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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北海渡7 ...

  •   木兰对周围陡然升起的危险气息毫无反应。

      甚至站起来端着沉重的铜杯。杯子里凛冽的酒液映着跳动的火光。她仰起头,喉结滚动,一口气灌了下去。

      “嗝……”她放下杯子,这酒确实值。她看向奥拉夫,声音因为烈酒和刚才的灌饮而更加沙哑,却异常清晰:

      “刚才在巷子里,两个肩膀宽的窄道,五个人围我。我杀了一个,重伤两个,剩下的,跑了。”

      她顿了顿,伸出左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还有。市场里,哪家的货好,哪家的货烂,哪个贩子手脚不干净,最新到港的是什么东西,哪些玩意儿碰不得……都在我脑子里。”

      奥拉夫眯起了眼睛,没有打断。

      “我知道你们在等什么。”木兰继续说道,语气笃定,“也知道你们想干什么。”她独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像是算计又像是了然的光,“教我仓货怎么摆,船的结构哪里是要害。我帮你们更快、更安静地把麻烦解决掉。”

      “麻烦?”奥拉夫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愠怒,“小子,你在说什么疯话?我们有什么打算,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猜,更与你无关!”

      “是吗?”木兰的声音依旧平稳,“那你们为什么天天盯着港口的动静,特别是……那条即将满载而归的英吉利商船?错过这一趟,那船上的‘好货’,可就要舒舒服服运回去,让某些人继续过他们的好日子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然插进了锁芯。

      奥拉夫的瞳孔骤然收缩!不仅是奥拉夫,酒馆里好几个核心船员的脸色都变了。他们死死盯着木兰,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瘦小、残废、却语出惊人的东方人。

      木兰没有停。她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亲眼所见的事实:“我去看船的时候,听到那英吉利船长,急着找防水的帆布,说要包裹一批‘精密的仪器’,怕海上颠簸弄坏了。”她看向奥拉夫,“他好像还很担心路上不太平,特意提到需要‘有经验的护卫’,说是怕遇到海盗。”

      “不过我听到那船长的通译提到了‘维京人’,表情很奇怪。他小声说‘维京人平时不惹别人啊’,就没再说下去。”

      酒馆里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炉火的噼啪声。

      奥拉夫脸上的怒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神色——震惊、警惕、评估,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被说破秘密的震动。他缓缓坐直了身体。

      “你……”他缓缓开口,“你这颗脑袋知道的太多了。知道的太多的人,往往活不长。留下你,说不定哪天你就干掉我了。”他这话半真半假,带着浓重的威胁。

      但紧张的气氛,却被这句话奇异地打破了一些。周围的维京船员们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互相对视一眼,竟有人低声笑了起来。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着点无奈和“真他妈见了鬼”的荒诞感。

      奥拉夫自己也咧了咧嘴,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行吧,这事儿……咱们可以慢慢说。”他挥了挥大手,像是要驱散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

      吧台后面的老水手老板见状,嘴里咕哝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陈旧但结实的木箱,抬手就朝这边扔了过来。木箱“砰”地一声落在木兰脚边,盖子震开了一条缝。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干净亚麻绷带,几包用油纸裹着的、散发出苦味的干草药,一小罐气味刺鼻的烈酒,还有一把刃口磨得锃亮、带着倒钩的细长小刀——专门用来处理伤口、剜除腐肉或取出异物用的。

      “你那破胳膊,”奥拉夫用下巴点了点木兰血迹斑斑的肩膀,“太不像样了。看着碍眼。”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埃里克,“埃里克,你手还算稳。帮这小子处理一下,别让他死在老子酒桌上,晦气。”

      这是明确的信号——暂且搁置争议,先处理“自己人”的伤。虽然“自己人”这个词还远远谈不上,但至少,奥拉夫不再把木兰完全当作需要立刻清除的威胁了。

      埃里克没有犹豫,弯腰准备打开木箱。

      就在这时,木兰却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

      “不必了。”

      埃里克动作一顿。奥拉夫和其他人也看了过来。

      木兰抬起独眼,目光扫过奥拉夫、埃里克,以及周围那些或好奇或不解的维京汉子,清晰地说道:

      “我是个女的。”

      ……

      ……

      酒馆里,自这破木板房不知道多少年前搭起来开始,第一次,陷入了真正意义上的、死一般的寂静。

      连壁炉里燃烧的木柴,仿佛都忘记了爆裂。

      酒馆的寂静被奥拉夫一声粗哑的咳嗽打破了。他揉了揉自己杂乱的头发,目光最后落回木兰脸上。

      “女的……”他重复了一遍,“行。是女的。”

      维京人不管那些,一个能杀人的女人,比一个为什么杀人的谜团容易理解得多。

      木兰挑明身份,也不是为了解释和害羞,只是到了该说清楚的时刻。

      奥拉夫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埃里克,”他头也不回地喊,“这……林,交给你。管你用什么方法,把她那身破皮烂肉拾掇利索。弄完了,带她回船。”

      埃里克点了下头,没说话,看着木兰用下巴指了指门口。

      ---

      他们没回老费尔南多那个破地方。埃里克领着木兰,穿过码头夜晚最混乱的区域,钻进另一条稍宽些的巷子。巷子尽头有栋两层木屋,窗户透着暖黄的油灯光,有更大的喧哗传出来。门口挂着块被烟熏得看不清原色的木牌,依稀是条美人鱼的形状。

