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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 安遥(1) ...


  •   安遥六岁那年没了父亲。

      那时他太小,还未真正明白死亡的含义。幼童一如既往地拉着母亲的手,圆眸中满是懵懂。

      “妈妈,”安遥小声地问,“爸爸今天怎么没回家吃饭?他又要加班了吗?”

      梁欣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无声地颤抖着肩膀,有什么似乎掉了下来,带着潮湿的腥膻气味染湿了安遥的头发,仿佛落了场连绵的雨。

      等安遥再醒过来的时候,家里挂满了白布,许多认识的不认识的大人聚在一起,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不时抬手抹着眼睛。他努力呼吸了一下,莫名感觉胸口压着沉甸甸的疼。

      有人在哭,有人在安慰,有人在哽咽,只有安遥面上满是茫然,好似被全世界都排除在外。

      他下意识想要去找母亲,可却被认识的邻居姐姐塞了块软糖。

      “梁阿姨现在心情不太好。”姐姐叹了口气,“遥遥,你要乖乖的。”

      安遥含着软糖,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很快化为黏腻的堵塞塞在咽喉。

      “造孽哦,怎么年纪轻轻地就走了?”

      “孤儿寡母的,小孩才六岁。”

      “听说都是omega,咋活啊……”

      软糖黏在牙齿上,安遥用力地抿了抿,甜味散去,只剩下难耐的渴,

      他想要喝水,他不想再待在这里。身旁没有母亲,父亲也不见踪影,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沾上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伴随着琐屑的议论声钻入耳中,扰得幼童烦躁地摇摇脑袋。

      “我要乖乖的。”安遥小声告诉自己,“不要给妈妈添乱。”

      于是他站在原地,直到梁欣走过来牵着他离开。

      肇事者赔偿了钱款,但父亲不在的日子生活就像漏底的米缸,一点点地空了下去。

      平日爱笑的母亲脸上满是愁容,她开始早出晚归,拖着疲惫的步子四处奔波,但常常无功而返,于是家中的物件一点点消失,贫穷悄无声息啃食着万物,只留下空荡荡的缺口。

      可还是不够。安遥的肚子一天天干瘪下去,饥饿渐渐升腾,叫嚣着要吞没一切,而梁欣却无能为力,只能抱着幼童呜咽着一声声说着对不起。

      可就在某天,家里却来了个陌生的男人。

      那人个头不高,比安遥的父亲矮了不少,生得一副憨厚相。他一见梁欣,脸上立刻堆满了殷切的笑容,声音也拔高了些,“嫂子!我是安忠哥以前的朋友,你叫我国强就行!”

      他手里提着沉甸甸的米和油,不等梁欣开口,便不由分说地往她手里塞,话语里满是自来熟的熟稔,“安哥走得早,你们孤儿寡母的不容易!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千万别跟我客气,有啥困难尽管说!”

      梁欣没接,甚至将门带上了些,眼神中满是防备。

      对方见状连忙弯下腰,想要伸手揉揉安遥的脑袋活络气氛,却被安遥躲了过去。

      “李大哥,”梁欣顺势将安遥挡在了身后,“孩子胆子小,怕生,您别见怪。”

      李国强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似乎凝滞了那么一刹那,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敦厚老实的模样。

      “没事没事,”他笑着说,“小孩嘛,都这样。熟了就好了。”

      男人带着米油来,然后又原原本本地带着东西离开。

      后来李国强带着东西又来过几次,每次都被梁欣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她仍旧四处奔波,寻找任何能养活自己和安遥的工作,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地给予无数个冰冷的耳光。

      “omega就该好好待在家里!”

      “你们天生就不是出来干活的料,乖乖嫁人生孩子不好吗?”

      梁欣剪短了头发,贴上阻隔贴,伪装成平平无奇的beta,本以为能平安无事,却在一次大检查中暴露了身份证上的性别。

      于是她再次丢了工作。

      安遥不知道母亲是如何默默咽下那些尖锐的谩骂,只记得那天她回到家后,在父亲的遗像前呆坐了整整一天。也是自从那天后,她不再推开李国强递来的东西。她仍旧沉默,但态度似乎无声地渐渐软化下来。

      餐桌上再次重现久违的热气与荤腥,安遥的肚子不再干瘪,梁欣紧锁的眉头随之被熨平些许。

      “你放心,以后安遥就是我的孩子。”安遥听到那个男人这样说道,“我会好好待你们娘俩的。”

      梁欣只是低着头,没说话。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们收拾了所剩无几的行李,离开熟悉的房子搬入李国强的家里,正式开启新的生活。

