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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蛊虫还是小灵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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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楼上的众人看见方才一直没露头的秋寂剑宗位置冒出来一位高束马尾的姑娘。二八年岁的女孩手中握着一把古朴无华的剑,朗声应了大祭的点名,自高台之上一跃而下,身形似鹤,剑意如风。翻飞的衣角神似黑鹤飞羽,矫健的身姿又如新生劲竹。
枕琼枝仰头看着叶秋尘,通天高楼,花柱雕梁,这少年身似飞鹤,飞落金台。她可太喜欢叶秋尘这骄矜又疏离的少年感了。
看着自楼上一跃而下的人,端庄的大祭不禁往前迈了两步,那样出众的姑娘,若是落在怀中,该是怎样的感觉?
枕琼枝捻着手指,欲要上前却被身边的举着金钟玉磬的师妹小声拦住。
“师姐,莫动。”“师姐,莫行。”
万宗醮典的大祭身份特殊,为了万宗醮典的公正、公平,大祭的一言一行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表现出对别人过度的关怀从而影响对擂。枕琼枝被两位师妹拌住脚步,远远看着高台少女轻盈落地,一把古朴的剑被她抱在怀中。
面对众宗门天骄,叶秋尘毫不畏惧,踏着灵巧的步子走到了属于她的位子上。
“秋寂剑宗弟子,叶秋尘前来参典。”
少女舒声朗意,不惧强敌环伺,明媚大方的介绍着自己。
“秋寂剑宗?”“没怎么听说过…”
在名门天骄眼中,他们这样的小门小户其实不需要多隆重的介绍,他们都是名门大宗用无数天珍地宝堆砌出的天才,随意进补的药膳羹汤都是他们小门派累世高台供奉的灵宝。
听着他们这般议论,叶秋尘分不入耳。他们只是不知道新门派的出现,又没什么看不起人的表现。叶秋尘历经两世,不在意这些。
枕琼枝自叶秋尘落地,目光便在她身上未曾移开。
很久了,真的是很久没见了。
年轻、鲜活的叶秋尘。
“师姐…琼枝师姐!”
红衣女子谢红凝低声唤着走神的枕琼枝,这是第二次了。谢红凝不知道枕琼枝是怎么了,往日八风不动的面皮今日却为这女子频频失态。谢红凝顺着枕琼枝的目光看去,是秋寂剑宗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不大的年纪,面容称不上绝色,根骨也非上佳,不知怎么就牵绊住了师姐心神。
枕琼枝被谢红凝唤回神,多少年后再看,姑娘纷飞的衣摆,勾起的发尾还是这么勾人,难捱心神。枕琼枝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把,将自己的眼神从叶秋尘的身上撕下来,继续按照早已背好的顺序报着万宗醮典参典的宗门。
没有了叶秋尘的牵绊,枕琼枝的大方端雅便足以应付醮典,便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宗门,枕琼枝也记得分毫不差,再没晃神。
念到最后,黄金楼的金莲台上已经排了二十多名宗门弟子,不论门派大小都是各家的翘楚,枕琼枝目光扫过,只看还有没有自己落下没念的门派。
就在这时,跪坐在枕琼枝身后的绿衣女郎姜鹭青收到黄金楼护卫的示意,放下玉磬,接过张条子看了眼后便急匆匆的递给了枕琼枝。
叶秋尘一直注意着枕琼枝的动态,看她临危不乱的接过条子,眉头微蹙后重新回到金莲台中央时她就知道,上辈子贯穿了她全部哀痛伤怀的人来了。
“请浮屠禅宗门徒,上台抽签。”
随着枕琼枝的话音落地,一青衣僧人缓步从金莲台侧面的柱子后走出。暗黄色的麻衣,一尾青袍裹住了他的身形。
身似菩提,心如镜台。
“小僧镜台,浮屠禅宗,玄明禅师座下弟子,前来赴会。”
镜台僧到万宗醮典大祭枕琼枝面前躬身一礼。双眸未抬,只盯着面前地板上的花纹,在镜台僧身后,叶秋尘的眸子紧紧跟着他。她上一辈便是托了这个男人的福,修不通无情大道,登不上剑术巅峰,变成人人唾骂的正道叛徒,再把一切美名拱手送他,自己落得个声名狼藉。
叶秋尘恨,她的爱恨在前一世太过鲜明,镜台僧一个人便将她所有的喜怒嗔怨全勾了出来,让她变成忘了师尊教诲,忘了师门恩情,忘了剑术极致,成了痴于情爱的怨鬼愚妇。
叶秋尘恨,太恨了,恨到看见这个人便想生啖其肉。叶秋尘的恨意鲜明的刻画在目光中,看上去那般专注,落在不知前世恩怨的旁人眼中,全是深情。
枕琼枝看见的便是这样,她看着叶秋尘,而叶秋尘满眼都是镜台僧。
随着镜台僧归位叶秋尘逼着自己挪开目光,为了压抑狂放的恨意不得不紧紧抱着自己古朴的剑,掐出满手痕迹。
“本次对垒,由抽签决定。抽到对应数字的人员进行同台对垒,以本门功法进行对决,一局一胜,直至比赛决出三甲。对垒过程中,参典门生以武会友,不得以阴谋暗器伤人,不得以旁门左道…”大祭念诵着万宗醮典的规则,叶秋尘往后退了两步缩在一群人身后。
前一世这是她中蛊虫后,那蛊虫蛊惑她的第一件事。
“你要赢得这场盛会,赢得镜台僧的关注。”
“你要赢得这场盛会,赢得镜台僧的关注。”
当回忆和肩头的声音重合的瞬间,叶秋尘瞳孔发大,满脸惊愕。怎么会,方才半天折腾都没半点声音,她以为这一世已经摆脱了那坑害她、缠着她堕入无间的蛊虫!!