      掀开帘子进去,喧闹声扑面而来。这地方比老水手的窝棚大得多,也亮堂些。几张长桌挤满了各色水手,空气里劣质麦酒、汗臭和廉价香粉的味道混成一团。吧台后面站着个女人,腰身粗得像酒桶,系着条油腻的围裙,正用和她身材毫不相配的麻利动作擦拭杯子。她一头棕发胡乱盘着,脸上每道皱纹带着风霜和精明。

      看到埃里克进来,她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把手里的抹布往台子上一摔。

      “又是你。”老板娘的声音又响又硬,“这次又是什么事?我告诉你,希尔达在忙,没空听你那些北方来的鬼故事。”

      埃里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侧身让出后面的木兰,指了指她左肩上那片吓人的血污。“治伤。”

      老板娘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木兰几眼,目光在她空荡的右袖和独眼上停了停,又瞪回埃里克身上,嘴里低声骂了句什么,像是“尽给我找麻烦”。但她没再拦着,只是不耐烦地冲着大厅角落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摆了摆手。“快点。别弄得到处是血,洗起来麻烦。”

      埃里克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清苦的草药味立刻涌出来,盖过了外面酒馆的浊气。

      ---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房间不大,但异常整洁明亮。墙边立着好几个到顶的榆木架子,上面分门别类摆满了东西:一排排晒干的草药束在麻绳上,颜色从灰绿到深褐;大大小小的陶罐、玻璃瓶里泡着根茎或装着各色粉末;甚至还有些形状奇特的矿石和水晶,在油灯下闪着温润的光。角落一张小桌上,竟还摆着几件品相不错的东方瓷器和把柄镶嵌象牙的摩尔风格镜子,与这简陋的码头环境格格不入。

      一个女孩背对着门,正俯身用软布擦拭桌上一只剔透的水晶球。她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木兰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头发——和埃里克一样醒目的红,但更柔顺,带着卷。然后是她翡翠般碧绿的眼睛,在灯光下清澈得像港口的浅水湾,鼻梁两侧是浅褐色的小雀斑。她很年轻,码头风吹日晒的粗糙痕迹在她脸上很淡,皮肤是久居室内才有的白皙。她穿着件质地不错的亚麻长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但结实的小臂。

      是个美人,而且是这鱼龙混杂的码头里,被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那种稀有的美。维京人的血统在她挺拔的身形和发色上显露无疑,但那份精致与洁净,又显然来自母亲的竭力庇护。

      “埃里克?”女孩的声音带着点惊讶,随即露出笑容,雀斑跟着生动起来。但看到埃里克身后的木兰,尤其是她肩上的伤,笑容敛了敛,绿眼睛里浮起关切。

      “她需要处理伤口。”埃里克用葡萄牙语说,言简意赅,“林。女的。”

      女孩愣了愣,目光飞快地在木兰沾满污血的男性衣着和沉静的脸上扫过,很快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明白了。交给我吧。”她说话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北方口音,流利清脆。

      埃里克没再多说,转身带上门出去了。门一关,外面酒馆的喧嚣立刻被隔开大半。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希尔达走过来,示意木兰坐在一张铺着干净软垫的椅子上。“你……把上衣脱了吧,这样才好处理。”她语气温和,但动作利落,已经转身去架子上取下一个藤编小篮筐。

      木兰用左手解开了腰间束袖的布条,又费力地脱下了那件浸透血汗、几乎黏在身上的破烂外衣和里衬。

      当她的上身完□□露出来时,正准备工具的希尔达回过头,手里的刮刀“当啷”一声掉在了陶盘里。

      灯光下,那具躯体上的伤痕触目惊心。旧的伤疤层层叠叠。左肋下一道斜长的刀疤泛着白,右腹一个圆形的箭簇留下的凹陷痕迹颜色更深,后背靠近脊椎的地方甚至有纵横交错的、像是某种鞭挞留下的旧痕。而最新鲜的,是左肩上那个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刀口,以及右肩残缺断臂处附近几处较浅的、已经凝结成黑褐色血痂的划伤。

      这绝非一次斗殴或偶然受伤能留下的印记。希尔达看到一副在生死线上反复打滚、被战火和暴力长时间洗礼过的身体。

      希尔达倒吸了一口凉气,碧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捂着嘴。震惊过后,是强烈的困惑和一丝怜悯“诸神啊……你……你经历过什么?”

      “打仗。”木兰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没有痛苦,也没有自怜,只有一片深潭似的沉寂。“很久以前了。”

      希尔达定了定神,再开口时,语气里那点因惊吓而产生的犹豫消失了,变成了专注:“会有点疼,我尽量轻些。妈妈从阿拉伯商人那里换来的消毒酒,效果很好,但碰上伤口像火烧。”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准备好干净的温水、布巾、药膏和那瓶气味刺鼻的透明液体。

      处理伤口的过程漫长而细致。希尔达显然精于此道,清理、冲洗、上药、包扎,每个步骤都做得干净利落。她偶尔会问两句“这样疼吗?”“这旧伤当时没处理好,里面还有碎骨吗?”但更多时候是沉默而高效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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