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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问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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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翼在汽车人基地待了好几天。
每一天都是煎熬。
不是因为他被禁锢着,不是因为异能抑制器让他无法变形,甚至不是因为那些孩子们好奇的目光和隔板时不时投来的警惕眼神。
是因为救护车。
那个橙白涂装的医疗兵,那个曾经会用扳手锤他后脑勺的挚友,那个亲手把他锁在这里的人——他无处不在。
早餐时,救护车会端着能量块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一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午餐时,救护车会在控制台前调试设备,背对着他,那橙白的装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晚餐时,救护车会和擎天柱讨论战况,声音压得很低,可朔翼的音频接收器还是能捕捉到那些只言片语——“能量特征”“霸天虎动向”“威震天的下一步”。
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针刺进他的火种舱。
不是因为那些情报。
是因为那个声音。
那个曾经在医疗室里一边骂他“炉渣的小废铁”一边给他包扎的声音,如今说起他,说起他追随的人,说起他选择的阵营,语气里只剩下冷静和疏离。
像在说一个陌生人。
像在说一个敌人。
像在说他从来没有认识过朔翼。
可他们分明认识。
他们一起训练过,一起闯过祸,一起在宿舍里偷喝过高纯。救护车知道他被红蜘蛛欺负时会偷偷给他留能量块,知道他受伤时会第一个冲过来,知道他每一次笑、每一次沉默、每一次用那种无辜的眼神看着别人时意味着什么。
救护车知道他是谁。
所以现在这种疏离,才更让人难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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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朔翼抗拒的,是和擎天柱的谈话。
那个曾经的图书管理员,那个会从书架后面探出脑袋叫“朔翼”的奥莱恩——如今是领袖了。
领袖模块在他胸腔里发着光,那光芒让他看起来那么遥远,那么陌生,那么……无法接近。
每次擎天柱走进禁闭室附近,朔翼就会下意识地别开头。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面对奥莱恩,他可以抱怨告白的傻子,可以吐槽红蜘蛛的炸毛,可以盘腿坐在地板上听那些关于月卫和火种花的故事。可面对擎天柱——领袖——他只能沉默。
因为领袖不会理解。
领袖肩上扛着整个汽车人种族,扛着赛博坦的未来,扛着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战士们的希望。他怎么可能理解一个霸天虎将领的迷茫?一个背叛了过去的叛徒的挣扎?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囚徒的孤独?
可擎天柱还是来了。
那天下午,基地里很安静。孩子们去做科学展的最终展示了,隔板和大黄蜂出去巡逻,阿尔茜在维修舱里保养摩托形态。
只有救护车在控制台前,和朔翼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
擎天柱走进来的时候,朔翼正在发呆。他的光学镜望着窗外,望着那个遥远的、和赛博坦完全不同的蓝色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朔翼。”
擎天柱的声音温和得像铁堡午后的阳光。
朔翼没有回头。
擎天柱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隔着几步距离,隔着能量禁锢,隔着那层看不见的隔阂。他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背靠着墙壁,腿伸直,像在图书馆里休息时那样。
沉默在他们之间流淌。
很久很久。
朔翼终于开口了。
“你来干什么?”
擎天柱侧头看他,蓝色的光学镜里没有指责,没有审视,只有那种让人无处遁形的温和。
“来看看你。”
朔翼沉默。
“你不想见我。”擎天柱说,不是疑问,是陈述,“我知道。”
朔翼没有否认。
“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朔翼的机翼微微一颤。
为什么不想见他?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每一次看见那张脸,他都会想起那个从书架后面探出脑袋的管理员,想起那些关于月卫和火种花的午后,想起他自己——那个还会相信什么、期待什么、不知道战争和背叛为何物的朔翼。
那个朔翼已经死了。
死在卡莱尔怀里,死在达文西的诊所废墟里,死在威震天把他从废弃矿场捞起来的那一刻。
活着的这个,是霸天虎的朔翼。
是叛徒。是敌人。是囚徒。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和领袖说话?
“我不知道。”他说。
擎天柱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在成为领袖之前,我也经常不知道。”
朔翼转头看他。
擎天柱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片蓝色的天空上。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担起这个责任,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不知道那些跟着我的战士们,是不是选错了人。我每天都会问自己:奥莱恩,你配吗?”
朔翼沉默。
“后来我发现,”擎天柱继续说,“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在问。”
他转头看向朔翼。
“你也在问,对不对?”
朔翼的光学镜微微闪烁。
他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反复播放的回忆,想起那个问题: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可擎天柱已经看到了答案。
“你不必现在就找到答案。”擎天柱说,声音温和得像月卫的光,“你只需要……继续问。”
他站起来,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又停下。
“对了,”他说,没有回头,“救护车他……每天晚上都在控制台前待到很晚。有时候,他会调出你的档案。医疗档案。”
朔翼的机体微微一僵。
擎天柱继续往前走。
“他也在问。”
门在他身后合上。
朔翼一个人待在禁闭室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层能量禁锢,看着自己那双被锁住的手。
救护车。
他也在问吗?
问什么?问自己为什么要绑他?问自己还能不能原谅自己?问自己——还记不记得那些一起闯祸的日子?
朔翼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汽车人学院的医疗室里。救护车给他包扎完伤口,伸手在他头雕上拍了一下,说:“下次再乱跑,我就用扳手锤你。”
他那时候笑着躲开,说:“你不会的。”
救护车瞪他:“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你舍不得。”
救护车当时脸红了,骂了一句什么,转身就走。
可现在呢?
救护车亲手把他锁在这里。
是舍得吗?
还是……不得不舍?
朔翼不知道答案。
可他想起擎天柱说的话: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在问。
他还在问。
救护车也在问。
也许,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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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台前,救护车的背影微微僵硬。
他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每一个字。
他的手停在操作面板上,光学镜盯着那些跳动的数据,可他的处理器里全是那句:
“他也在问。”
他也在问。
救护车闭上眼睛。
是的,他也在问。
从朔翼被锁在这里的第一天起,他就在问。
问自己:如果当初没有绑他,他现在会不会不一样?如果当初更坚定地站在他身边,他会不会选择留下?如果——如果那些“如果”都成真,他们现在会不会还在那个医疗室里,一个包扎伤口,一个笑着躲开,说着“因为你舍不得”这样的话?
可他问不出答案。
因为时间不会倒流。
因为过去已经过去了。
因为他亲手把朔翼锁在这里,而朔翼只是看着他,说“我很好”。
朔翼什么也没问。可朔翼在用那种眼神看他——锦红的,平静的,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他开口?等他解释?等他……说一句对不起?
救护车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说。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对不起”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承载那天发生的一切,不足以填平他们之间的裂痕,不足以让朔翼变回那个在医疗室里笑着躲开他的人。
他只能沉默。
和朔翼一样沉默。
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隔着能量禁锢,隔着几百万年的时光——两个机子,各自沉默着。
可他们都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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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翼不喜欢这样,这让他想起了原来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