怎么会,怎么还在!
那这一世和上一世还能有什么区别?!
“你怎么了?”
肩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和上一世冷冰冰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叶秋尘抬手直取肩头,目光未见,手指化钩已经去抓声音的源头。
“你还没适应我没实体吗?”那声音带着调笑,在叶秋尘耳中听着却全是嘲讽。“看你心绪不稳,一直盯着镜台僧,怎么真对他生了情愫,你的无情大道不要了?”
那声音缠在叶秋尘耳边,一会在左一会在右,钩子似的,抓不住形貌。
这辈子重生却也有些不一样的。
叶秋尘心绪没因为这插曲散乱,耳边声音和上一世的态度天差地别。她没再跟这虚无缥缈的声音较劲,而是在已见过的人事物身上回忆前半生,这辈子似乎和上一世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比如上一世,枕琼枝未曾分她一眼,直落舞台。观其前世功法也远没此生强劲;她的师尊也没如此生一样,欲阻拦她上台。
现在的发展虽然和上一世一样,但明显出了很多变量。
而且…
叶秋尘看向肩头,那道声音不出所料响了起来,甚至带着些女儿家的俏丽婉约“怎么,戳中你心事了,怎么还不理我了?你这人善变的很,昨日还和我温柔软语,再看方才你出招的劲头明显是要知我于死地!女人,你好善变!”
那声音嗔怨着。
回忆前尘,上一世叶秋尘脑子中的声音明显能控制她所思所想,左右她的喜怒哀乐,平白调动了她无数心绪。比起沟通,上一世那个声音每一句话都像是命令,冷冰冰的。
现在耳边这个嘛…
叶秋尘还是下意识的看了看肩膀。这一世的声音更像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听她话中的意思,在自己重生回来前她们相处的关系似是很融洽。
“女人,你说了要助我显形,我帮你求道,事未完,功未成你变要背信弃义,弃我于不顾!”那道声音说得期期艾艾,倒显得叶秋尘真是什么不负责任的坏胚。
听她如此说,叶秋尘心中衡量着,只从这三言两语看,这声音似乎不是什么蛊虫而是什么没化形的灵兽仙种。
可即便是他们腔调态度不同,前世今生表现目的却还是一样的,都是让叶秋尘接近镜台僧,这让叶秋尘不得不防。
“没有,我只是一时不适应。”叶秋尘不清楚这声音什么道行来路,没有忤逆,只是淡漠的再脑中回应。这声音却似根本不知道她脑中的所思所想。
“你别不理我啊,可是方才做梦梦魇了?”
