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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北海渡1 ...

  •   沧江的水,是淬骨的冷。最后的意识里,怀中那点玉簪的微温与彻骨的江水纠缠,然后一同沉入永恒的黑暗。木兰以为自己死了。死在这片她曾以热血捍卫,却最终吞噬她的江河里。

      七箭穿身,江水吞噬了将军木兰,浮起的,是一具没有名字的残躯。

      ---

      痛,是先于意识醒来的。

      那不是箭伤锐利的痛,而是缓慢、粘稠、带着腐败甜腥的啃噬感。木兰在昏沉中费力地转动脖颈,看向右肩——那里残余几片早已湿烂的破布,裸露的断口处,皮肉翻卷发黑,几条蛆虫正在腐肉间蠕动。

      没有犹豫,她用左手抠出锋利的石片,削去腐肉,撕下衣襟包扎,牙齿几乎咬碎。但比疼痛更夺命的是高热反复。

      她知道自己还活着,但这份“活着”,更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身边是绵延不绝的人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扶老携幼,沉默地向南蠕动。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求生的本能。木兰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摸到身边一根被丢弃的烂木棍,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撑了起来。每动一下,伤口都传来撕心裂肺的疼。她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将军,也不知道该去往何处,只是被这股求生的人潮推着,也向南走去。

      这一走,便是两个月的人间地狱。

      吃的是路旁刚冒出不久的草根,树皮;喝的是浑浊泥坑里的积水。伤口反复溃烂,高热如影随形,时常走着走着便眼前一黑,栽倒在地。醒来时,往往已被后来者踩过几脚,包袱里仅剩的几枚铜钱早已不见。最饿的时候,她曾与野狗争夺城外潲水桶里那点发馊的残渣。腥臭的汁液糊在脸上,混着汗水和尘土。她不再记得自己是“木兰”,只是一个代号——“独眼跛臂的乞儿”。

      无数次濒临溃散的边缘。唯一维系她一丝清明的,是紧贴心口的白玉簪。它被油布包裹,藏在她浑身酸臭污秽的最深处,一个乞儿一无所有,这是她唯一的求生意志

      就在她觉得自己即将化为路旁一具无名白骨时,转机出现在一座相对安宁的南方城镇外。

      一群灾民聚集在城门外,一个身着绸衫、留着山羊胡的商人,正带着几名仆从,挑剔地打量着人群,像在挑选牲口。他在灾民中挑选去西域的劳力与仆役,条件苛刻,近乎卖身,但管饭。

      木兰的心猛地一跳。这是唯一脱离这泥沼的机会。她用最后的气力挤出人群,找到一处浑浊的水洼,用左手掬起水,狠狠搓洗着脸颊和脖颈。污泥褪去,露出苍白却依稀能辨的清秀轮廓。她走到商人面前,没有下跪,只是挺直了那仅存的、属于将军的脊梁。

      “我会算数,懂记账,识字。”她的声音沙哑,但清晰,“《九章》能通,各地货殖差价,心中也有谱。招我,比招十个只出蛮力的划算。”

      王慎之嗤笑:“一个残废,识得几个字,也敢大言不惭?”

      “残废,”木兰的独眼迎上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才更需要依附东主,别无二心。身强力壮者,路遇机遇或险阻,易生异心或逃散。而我,”她顿了顿,“所求不过一饭一榻,安稳活命。你若想生意稳妥,多赚几分利,不妨试试。”

      王慎之沉吟片刻,挥手:“跟上吧,管仓库。若不尽心,滚回这泥地里。”

      ---

      仓库成了木兰的战场。左手执笔从歪斜到工整,她用不同颜色的石子标记货品:青色是江南丝绸,黑色是闽地茶叶,白色是景德瓷器。每批货的入库时间、存放位置、预计损耗,都记在脑中那张无形的图上。

      她发现运茶叶的藤筐在潮湿角落易发霉,便请示将茶叶移至二楼通风处,底下改堆耐潮的瓷器。丝绸怕虫,她找来廉价艾草铺在货架间隙。商队出发前,她按货物轻重缓急和驼队运力,列出一张装货次序单——先瓷器,次茶叶,最上是丝绸。

      三个月后盘点,损耗比往年降了三成。王慎之开始让她接触账本。她很快发现采购价的蹊跷:同样产自苏杭的素绫,不同供货商报价相差近两成。她在入库时留了心。

      “这里,”她指着账目对王慎之说,“每匹多付三钱银子,三十匹便是九两。若换陈记供货,同等质地每匹可省二钱半,一年采买百匹,便是二十五两。”

      王慎之捻了捻胡须。他让木兰暗中比对更多货品质量与价格,重新议价。半年下来,仅采购一项便省下近百两。这个残废,果然不简单。

      那么这次西行就带上她。

      ---

      王慎之是个在夹缝里也能闻见钱味的商人。

      哪怕在战乱年月,也能寻到商机,他的生意规模不算顶大,却有着旁人不及的门路。他有本事将江南的丝绸送进朱门高户里的老爷们,也能让北地的香料宝石落到狄人手中。货不分东西,钱不论出处,这便是他的生财之道。

      木兰在他商队的仓库里,已待了大半年。

      木兰平日只在货仓深处打理账目。她对市价变动极为敏锐,米价骤跌而宝石畅销,便知北狄南下之势已成。难民十不存一,粮荒稍缓,而南方权贵已开始为议和备厚礼。这般洞见让她的建言总能占得先机,虽非万全,却令王慎之获利颇丰——趁乱低价收拢逃亡织户的库存,待官府需装点太平之时高价售出。凡此种种,皆由王慎之亲自操办,木兰始终隐于幕后,不现人前。

