扬起的手哪怕再收回，也为时已晚，看到儿子眼里刹那间流下的眼泪，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次做的有些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