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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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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一天
异能抑制器戴上的那一刻,朔翼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囚徒”这个词的含义。
不是战场上被俘时的屈辱,不是被威震天救起时的绝境逢生——而是此刻,当那些冰冷的金属环扣上他的手腕、脚踝、脖颈,当能量循环被切断、变形齿轮被锁死、异能像是被抽干的锈海一样彻底枯竭,他才明白,原来失去力量的感觉,比失去自由更可怕。
自由是外在的。力量是内在的。
而他们夺走了他的内在。
汽车人的基地比他想象中简陋。没有报应号那种冰冷的奢华,没有威震天专属休息舱那种压抑的威严,只有金属板拼凑的墙壁、老旧的设备、随处堆放的零件和工具。美琪的滑板靠在墙角,杰克的摩托车头盔挂在架子上,拉菲的平板电脑还亮着游戏界面——这些碳基生物的痕迹,让整个空间显得不像军事基地,更像一个……家。
朔翼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这边。”
救护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更冷,更硬,像是一块淬过火的金属。
朔翼转身,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宝蓝色的光学镜在阴影里微微发亮,像两颗被困住的星星。
他跟着他走。
走廊不长,却像是走了很久。他们经过隔板的房间,里面传来美琪的笑声和隔板笨重的脚步声;经过阿尔茜的工作台,杰克正在那里和她讨论摩托车的引擎;经过那扇半开的门,里面是大黄蜂和拉菲,正在调试什么设备,偶尔传来一阵蜂鸣和拉菲的惊呼。
所有人都那么……正常。
仿佛战争不存在。仿佛赛博坦没有毁灭。仿佛他们只是一群普通的、生活在地球上的、和人类小孩住在一起的变形金刚。
朔翼收回目光。
他不属于这里。
救护车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开。
“你的临时住所。”
朔翼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充电床,一个简单的操作台,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过窗户能看见外面的沙漠,落日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没有报应号那种冰冷的金属感,没有威震天休息舱那种压抑的压迫感,只有简单、朴素、……温暖。
他不习惯。
救护车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能量块每天三餐会有人送来。异能抑制器需要定期检查,我会来。如果有什么需要……”
他顿了顿。
“可以找我。”
朔翼转过身,看着他。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那扇敞开的门,隔着几百万年的时光,隔着他亲手绑他上手术台的那一天。
“好。”朔翼说。
救护车的光学镜微微闪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朔翼一个人站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天空。
他想起了报应号。
想起了威震天。
想起了声波。
想起了红蜘蛛。
想起那些和他一样,选择了另一条路的人。
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起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他突然很想念罗斯。
那只他从巷子里捡回来的涡轮犬。
那只陪他度过无数个孤独夜晚的白色小狗。
罗斯不在了。
卡莱尔不在了。达文西不在了。老板不在了。
那些曾经“在”的人,都不在了。
而现在,他被困在这个地方,被剥夺了一切,和那些曾经是朋友、后来是敌人、现在又是……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人,关在一起。
这就是他的命运吗?
朔翼在充电床上坐下。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地平线。
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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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第二天一早,美琪来送能量块。
她抱着那块幽蓝色的方块,站在门口,上上下下打量着朔翼,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展览品。
“你真的不会跑?”
朔翼接过能量块:“不会。”
“真的假的?你可是霸天虎诶!”
朔翼咬了一口能量块,嚼了嚼,咽下去:“我跑不了。”
美琪歪着头:“那如果跑得了呢?”
