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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梅引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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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阿银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她见过太多功高震主的故事,听过太多鸟尽弓藏的教训。木兰的每一封捷报,都像是往她心上压一块石头。
果然,朝中风向开始转变。
先是御史弹劾木兰“擅权专断”“赏罚由心”,接着有传言说木兰“私蓄兵力”“图谋不轨”。宰相王浚在朝会上公然质疑:“女子掌兵,终非长久之计。今北狄已溃,当召回木兰,另遣大将。”
老皇帝的态度也令人深思。他依然赏赐,但不再有最初的热情;他依然下诏嘉奖,但措辞中多了敲打之意。
木兰的信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最后一封信是元和十四年秋收到的,只有八个字:
“功成在即,归期可待。”
阿银将这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心中的不安却如野草般疯长。她开始频繁梦见木兰——不是凯旋归来的木兰,是血染战袍、深陷重围的木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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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成真的消息,是在一个阴雨的午后传来的。
先是朝廷的急令:召木兰将军回京受赏,兵权暂交副将。紧接着,宰相王浚的心腹、谋士周琰奉旨前往军中“监军”。
阿银听到消息时,正在绘制一幅红梅图。笔尖一颤,整朵梅花便毁了形状。她放下笔,走到窗前,看着淅淅沥沥的雨,心中一片冰凉。
十日后,更可怕的消息传来:周琰在军中设宴,名为接风,实为鸿门宴。他以木兰麾下三百亲兵的性命相要挟,逼木兰只身赴会。宴中埋伏了五百刀斧手,木兰单刀赴宴,宴至中途,周琰突然发难。
“夫人!”副将冲进来报信时,阿银正在施粥,“前线传来消息,周琰以‘谋逆’之罪下令捉拿木兰将军,双方在军中发生冲突。将军为保将士,独战百人,突围而去,不知所踪!”
阿银手中的木勺掉进粥锅,滚烫的粥溅到手背上,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详细情形呢?”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副将含泪道:“周琰在宴中突然发难,说将军‘拥兵自重’‘图谋不轨’,要当场拿下。将军本可反抗,但周琰以三百亲兵的性命要挟——这些人都是跟随将军的老兵,有的从云州之战就跟着将军。将军放下刀,说‘我一人之命,换三百人之命’。但周琰出尔反尔,还是要杀将军。”
他顿了顿:“将军夺刀突围,身中七箭,仍杀出重围。最后跃马沧江,坠江而去。周琰派人沿江搜寻三日,未见尸首,故报‘逆贼伏诛’。”
阿银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她转身,继续施粥,一勺一勺,动作机械。
“夫人……”副将欲言又止。
“她没死。”阿银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她答应过我,会活着回来。”
朝廷的通缉令贴满大街小巷:“逆臣木兰,拥兵自重,抗旨不遵,现革去一切官职爵位,全国缉拿。”
阿银站在通缉令前,看着画影图形上那张被丑化的脸。画师将木兰画得面目狰狞,眼露凶光,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但她注意到,通缉令上写的仍是“木兰”,不是“花木兰”——朝廷终究不敢公然承认,这位逆臣是曾经惊动天下的花家女状元,是位女子。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有人叹息,有人唾骂,也有人小声说:“我听说是周琰设局陷害……”
“嘘!莫谈国事!”
阿银转身离开。回到府中,她锁上门,从暗格中取出木兰所有的信,一封封重新读过。那些简短的字句,此刻读来字字泣血。
她终于明白木兰最后一封信为何只有八个字——不是功成在即,是死期将至;不是归期可待,是永别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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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谋逆”的消息如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层浪。朝中支持木兰的官员纷纷上书求情,但都被宰相王浚压下。老皇帝病重,太子年幼,朝政实际上已由王浚把持。
更糟糕的是,失去了木兰的北线军队军心涣散,北狄趁机反扑,短短三个月内,之前收复的失地依次沦陷。战火重新燃起,且比以往更加猛烈。
元和十六年春,北狄大军突破防线,直逼京城。朝廷仓皇南迁,留太子监国,实则弃城而逃。京城大乱,富户纷纷出逃,穷人无处可去,只能听天由命。
阿银没有走。她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只留下木兰的金笔和那些信,继续在府门前施粥。逃难的人越来越多,队伍排成长龙,她每天从早忙到晚,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去想木兰的下落。
六月,京城陷落。北狄铁骑冲入城中,烧杀抢掠。阿银躲在府中地窖,听着外面的哭喊声、马蹄声、烈火燃烧声,紧紧抱着木兰的信匣。
她在黑暗中不知待了多久,直到外面渐渐安静下来。爬出地窖时,只见满目疮痍——府邸大半被烧毁,那棵青梅树焦了半边,但奇迹般地还活着,残存的枝叶在风中颤抖。
京城易主,北狄建立了伪政权。不愿臣服的人纷纷南下,投奔南迁的朝廷。阿银依然没有走。她清理了还能住人的偏房,继续施粥——虽然粮食所剩无几,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她依然每天升起炊烟,仿佛这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坚持。
有时夜深人静,她会拿出《山河社稷图》来看。这幅长卷还未完成,原本要画大晟的万里江山,如今却只剩残缺的一半。她拿起笔,想要补全,却不知从何落笔——山河破碎,社稷倾颓,她该画什么?又能画什么?
