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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 安遥(3) ...


  •   安遥本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可身上却反馈回被细腻包裹的柔软触感,蓬松得好似躺在云端之上。他费力地掀起眼皮,模糊的视野渐渐聚焦,将面前的一切在眼中显露出来。

      米白的天花板,柔和的暖光,装修温馨的家具……安遥低头看去,发觉自己正躺在软绵的床铺上,身上已经被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他小小地闻了一下,在上面嗅到淡淡的香味。

      躺在整洁干净的床上好似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李国强每次喝醉酒就喜欢乱摔乱砸,家中大部分物件全被对方祸害了完全,安遥早已习惯伴随着潮湿的霉味在冰冷的地上入睡,如今突然躺在这里,让他不由自主地放缓了紧绷的身子。

      但也只是片刻。

      安遥几乎是瞬间便弹坐起身,不顾身上的伤挣扎着就想要离开这里。

      我真是头昏了。他暗自在心中骂着自己。怎么根本没反应过来……这里肯定是那些人的窝点。

      毕竟他分明倒在偏僻小巷中,除非是天降奇迹,要不然怎么可能会莫名其妙出现一个人好心将他带回家中,还给他换上舒适的新衣服?这根本不合常理。

      安遥不安地咬了咬下唇。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赌场人员混杂,要是被抓进去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恐怕的下场。

      安遥脑中满是乱麻。他想要离开,可下一秒却听到外面传来一声轻响。

      “吱呀”,门被打开了。

      他循声望去,看到了一个青年径直走了过来。

      青年面容俊朗,肩宽腿长,或许是面上夹着的眼镜柔和了他的目光,即使对方身形高大但丝毫没有任何压迫感,反倒心中因此产生由衷的亲切感。

      安遥抬起头,看见对方似乎笑了一下,像只暖呼呼的毛绒玩具熊。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可连一个字都来不及挤出,瞬间就被喉间涌上的剧烈痒意给打断。他就这样趴在床上撕心裂肺地咳着呕着,好似快把五脏六腑都给吐了出来,扯着身上的伤连着呼吸一块疼。

      青年显然被安遥这副模样给吓了一跳。安遥看见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扶住自己,但抬手的那刻他似乎看到了以往无数次李国强殴打的前兆。强烈的恐惧迫使着他冷汗直冒,不顾一切地挣扎逃离。

      “别乱动!”青年强硬地扶住了他的肩膀,“伤口裂开了。”

      掌心传来的温度不热,但偏偏烫得安遥浑身一颤。

      不要,不要……他嘴巴无声地开开合合。不要打我,我会听话,我不会再睡觉了,我会按时做饭的,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

      眼前的景象带着雪花时暗时亮,伴随着嗡鸣在安遥脑子炸开。他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下意识想要挣扎,可身体却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青年只是手上稍稍使劲,便轻易地将他困在了臂弯里。

      他会打自己吗?他会骂自己吗?安遥混乱地想。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如果自己不发出声音的话,是不是他就能打得快一些?

      于是安遥闭上了眼睛,不再挣扎。

      可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降临。

      他偷偷睁开了一点眼睛,发现青年只是轻轻将自己脸上沾着的头发仔细地拨到耳后,然后缓缓递来了一杯水。

      一杯白开水。玻璃杯干净透明,水温合适,凑近看还能看到杯壁上残留的白雾。

      “先喝点水,”安遥听到对方这么说,“有什么待会再说。”

      他眨了眨眼,看向了青年。青年没有说话,眼眉轻轻弯起,但始终维持着举着杯子的动作,好似自己不喝便会这样拿着持续到地老天荒。

      可安遥还是不敢喝。

      即使玻璃杯透明得能将水中的模样映现得一清二楚,但他还是不敢。

      他只是僵持着,不敢动。

      要喝吗?安遥想。要是里面加了东西怎么办?可是如果不喝,对方因此恼羞成怒逼迫自己就范又该怎么办?

      我要怎么做?我该做什么?

      要是有人能救救我就好了……

      青年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对方似乎在面对安遥的事上拥有超乎想象的耐心,即使安遥惊慌失措地胡乱挣扎也毫不恼怒,甚至还会下意识地轻柔安抚,丝毫没有安遥所熟悉的逼迫和暴力,全是超出想象的包容和温和。

      喝?还是不喝?