朔翼看着她。
那双锦红的光学镜里没有愤怒,没有戒备,只有一种……平静。像是锈海的水,深不见底,却没有任何波澜。
“不知道。”他说。
美琪愣了一下,然后耸耸肩:“好吧,奇怪的霸天虎。”
她转身跑开,脚步声嗒嗒嗒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朔翼继续吃能量块。
味道和报应号的不一样。报应号的能量块更硬,更有嚼劲,带着一点金属的涩味。汽车人的能量块更软,更甜,像是掺了什么碳基生物的添加剂。
他不习惯。
但他还是吃完了。
上午,没有人来。
朔翼坐在充电床上,看着窗外。沙漠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一阵沙尘。远处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形状像一只趴着的涡轮犬。
他想起了罗斯。
下午,有人来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不急不缓,带着某种他不熟悉的节奏。朔翼抬起头,看见门口出现一个身影。
是擎天柱。
领袖站在那里,没有进来,只是看着他。那双蓝色的光学镜里,没有战场上的威严,没有战斗时的锐利,只有一种温和的、耐心的、像在图书馆里整理书架时的平静。
朔翼的火种舱微微一紧。
他不想和擎天柱说话。
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那个曾经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笑着叫他“朔翼”的奥莱恩。那个会在他抱怨告白者时,努力憋着笑听他吐槽的图书管理员。那个坐在钛师傅旁边,和他一起听那些古老故事的朋友。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领袖。
是汽车人的领袖。
是威震天最大的敌人。
是他选择了背叛的那个人。
“朔翼。”擎天柱开口,声音温和得像铁堡午后的阳光,“还好吗?”
朔翼沉默了一会儿。
“还好。”
擎天柱点点头,没有追问。他靠在门框上,像是真的只是来聊天的。
“美琪说你今天吃完了能量块。”
朔翼看着他。
“她监视我?”
“她好奇你。”擎天柱的嘴角微微上扬,“人类小孩对霸天虎很好奇。”
朔翼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在他们之间流淌,像是锈海的水,缓慢而深不见底。
过了很久,擎天柱又开口了。
“钛师傅经常提起你。”
朔翼的机翼微微一颤。
“他说你是他见过最特别的原生体。不是绿火种,不是异能,是……你本身。”
朔翼低下头。
他想起了钛师傅。想起了那个总是坐在图书馆最深处的老人,想起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光学镜,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不要执迷于过去,未来才是所有。”
“真正的你,从来不需要被‘了解’。你只需要‘在’就够了。”
“对朔翼来说,足够了。”
他的火种舱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朔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还好吗?”
擎天柱沉默了一秒。
“他去世了。在战争初期。”
朔翼的光学镜微微放大。
钛师傅。
那个唯一一个,在他最迷茫的时候,告诉他会活下去的老人。
也走了。
擎天柱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像一面永远不会倒塌的墙。
“朔翼。”他的声音很轻,“你还有我。”
朔翼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蓝色的光学镜里,没有领袖的威严,没有战士的锐利,只有——奥莱恩。
那个会在书架后面探出脑袋的管理员。
那个会在他抱怨时努力憋笑的朋友。
那个会说“等真正值得的人出现的时候,你会知道的”的……
朔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被异能抑制器锁着。
可它们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它们曾经和奥莱恩一起,在图书馆的地板上,捏过能量液的小方块。
“谢谢你。”他轻声说。
擎天柱点点头。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朔翼一个人坐在充电床上,看着窗外。
远处的岩石,还是像一只趴着的涡轮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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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三天,救护车来了。
他来检查异能抑制器。
朔翼坐在充电床上,看着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各种仪器,一言不发地靠近。那双宝蓝色的光学镜专注地盯着数据面板,手指精准地操作着,像是面对任何一个普通的病人。
可他不是普通的病人。
他是朔翼。
是他曾经绑在手术台上的人。
“抬手。”救护车说。
朔翼抬起手。
救护车把检测仪贴在他手腕的金属环上,看着跳动的数据,微微皱眉。“能量循环有些紊乱。这几天有没有头晕、乏力、或者变形齿轮卡顿的感觉?”
“没有。”
“真话?”
朔翼看着他。
“没有。”
救护车沉默了一秒,然后继续检测。他的手指很稳,像是从来没有颤抖过。可朔翼能看见,他握检测仪的那只手,指节比平时更白。
他在紧张。
为什么紧张?
怕我?还是怕自己?