她开始画记忆中的木兰。画她爬树摘青梅的样子,画她在书房读书的样子,画她红衣白马游街的样子,画她赤甲出征的样子。一幅又一幅,挂满了残破的墙壁。每画一幅,她便对墙说一会儿话,仿佛木兰就在对面听着。
“今天又来了个孩子,瘦得皮包骨,我把最后一点糖给了他。”
“青梅树发芽了,焦黑的树干上长出了新枝。”
“听说南边成立了新朝廷,摄政王主政,正在整顿兵马,准备北伐。”
“木兰,你在哪里?还活着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破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泣,又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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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二十年,局势终于出现转机。
南迁的朝廷在摄政王李衍的整顿下逐渐稳固。李衍是先帝幼弟,素有贤名,他罢黜奸相王浚,整顿吏治,训练新军,经过三年准备,终于开始北伐。
消息传来时,阿银正在为青梅树浇水。这棵树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虽然树干有焦痕,但年年开花结果。她听到街上的欢呼声,放下水瓢,走出府门。
街坊邻居聚在一起,兴奋地谈论:
“摄政王大军连战连捷,已经收复江南了!”
“听说王浚被问斩了,真是大快人心!”
“要是木兰将军还在……”
讨论的人远去,话语渐渐模糊。
阿银站在原地,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木兰中状元游街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那时她们都以为,光明就在前方。
如今光明或许真的来了,但那个应该看见这光明的人,却不知所踪。
北伐持续了两年。摄政王李衍确有用兵之才,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终于在天佑元年秋,收复了京城。
大军入城那日,阿银站在残破的府门前,看着威武的军队从街上走过。士兵们铠甲鲜明,旌旗招展,百姓夹道欢迎,热泪盈眶。她看到了李衍——那位传说中的摄政王,如今已是新帝,骑在马上,面容肃穆,眼神坚毅。
他看见了阿银,或者说,看见了这座在废墟中依然挺立的府邸,以及府门前那棵焦痕累累却枝叶繁茂的青梅树。他勒住马,示意队伍暂停。
“这是木兰将军旧居?”他问身旁的将领。
“回陛下,正是。”
李衍下马,走到阿银面前。他看起来四十余岁,眉宇间有沧桑,也有睿智。
“你是?”
“民女阿银,木兰的故人。”
李衍点点头,目光扫过残垣断壁,最后落在门内墙上——那里挂着阿银画的木兰画像,一幅又一幅,从垂髫到戎装。
“朕对不起木兰将军。”他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当年先帝昏聩,王浚弄权,致使忠良蒙冤,山河破碎。朕已下旨,为木兰将军平反昭雪,追封忠武王,配享太庙。”
他顿了顿:“朕要在这里,为将军立一块碑。”
阿银跪下:“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李衍扶起她,“你可有什么要求?朕必当应允。”
阿银抬起头,看着这位新君:“民女只求陛下,若有人知道木兰的下落……无论生死,请告诉民女。”
李衍沉默良久,缓缓摇头:“周琰伏法前交代,木兰将军身中七箭,坠入沧江,生还希望渺茫。”
他目光落在庭中那棵焦痕斑驳却抽出新枝的青梅树上,声音沉了几分:
“但朕不信她会这样死去。”
“那样一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转身看向阿银:
“朕已密令各州暗中寻访。若有任何音讯,定会即刻告知你。”
阿银深深一礼:“谢陛下。”
三日后,一块青石碑立在了府门前。碑上刻着:“大晟忠武王木兰将军故宅”。没有墓,只有碑,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位红衣将军是否真的长眠于某处。
李衍走了,大军继续前行。京城开始重建,逃难的人陆续返回,市集重新热闹起来。新朝气象,百废待兴。
阿银的粥铺依然开着,只是现在领粥的人少了——朝廷设立了善堂,流民得到了安置。但她还是每天熬一锅粥,坐在府门前的石碑旁,看着人来人往。
这一年,阿银二十八岁。距离木兰出征,已经过去了十年。
十载光阴逝水,故人未归。木兰若在,当是而立之年了。
青梅树又开花了,白色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像一场温柔的雪。阿银坐在树下,靠着那块青石碑,几乎要睡着时,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呼唤:
“阿银。”
她猛地睁开眼睛。
门前站着一个人,牵着一匹马。人是个乞丐,衣衫褴褛,右臂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左眼蒙着脏污的布条,脸上满是尘土和伤疤,头发纠结如草。马是匹瘦骨嶙峋的跛脚老马,毛色灰败,唯脖颈上系着一片残破的红布——那红色褪得厉害,边缘破损,却依然能看出,曾是鲜艳的、耀眼的红。
阳光正好从云层后完全露出,照在那人脸上。灰尘掩盖不住清俊的轮廓,伤痕遮不住那只完好的右眼中熟悉的眼神。她看着阿银,嘴角慢慢扬起,那是一个艰难却真实的笑容。
阿银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针线掉在地上。她站起身,一步步走过去,脚步踉跄,像走在梦中。
走到那人面前,她伸出手,颤抖着触摸那张满是尘土的脸。是真的,有温度,有脉搏,不是梦。
她猛地抱住眼前的人,抱得很紧很紧。
“回来就好。”阿银的声音哽咽,却带着笑,“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