      安遥抬起头,对上青年的双眸。青年的眼眸漆黑,隔着镜片看不真切,但从对上自己的那刻起总是温和地稍稍弯起。

      死就死吧。安遥想。反正自己早就烂命一条,如果他想拿去的话,就拿去好了。

      他咬咬牙,就着对方的手将水大口灌入自己口中。

      水温恰到好处,彻底缓解了安遥喉咙的干渴。水流裹挟着暖意缓缓滑下,顺着食道落入腹中,将热流带向四肢,隐隐让他产生重活过来的错觉。

      他喝得又快又急,甚至中途呛了一下,但草草咳嗽几声后再次贪婪吞咽,直到杯底将空。

      青年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安遥喝水。

      糟了。安遥后知后觉起不对劲。我喝得太多了。

      他会骂我吗?他会伸手打我吗?要是我少喝点就好了,要是——要是——

      安遥胆怯地缩起了脖子。

      “别怕,“青年轻声说,”这里很安全。”

      安遥茫然地瞪大了眼睛。

      他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为了放松我的警惕吗?但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安遥眨了眨眼,莫名感到困惑。他的身子仍旧紧绷,但手指却无声地在被子下摸索。

      被子柔软蓬松,身上衣物干净,室内整洁明亮,空气里满是阳光晒后特有的暖洋洋味道。

      安遥看向青年。对方似乎觉察到身旁人的目光,只见他眼眉弯起,朝自己露出了个温和的笑。

      安遥突然慌了。

      他习惯遭受殴打和谩骂,但对温和和笑意却手足无措。他有些脸热地移开了目光,无意识地蜷起手指,一时半会根本不知道要如何摆弄自己的四肢。

      安遥微微抿了抿唇,本能将手搭在了后颈上。

      后颈仍在疼痛,但指腹却没有传来血肉模糊的黏腻触感,反倒是布料的粗糙。

      那块残缺的腺体被纱布严实包裹着。

      我真的割掉它了。安遥想。那不是梦。

      母亲的离去是真的,被殴打的痛感是真的,赌场的人围追堵截是真的,决绝割掉腺体也是真的。

      我现在还算是个omega吗?他想。我现在还能被称之为“人”吗?还是说我其实现在只不过是个行尸走肉的肉块,被人厌弃被人憎恨?

      安遥不知道。

      他憎恨自己这副omega的躯体太久太久,早已习惯将所有灾难的源头全都一股脑怪罪在上面,恨着怨着,他快分不清他到底是讨厌自己的性别还是讨厌自己。

      他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为何不能在李国强面前保护母亲,要是自己再厉害一些,要是自己再强大一些,一切是不是就不必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要是……要是……

      安遥微微垂下了眼眸。

      没了也好。他想。这或许是一种解脱。

      他又忍不住去按压后颈上的纱布,下来传来隐约的钝痛清晰告诉着这一切的真实。

      我真的割掉了吗?那块腺体真的不存在了吗?

      安遥有些恍惚。

      就这样吧。他告诉自己。无所谓了,别再想了。

      我本来就应该死去的,现在活着已经算是万幸,不要再想这么多东西了。

      别再想了,安遥,你没这个资格去奢求这么多。

      安遥深深地吐了口气,抬起头却直直对上青年那双满是悲伤的眼眸。

      他在伤心。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露出这副表情?明明受伤的是自己,失去腺体的是自己,为什么他会如此难过呢?就好像……就好像这一切是因为他的失误才造成的。

      安遥呆愣在原地,难得手足无措起来。

      不行,不能这样。他暗暗掐着自己的手心。安遥,你根本没有试错的机会,别再因为随随便便一点微小的善意被骗去。

      妈妈付出的代价太大太重,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去承受第二次。

      但青年实在是太好太好,好到安遥忍不住心软,好到他以为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场幻梦。

      如果这不是梦,那怎么解释为什么会有人如此小心翼翼地为他换药呢?为什么会有人细心地觉察到自己所有敏感的情绪呢?为什么会有人认真地告诉自己其实自己并不卑贱,而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人呢?

      明明自己只是个毫无价值的omega,明明自己卑贱到就算死去也无人在意,为什么他要对自己这么好?

      还是说其实自己早就死了,死在那个磅礴的雨夜,死在恶臭的垃圾堆旁边,现在如今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临死前的幻想。

      这太美好了,美好得根本不真实,美好得让他想要流下泪来。

      一天接一天的过去,青年给自己煮好吃的饭菜,在噩梦惊醒时低声安抚着自己,当他转过身,就见对方依靠在门框上,眉眼弯弯地朝自己喊“小朋友”。

      这是真实的吗?安遥想。这真的不是梦吗?为什么他要对自己好?自己真的值得他这么做吗?

      他明明不值得。

      可这善意太烫太重,重得安遥想要做些什么。他其实想要鼓起勇气说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让我留下就好了,我可以做饭,我可以洗衣服,我可以做家务,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你现在打我骂我都可以,我会努力配上你所给我的一切,我会——我会——

      青年笑了起来,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那就好好休息吧。”他这么说,“快点好起来我就很知足了。”

      安遥懵懵地点了点头。

      他还是不知道对方想要从自己身上求得什么,他仍旧不安,仍旧害怕。但无论如何,现在的生活起码不会比过去更糟了。

      安遥这样想着,偷偷缩进被子蒙住了脑袋。

      他人真的好好。安遥想。林清晏,林清晏。

      林清晏,清晏,林医生。

      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他无意间用指尖卷起被角,莫名小小地弯起了眼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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