      刚开始的时候李国强对他们很好,常常下工时带回点心和水果,还给梁欣和安遥买了几件新衣服。

      “不用省着,”他大气地说,“钱赚了就是要花的,开开心心才是最重要。”

      “会不会太贵了?”梁欣这么说着,可脸上却渐渐多了几分真心的笑,“……谢谢。”

      他们都笑了起来。

      他们就这样度过了一段温馨的时光,直到李国强那天晚上喝醉了酒。

      男人不知在外面喝了多少,摇摇晃晃地猛地撞进屋内,嘴里嘟囔着含糊的咒骂,浑身满是冲天的酒气。

      “小声点。”梁欣下意识想要扶住他,“遥遥已经睡下了,别……”

      话音未落,沉重的闷响砸碎了她未尽的话语,安静的室内顿时接连炸开痛呼和碎裂的声响。

      安遥悄然从床上爬起,蹑手蹑脚地扒在门上。他透过缝隙,发现李国强拳头直朝母亲面部挥去,瞬间打得女人踉跄倒退。梁欣躲闪不及,撞到一旁的桌角哀嚎一声,顿时捂着肩膀蜷缩在地上。

      安遥顿时停止了思考。

      “不、不行!”幼童夺门而出,小小的身躯挡在母亲的面前,“不可以打妈妈!”

      “遥遥……”梁欣挣扎着起身,“别、别……”

      男人闻声扭头,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安遥。他口鼻喷着浓重的酒臭,大手直朝安遥伸出。安遥只觉浑身一轻,随后便是强烈的失重感,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他被李国强重重摔在地上。

      “李国强!”梁欣怒吼道,“你疯了?!”

      她扑上前,结果却被男人一巴掌扇翻在地上。

      那一夜,室内充斥着数不尽的哭喊和咒骂。伴随着物件砸裂的声响,天边渐渐晕染一层白边。

      天亮了。

      李国强酒醒后被吓得六神无主,跪在梁欣面前框框就是几个巨大的响头。

      “小梁,我就是喝醉了!我真不知道我做了这么龌蹉的事!”他嚎啕道,“我真该死啊!”

      他痛哭流涕,不住地扇着自己的耳光,各种毒誓都发了个遍。

      “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他哭得泪流满面,额头上都磕出了血痕,“绝对没有下次了!”

      梁欣没有说话。她抱紧了怀中的安遥,很轻地摸了摸幼童胳膊上凝血的擦伤,眼眸中满是挣扎和疲惫。

      男人跪在她面前,哭得情真意切,“求你了,小梁我不能没有你啊……”

      安遥看到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轻轻放过了眼前这个男人。

      可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那晚过后,李国强仿佛撕下了所有伪装,愈发变得肆无忌惮起来。他不再去打工,而是成日瘫在家中对梁欣安遥呼来喝去,稍不顺心便恶语相向。除此之外他开始酗酒,喝醉后摔砸叫骂,惹得家中片刻不得安宁。

      梁欣肉眼可见地憔悴下来。她身上多了许多伤疤,面上愁容满面,成日以泪洗面。她抱着瑟瑟发抖的安遥,终于下定了勇气。

      梁欣只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趁着李国强酒醉后抱着安遥快速逃离。他们跑得很快,快得连呼吸都来不及跟上,拼尽全力只为了逃出地狱。

      只可惜他们还是被李国强抓住了。

      男人身上残留着昨夜的酒气,胡子拉碴,红着眼像是恶鬼一样。他二话不说将梁欣打翻在地,揪住女人的头发重重往地上砸。痛哭声,求饶声,拳头落下的闷响接连响起。

      “跑?你能跑到哪里?!”李国强癫狂地骂道,“你个二婚带个拖油瓶的omega离开我啥都不是!贱命一条,天生就是伺候人的料!”

      梁欣尖叫一声,再次被摔到了地上。

      “妈妈!”安遥尖叫一声,“不要……不要!”

      他想要扑上去保护母亲,结果却被李国强一脚踹翻。狠厉的脚风砸得幼童摔在水泥上,蹭得面上满是火辣辣的疼。

      他想要起身,可温热的血模糊了视线。

      他感到头昏目眩。

      耳旁是母亲的尖叫求饶,还有男人不堪入耳的谩骂,周围似乎围上了许多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大了许多,可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

      此刻正值正午,阳光明明刺眼地照在身上,安遥却只觉得刺骨的冷。

      有谁能救救我们?安遥想。求求了……来个人救救我们吧……

      他渐渐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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