      直到商队行至一座稍大的城池。车马穿过城门,木兰下意识将帘布掀开一线,只一眼,她便定住了。

      大街小巷的土墙上,墨迹淋漓的告示刺入眼帘。画像刻意丑化成狰狞模样,眉目粗戾,旁边是斗大的“逆贼”二字,名姓处只简略写着“木兰”。通篇痛斥其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却讳言那曾是惊动天下的“花家女状元”,更抹去所有女子痕迹。

      ---

      木兰静静放下车帘。车内昏暗,她低头看了看空荡的右袖,左眼上永不消散的阴翳。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有悲愤,只有冰冷的了然。

      她曾笃信,凭手中笔、掌中剑,可报效家国,可开辟一条前所未有的路。如今她看明白了,这不过是个逃不脱的循环。贤才志士纵有经天纬地之能,也须得精通权谋机变,方能在庙堂立足。即便遇着明君,天下承平,功高震主者又何曾有过善终?更何况昏聩当道,饿殍遍野之时。王朝倾覆,新朝又起,周而复始,无非是城头变换旗号,底下流淌的血与泪并无不同。

      她花木兰,文状元考过,武将军当过,浴血疆场,收复故土,自问于国于君,皆无愧于心。可结局是什么?是七箭穿身,沉尸江底,是画像贴满街巷,名字沦为逆贼。

      而阿银……

      想起这个名字,她心口那枚贴身藏着的白玉簪,似乎微微发烫。

      如今她这副残躯,这个身份,若贸然回去,不是团聚,是灾祸。朝廷的鹰爪不会放过,即便新朝建立,那位她曾有过数面之缘、言谈间令人脊背生寒的摄政王,又岂会容得下她?她自己尚且朝不保夕,谈何护阿银周全?

      不能回去。

      至少,不能这样回去。

      ---

      驼铃第一次在河西走廊的晨曦中响起时,木兰用左手将最后一卷丝绸的编号誊录在册。王慎之的商队像一枚楔子,稳稳钉入西行的商流。

      白天的路程漫长。烈日,风沙,无垠的灰黄。夜晚扎营时,木兰常在篝火边缘,听驼夫们压低声音说起故国越来越糟的战事。

      “听说京城……守不住了。”
      “摄政王不是带着新军北上?”
      “换谁坐那个位置,日子不还得照样过?”

      算珠在木兰指间断续作响,替她掩去心底的叹息。她已悄悄规划了另一条路。在管理账目时,她以极谨慎的手法,一点一点地攒下了一笔不算丰厚、但足以支撑她潜行回京寻找阿银的银钱。她在等,等一个风声稍缓的时机。

      这个念头支撑她走过河西的两个月风沙,直到商队在龟兹绿洲的货栈安顿下来。

      ---

      那是个闷热的西域之夜。

      货栈库房里堆满待整理的货箱,木兰就着油灯核对清单。门被猛地推开,浓烈的酒气先涌了进来。是常随另一支海商队来往的老陈,来取寄存的货物。

      老陈脚步踉跄,看见灯下的木兰,便凑过来,大着舌头:“小、小哥,还在忙啊?”不待木兰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你见过……自己会动的织机没?老汉我在英吉利国亲眼见的!不用人,一夜能织百匹布!”

      木兰笔尖未停:“奇技淫巧。”

      “奇技?”老陈瞪起眼,仿佛受了侮辱,“还有铁造的大鸟,能驮着人在天上飞!玻璃造的屋子,比咱们的佛塔还高!”

      这次木兰抬起了头,独眼里映着跳动灯焰。

      老陈见她似乎听进去了,说得更起劲:“最奇的还不是这些。是他们那儿的‘理’!”他打了个酒嗝,“他们那儿,国王上头还有‘议会’,一群大臣管着国王!国王想打仗、想收税,得那群人点头才行!这叫……这叫‘君臣共治’!”

      木兰笔尖一顿。

      老陈没察觉,沉浸在酒后的亢奋中:“他们说,权力不能全搁一个人手里,得分着管,互相盯着,这样才不容易出昏君暴君……嗝……你说怪不怪?跟咱们这儿,全反着来!”

      库房安静下来,只有油灯芯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木兰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此……不会乱么?”

      “乱?嘿!”老陈摇头晃脑,“人家说,这才是防着大乱的道理!一个人聪明,能聪明一世?一个人圣明,能圣明百年?把规矩立在明处,比指望坐在上头的那个人永远圣明,靠谱!”

      他拍了拍木兰的肩膀:“小哥,这世界大着呢!咱们觉得天经地义的理儿,在人家那儿,可能就是个……屁!”

      说完,他摇摇晃晃抱起自己的货箱,嘟囔着走了,留下满室酒气和一片死寂。

      木兰坐在灯下,久久未动。

      自走之机,铁鸟翔空,已是奇闻。
      君臣分权,以法度制衡君王……
      这触及的是更根本的东西。

      她想起金銮殿上的衮衮诸公,想起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尸骨,想起沧江刺骨的寒冷和城墙上扭曲的“逆贼”画像。周而复始的王朝,你方唱罢我登场,流血的永远是百姓,背负罪名的永远是败者。

      如果……如果有一种法子,能打破这个循环?
      如果有一种力量,不来自某个“明君”,而来自某种更稳定、更可循的“理”?

      这个念头如野火,猝然燎过她原本只想苟全性命、暗中守护的心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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