“脚。”救护车说。
朔翼抬起脚。
救护车蹲下去,把检测仪贴在脚踝的金属环上。这个姿势让他离朔翼很近,近到朔翼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不是火种花,不是机油,而是一种……朔翼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消毒液,又像是能量液蒸发后的余韵。
很久很久以前,在汽车人学院的医疗室里,他也是这样蹲在朔翼面前,给他包扎伤口。
那时候他会一边包扎一边骂“炉渣的小废铁”。
那时候朔翼会偷偷看他,看他专注的样子,看他偶尔皱眉的样子,看他包扎完站起来时、光学镜里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那时候他们还是朋友。
“好了。”救护车站起来,收起检测仪,“明天再来。”
他转身要走。
“救护车。”
救护车停住。
朔翼看着他,看着他僵硬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甲。
“那天的事,”朔翼说,“我不怪你。”
救护车的机体剧烈一颤。
他没有转身。
“你说什么?”
“我不怪你。”朔翼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想研究我,想解开火种的秘密,想做出成就——这没有错。”
救护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那双宝蓝色的光学镜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没有错?”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把你绑在手术台上,让药师碰你,研究你的火种——你说没有错?”
朔翼看着他。
“你想知道答案。”他说,“我也想知道。你只是用错了方式。”
救护车愣住了。
“你……”
“我生气过。”朔翼打断他,“刚被绑的时候,我很生气。我以为你背叛了我。可后来我想,如果换成我,有一个朋友的火种是独一无二的,我可能也会好奇。我也会想研究。我也会……”
他顿了顿。
“也会做和你一样的事。”
救护车的面甲上,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清洁液。
“你疯了。”他说,声音颤抖,“你彻底疯了。哪有人会这样说——我绑了你,你说不怪我?我研究了你,你说用错了方式?我——”
“你是我朋友。”朔翼说。
救护车的声音戛然而止。
朔翼看着他,锦红的光学镜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平静。
“你是我朋友。”他重复了一遍,“唯一的朋友。和奥莱恩不一样,和红蜘蛛不一样。你是那个会用扳手锤我、会在我受伤时第一个冲过来、会一边骂我一边给我包扎的人。”
他顿了顿。
“朋友会做错事。我也做过很多错事。”
救护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清洁液从他的光学镜里滑落,顺着面甲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朔翼一个人坐在充电床上,看着那扇门。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汽车人学院的医疗室里,救护车也是这样快步走出去的。那时候他刚包扎完朔翼的伤口,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可走出去之后,又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那时候朔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现在也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救护车没有真的走。
他站在门外。
朔翼能听见他的置换声,急促的,混乱的,像是在努力平复什么。
他没有叫他进来。
也没有赶他走。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那一声一声的置换,穿过门板,穿过走廊,落进他的音频接收器。
像很久很久以前,在报应号的休息舱里,声波也是这样站在门外,听着他的芯声。
可声波听见的是他。
而他听见的,是救护车。
过了很久很久,门外的置换声终于平静下来。
然后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朔翼闭上眼睛。
窗外,夜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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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四天,朔翼开始躲着擎天柱。
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每次看见那双蓝色的光学镜,他就会想起钛师傅。想起钛师傅说的那些话。想起“未来才是所有”。想起“你只需要在就够了”。
可他现在在哪儿?
他被锁在敌人的基地里,被剥夺了力量,被曾经的挚友看守着。
这就是他的“未来”吗?
他不想和擎天柱说话。
因为擎天柱会问那些他回答不了的问题。
会露出那种让他想起奥莱恩的笑。
会让他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所以他躲着。
早餐时间,他听见擎天柱的脚步声靠近,就缩在充电床上,假装没睡醒。
午餐时间,他看见擎天柱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就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晚餐时间,他干脆不吃。
可擎天柱还是找到了他。
那天晚上,朔翼一个人站在那扇小小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地球的月亮和赛博坦的月卫不一样——更小,更远,更冷。可看着它,他还是会想起那些在卡隆的日子。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他没有回头。
“朔翼。”
擎天柱的声音。
朔翼沉默。
“你躲了我三天。”
朔翼还是沉默。
擎天柱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那轮月亮。
“你在怕什么?”