声音从顽劣变得有些心忧。不知道是不是叶秋尘的错觉,这声音很紧张她,如小灵兽般在她耳边左摇右晃,好似再打量她反常的缘由。
“…是,有些魇住了。”叶秋尘回应,但没控制好声音,回的声音有点大,都引得前面的枕琼枝回头看她。叶秋尘拘谨的对枕琼枝笑了笑,又往人群远处退了退。压低声音道“没事的,只是一时不适应。”
那声音沉默了半晌,“你要是不舒服,咱们就下次再说。师尊不也是说了吗,不参加也没关系的,你别,别逞强!”和上一世不一样的又出现了,上一世若是她对命令有所反抗,那蛊虫便会发作,让她浑身筋脉痛的生不如死,体肤如百虫啮咬,还美其名曰说是天道历练。
这一世不同,这灵兽一样的声音很紧张她,顾着她的心愿。
“虽然我也很想恢复真身,但还是你的身体最重要。你不要逞强啊,该听师尊话就是要听的。”那声音絮絮叨叨的在她耳边唠叨,没完没了。
“你好烦,没事的。”叶秋尘嘴上说着烦,心里却很开心有人无所顾忌的在乎她。只是如今不知是敌是友,所以不敢表露太多。
那道声音戛然而止,不再出声。
这让叶秋尘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话说重了,惹得那声音委屈。‘’
她本还想再补上一句道歉,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前方大祭枕琼枝便以冷声唤她上来抽签。
“请秋寂剑宗,叶秋尘前来抽签定比。”
罢了。
叶秋尘咽下了歉意,随着大祭的声音走上前,按照指令从红木盒子里抽取签筹。重生的世界和上一世有太多不同,叶秋尘很不安。她没有重生前这具身体的记忆,很多事只能根据上一世的经验去判断,是对是错都不知道。不如就正常跟着事态发生去走。毕竟周遭她熟悉认识的人性情都没有改变太多,想来也没什么大的妨碍。
叶秋尘从红木盒子里抓出一枚竹简上面写着个叁,她把签子交给大祭身边的护卫姜鹭青手中。传递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的姜鹭青突然透过珠帘覆面间隙看向她,飞速的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再低下头,心中已经给叶秋尘打下个平平无奇的标记。
站在万宗醮典上的少年英豪如过江之鲫,叶秋尘是她见过的,最平常的一个罢了。
姜鹭青将叶秋尘的数字牌记录下来贴到了金莲台一侧的选手牌上,便去收下一个人的。叶秋尘不像其他名门弟子,一呼百应好友无数,一个人,一把剑孤零零的站在角落。
她抬起头看向秋寂剑宗的方向,叶寂华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隔得太远,叶秋尘看不清师尊和二师尊的表情,但想来一定是满目慈爱,回去便要抓着她耳朵不住唠叨。
叶秋尘被脑海中,师尊抓着她念叨的场景逗笑了,晃晃悠悠趁着梳理对决轮次的时候转悠到比赛轮次板前。和她配对的另一个叁号还没有出来,她只能看看别人的。
乾山门的弟子拿了一个一号,对战的是…合欢宗?
“合欢宗…”叶秋尘活了两辈子,对合欢宗的印象已经从尊重但不理解变成了尊重、理解、避之不及了。
上一辈子她不明白为什么一群侍花弄草、歌舞欢畅,风月情爱作为修炼准则的门派能上万宗醮典,直到后来,她认识了合欢宗大师姐,未来不二的合欢宗掌门人枕琼枝的时候,这个固有印象被粉碎了个彻底。
当时她奉师命下山了断一桩人间人鬼冤案,她因大意被怨鬼重伤,镜台僧是当时她的同行之人,亦不是怨鬼对手。他们二人狼狈逃窜,险些丟了性命,正巧碰上枕琼枝路过,遇上狼狈的他们。
当时柔弱身软的枕琼枝一手提一人,拖着她俩便跑,身后一群怨鬼连她衣襟都摸不到。
当时枕琼枝的英姿真是让叶秋尘记了好久好久,甚至后面叶秋尘伤好去合欢宗致谢,看见枕琼枝柔柔弱弱的在那采花煎茶都适应了好久。
开玩笑,谁知道这一群风情月影的姑娘少爷们,下一次送来的是流转烟波还是沙包样的拳头。
叶秋尘想着枕琼枝那样的神妃仙子用比竹竿细的腕子给满身肌肉的体修大汉打退二仗远就想笑。
再往下看,是御灵山和…浮屠禅宗。
绽开的笑容一瞬收紧,浮屠禅宗,镜台僧。
叶秋尘心觉晦气,本就是为了躲那和尚,谁能想到兜兜转转的总是会和那和尚有关,就好像她叶秋尘生下来就是为了衬托他镜台一样。
晦气,太晦气了。
叶秋尘干脆不再看展板,扭头走到擂台下,躲到柱子后的阴影。上一辈子这么大的时候,她最喜欢热闹。后来,随着师尊离世,事情的发展和她想的不再一样的时候,她开始惧怕热闹、惧怕人,她不知道那些人嘴里会在下一刻吐出什么她无法辩驳的话刻进她的人生。
“第一试,乾山门,乾刀流引亦对战合欢宗赵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