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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兽戮围场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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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斯特顿家族的庄园坐落在伦敦西郊,远离东区的煤烟与嘈杂。马车驶过修剪整齐的榆树林荫道,停在一栋乔治亚风格的灰白色建筑前。房子不算特别宏伟,但线条简洁庄重,透着老派贵族的刻意低调。
阿瑟·切斯特顿下了马车,将佩剑和军帽交给迎上来的老管家,径直走向书房。
门厅角落的边几敞着一份《泰晤士报》,标题刺眼:东区儿童普遍使用镇静糖浆,廉价鸦片成为贫困家庭的抚慰剂。
没这东西,一天劳作十六小时的女工,根本顾不上家里哭闹的孩子,只需一勺,就能把吵闹压下去,让孩子看起来像进入了恬静的睡眠。
书房里燃着壁炉,弥漫着混合着旧书的松木香气。埃德蒙子爵裹着羊毛毯,坐在惯常的高背椅里,比两个月前阿瑟离家时更显消瘦。他手里没拿报纸,只是望着炉火出神。
听到开门声,埃德蒙缓缓转过头。他的面容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但如今被久病的疲惫和皱纹覆盖。
“父亲。”阿瑟在父亲对面的扶手椅坐下,背脊挺直。肋骨处的旧伤在马车颠簸后开始泛起熟悉的钝痛,他需要一剂,但不是现在。贵族不该有这种工人的病。
“回来了。”埃德蒙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次在城里待多久?”
“处理完东印度公司航线评估和学院那边的几个技术审议,就要回朴茨茅斯。舰队夏季演习的预案需要最终敲定。”阿瑟回答得简要。
炉火的木头燃烧得噼啪响
“北海那边,”埃德蒙终于又开口,“后续的抚恤和舰船修复报告,我看了。海鸥号和信风号损伤不轻,阵亡名单也比最初战报流出的要长。”
阿瑟神色不变:“实战难免损耗。海狼号是维京人中的精锐,困兽之斗,自然激烈。若我方毫无损失,反而招惹不必要的怀疑。”
“经历艰难,勉强取胜才符合逻辑,也堵得住那些盯着军费拨款的审计官的嘴。阵亡抚恤和舰船维修,已按规定程序申请,议会那边不会卡。”
埃德蒙深深看了儿子一眼。他当然明白这逻辑背后的冰冷计算。故意让两艘次等战舰承受主要攻击,故意让一部分水兵成为必要的牺牲品,以此渲染战斗的惨烈与价值。
将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包装成一场值得大书特书的硬仗。军功、晋升、随之而来的政治资本和贸易利益,才能最大化。
“你做事,总有你的道理。”埃德蒙最终叹了口气,不知是赞许还是无奈,“只是手段愈发凌厉了。”
“非常之局,不循常法。”阿瑟的语气平静无波,“帝国需要的不是循规蹈矩的绅士,而是能扫清障碍、开拓疆土的利刃。”
埃德蒙没有反驳。
“弗雷德里克前几日又咳血了。新找来的那位瑞士医生,也说只是拖日子罢了。”他脊背塌着,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他那边依旧没有好消息。娶进来的几个,肚子都没动静。再这样下去,直系血脉……”
他未尽之言悬在空气里。
弗雷德里克是阿瑟的长兄,切斯特顿家族名义上的继承人。他从小体弱多病,成年后更是一副羸弱模样,不仅无法承担家族责任,连生育健康后代都成了奢望。
然而,为了那渺茫的延续直系血脉的希望,家族仍在不断地为他物色新娘,每一次失败,都在埃德蒙心头又压上一块石头,也让他看向次子阿瑟的目光更加复杂。
依赖,又混杂着难以言说的怨怼——为何健康强悍、能力出众的不是长子?
阿瑟就读军校时,就已免去了中间名,直接冠以切斯特顿之姓。在重视血统和谱系细节的贵族圈,这是种无声的屈辱。暗示家族对长子一脉的健康与能力缺乏信心。带着难言的议论和压力。
“家族给了我机会,”阿瑟接话,声音依旧平稳,“我自会承担相应的责任。”
但他的子爵头衔,并非继承。
埃德蒙确实是子爵,但按照长子继承制,这个头衔只能传给弗雷德里克,哪怕他是个躺在床上的废人。阿瑟的头衔,是靠自己用军功实打实换来的。
他从小在军事上展现出的天赋,对战略战术的敏锐,以及在战场上高效到令人胆寒的执行力,让他年纪轻轻就积累了令人侧目的军功。镇压殖民地反抗、清剿海盗、在北海与波罗的海维护帝国航线的特殊任务……从少尉到中校,他晋升的速度快得惊人。
直到去年的北海行动。那不仅仅是一场军事胜利,更是一场精妙的政治表演。他不仅清除了令议会头疼的维京海盗问题,更以一场代价可控的惩戒性胜利,安抚了国内因殖民扩张不顺而焦虑的资本势力,展示了海军维护帝国利益的能力与决心。
报告递上去不久,女王陛下的册封令就到了。阿瑟·切斯特顿中校,越级直接晋升为海军准将。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帝国需要他这样锋利且听话的刀,也愿意用爵位和权力来换取他的忠诚与效力。
他的子爵头衔,与准将身份,不仅是他个人的荣耀,更是将摇摇欲坠的切斯特顿家族,重新拉回帝国权力与财富牌桌的入场券。
此前,家族在东印度公司的股份因为经营不善和竞争挤压,已濒临被清退的边缘。是阿瑟的北海战功,以及随之而来的政治资本,让家族重新在殖民贸易的谈判中获得了喘息之机,甚至看到了拓展新航线的可能。
另一方面,身为女王藏于阴影的手,他暗中处理那些备受争议的以太研究和异常生物调查,也有了权力参与海军部的远期战略,甚至可以争取到宝贵的资金和隐秘的行动权限。
“东印度公司那边,似乎有些麻烦?”埃德蒙将思绪拉回现实,“我听到些风声,航线不太平?”
“一些管理上的问题,和异常损耗。”阿瑟简略带过,“我会处理。确保我们的份额和航线安全。”
埃德蒙看着他,这个儿子越来越像一座无懈可击的冰山,沉稳、强大、深不可测。他感到些许安慰,更多的却是难以言说的疏离与一丝隐忧。
“你自己小心。”埃德蒙最终只是说道,“权力场步步惊心。你现在的位置,无数人觊觎。”
“我明白,父亲。”阿瑟站起身,“您好好休息。”
他走出书房,带上门。脸上那层面对父亲时礼节性的温和彻底褪去。
回到卧室,确认无人后,他反锁了门。从书架隐秘的夹层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银质扁瓶,拧开,将里面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味道甜得发苦,带着鸦片酊特有的、令人安心的腐殖质气息。
几乎在液体滑入喉咙的瞬间,肋下的钝痛开始退潮,像被温暖的丝绸包裹、抚平。过度清晰的感官和思维的锐角逐渐变得柔和可控。世界重新回到精确的轨道上。
软弱是疾病,同情是毒药。无论是病榻上的兄长,围场里挣扎求生的野兽,还是实验室里喊着“妈妈”的融合体女孩,本质并无不同。他们都被自身的软弱所困,需要被更强力、更理性的秩序所规范,或者清除。
而建立和维护这种秩序,需要绝对的权力。这才是唯一真实的语言。
他不需要被理解,也不渴望救赎。他是阿瑟·切斯特顿,帝国的准将,切斯特顿家的剑与盾,是必要之恶的执行者。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