朔翼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我没有怕。”
擎天柱也转过头,和他对视。那双蓝色的光学镜里,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有温和的、耐心的、像在图书馆里整理书架时的平静。
“那你在躲什么?”
朔翼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在躲什么?
躲那双会让他想起过去的眼睛?躲那些他回答不了的问题?躲那个会让他想要“回去”的——
回去?
他愣住了。
他想回去吗?
回哪里?回赛博坦?回卡隆?回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
还是回……那个还能和奥莱恩一起坐在图书馆地板上的时候?
擎天柱看着他,看着他的光学镜从迷茫到清明,从清明到……悲伤。
“朔翼。”他的声音很轻,“你没有做错什么。”
朔翼的火种舱一紧。
“你选择了自己的路。那是你的选择。没有人可以责怪你。”
“可是……”朔翼的声音沙哑,“我选择了威震天。我选择了霸天虎。我选择了和你们为敌。”
“那是你的路。”
“可那是错的!”
擎天柱看着他。
“你认为是错的?”
朔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认为是错的吗?
威震天给了他信仰,给了他力量,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霸天虎给了他归属,给了他战友,给了他存在的意义。那不是错的。
可为什么,此刻站在这里,看着擎天柱,他会觉得——有什么东西错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说话了。
他转过身,走回充电床,坐下。
擎天柱没有跟过来。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
“月卫从来不需要回应任何人。”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它只是在那里。可所有人都爱它。”
朔翼的机翼微微一颤。
那是钛师傅说过的话。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图书馆的那个下午,奥莱恩指着窗外说的。
他抬起头,看着擎天柱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奥莱恩的一模一样。
可他是领袖。
他是敌人。
他是——
“你早点休息。”擎天柱转过身,朝他点点头,然后走向门口。
门在他身后合上。
朔翼一个人坐在充电床上,看着那扇门。
很久很久。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他的面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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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五天,一切都变得……寻常。
美琪照常来送能量块,顺便问了一堆问题:“你们霸天虎真的没有感情吗?”“威震天是不是每天都在生气?”“你有没有杀过汽车人?”
朔翼一一回答。
“有感情。不是。有。”
美琪眨眨眼,然后耸耸肩:“奇怪的霸天虎。”转身跑了。
隔板路过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挠挠头雕,然后继续走。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块能量块。
“给你。”他把能量块放在门口,“这是人类做的,味道很奇怪,但美琪说好吃。”
朔翼看着他。
隔板又挠挠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你被困在这里,应该挺无聊的。”
然后他走了。
朔翼拿起那块能量块,闻了闻。确实很奇怪,有一股甜腻的味道。他咬了一小口,嚼了嚼——
太甜了。
但他还是吃完了。
下午,阿尔茜来了。
她站在门口,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他。
“我监视你。”
朔翼点头。
“你最好老实点。”
朔翼又点头。
阿尔茜皱皱眉,似乎没想到他这么配合。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
“那个……大黄蜂让我问你,你想不想听音乐?”
朔翼看着她。
阿尔茜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说……你们霸天虎也有喜欢的音乐。他最近找到了一个人类的电台,里面放的音乐挺有意思的。如果你……”
她顿了顿。
“如果你想听,他可以放给你。”
朔翼沉默了一会儿。
“好。”
阿尔茜点点头,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一阵音乐声——有些嘈杂,有些混乱,但有一种奇怪的节奏。
朔翼听着那些音乐,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卡隆的街边,那些小孩也是这样放音乐的。那时候他刚上线不久,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那些声音很吵。
可现在听着,他竟然觉得……还不错。
傍晚,救护车来了。
他来检查异能抑制器。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专注地操作着仪器,一言不发。朔翼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配合他抬手、抬脚、转头。
检查完后,救护车站起来,收起工具。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
“你……”他开口,又停住。
朔翼看着他。
救护车的面甲上,闪过一丝挣扎。
“那天的话,”他说,“我听见了。”
朔翼没有说话。
救护车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我……也对不起。”
然后他转身,快步离开。
朔翼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后的橙白身影。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被异能抑制器锁着。
可它们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它们曾经包扎过救护车的伤口——那时候他们在训练中误伤了对方,救护车的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朔翼帮他缠绷带,缠得乱七八糟,被救护车骂了一路。
那时候他们还在笑。
现在不笑了。
可他们还在这里。
这就够了。
窗外,夕阳正在沉落。
第五天,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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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第六天,基地来了不速之客。
不是霸天虎,而是人类。
富勒特工冲进来的时候,朔翼正坐在充电床上发呆。门被猛地推开,那个穿着制服的人类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枪,一脸愤怒。
“就是他?那个霸天虎?”
阿尔茜挡在他面前:“富勒探员,冷静——”
“冷静?你们把一个霸天虎关在基地里,和孩子们住在一起,让我冷静?”
富勒特工绕过阿尔茜,枪口对准朔翼。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颤抖。
朔翼看着他。
那双锦红的光学镜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平静。
“你是来杀我的?”他问。
富勒特工愣了一下。
“你……你不怕?”
朔翼想了想。
“怕什么?”
“死!”
朔翼又想了想。
“死过很多次了。”
富勒特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机械生命体,看着他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神,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放下枪。
“你们……你们这些外星人,真是……”他摇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阿尔茜跟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们的争吵声,隔板的劝架声,美琪的笑声,拉菲的惊呼声。
朔翼听着那些声音,突然觉得——
这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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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第七天。
早上,美琪来送能量块,顺便给他带了人类做的饼干。朔翼咬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太甜了。
可他还是在美琪期待的目光下咽了下去。
“好吃吗?”
“……好吃。”
美琪满意地跑了。
上午,隔板来串门,和他聊了一些有的没的。聊美琪,聊地球,聊那些朔翼听不懂的人类文化。朔翼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点点头。
隔板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甲。
“你还好。不像其他霸天虎。”
朔翼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下午,大黄蜂来了。
他站在门口,发出一串蜂鸣。
朔翼听不懂。
大黄蜂又发出一串蜂鸣。
朔翼还是听不懂。
大黄蜂急了,开始比手势。他指着自己的发声器,又指了指朔翼,然后做出一个“听”的手势。
朔翼明白了。
他在问:你想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朔翼点头。
大黄蜂很高兴,开始用手势教他怎么理解蜂鸣的含义。他比划得很认真,偶尔还会用脚在地上画图。朔翼看着,试着理解,偶尔也会比划回去。
他们就这样交流了一个下午。
临走时,大黄蜂朝他竖起大拇指。
朔翼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也竖起大拇指。
大黄蜂满意地走了。
傍晚,救护车来了。
他照常检查异能抑制器,照常一言不发。检查完后,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
“明天。”他说,“明天的能量块里,会多放一块。是……是我做的。”
然后他走了。
朔翼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汽车人学院的食堂里,救护车也是这样,偷偷在他餐盘里多放一块能量块。那时候他不说,朔翼也不问。
只是每次吃的时候,都会觉得那块能量块特别甜。
窗外,夕阳正在沉落。
第七天,结束了。
朔翼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被染成橘红色的天空。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卡莱尔,想起了达文西,想起了老板,想起了声波,想起了红蜘蛛,想起了威震天。
也想起了奥莱恩。
也想起了救护车。
那些还在的,那些不在了的。
那些选择了另一条路的,那些和他走着同一条路的。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不知道自己会被关多久,不知道威震天会不会来救他,不知道有朝一日走出这个基地的时候,他还能不能面对那些曾经的战友。
可他突然想起钛师傅说的那句话:
“不要执迷于过去,未来才是所有。”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月卫——不,是月亮——正在升起。
光落在他的面甲上,像是某种古老的祝福。
他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