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幸福小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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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细雨，梅园公墓。
一捧五颜六色的小花被王禾花放在了墓碑前，她坐在台阶上，从包里拿出手帕仔细擦拭起石碑。
碑上印着一个男孩的黑白瓷像，他看上去也就七八岁，穿着短袖衬衫，红领巾被他戴得板板正正，两只眼睛神气十足，一看就是个讨喜的孩子。
男孩叫赵德殷，是王禾花的儿子。
“德殷，我来看你了。”
王禾花边说边将带来的水果糕点、零食玩具摆在墓台上，而后伸出手细细抚摩赵德殷的照片。
“过得好吗？”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连带着让人心里也布满潮湿。
王禾花抹掉脸上的雨朝瓷像笑了笑，说：“明年我要出远门，以后都不能来看你了，但是我请了叔叔阿姨来照顾你，你不要怕。”
虽然早就知道赵德殷进了轮回，说的这些话他也未必能听见，但王禾花还是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不厌其烦。
如今她时日无多，心中不免升起哀伤，她想等她死了，她与这世间的联系便彻底断了，待到沧海桑田，谁又记得谁呢。
这样想着，王禾花红了眼眶，她别过头看向旁边的公墓，那里躺着的是她的爱人，赵建华。
她走到赵建华墓前擦了擦，将剩下的供品放在了他面前。
“我一切都好，你们也要好好的。”
王禾花看着瓷像上赵建华戴着眼镜意气风发的脸，不由得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那会儿赵建华在高中教书，她在纺织厂上班，两个人不说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也算有滋有味，再后来他们的德殷出生了，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的，着实可爱。
他们一家三口那时真的好幸福。
但所谓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幸福也不过如此，仅一夕之间，她便成了孤家寡人。
王禾花一动不动地坐在他们父子墓前，她大概是说累了便开始沉默着，偶尔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直到雨彻底下大，她才撑起伞准备离开。
在走出去四五米远，她又停在原地回头看了看，她的爱人孩子离开得太早而时间又过得太久，如今分别，她心中有难过有不舍，但早已没有当初撕心裂肺的痛。
雨下得更大了，似乎在催着她离开，王禾花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台阶。
王禾花的家在市区中平路旁边的弄堂里，这里路窄人多，哪家哪户发生屁大点事，不出半天便传得到处都是。
所以王禾花决定离开这儿。
去哪呢？
七十年代，她跟赵建华贷款在大古桥路上的幸福小区买了套房子，结果建到一半开发商跑路了，后来那小区就成了烂尾楼。
到了千禧年，华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各地经济水平一路向好。在S市政府的介入下，幸福小区被大冶集团接手完成了后续的建设，但建好没多久竟传出这小区风水不好的说法，于是住户们陆陆续续搬离了出来，又过了几年，幸福小区变成了S市最大的骨灰楼。
王禾花当了快五十年的幽冥判官，最不怕的就是鬼，住进幸福小区于她而言是最好的安排。
行李收拾得差不多，王禾花环视了一圈这个她住了半个多世纪的房子，老旧的木制橱柜、脱皮的地板、洗得发白的沙发罩、用了将近三十年发黄的冰箱......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王禾花突然有股想放弃的冲动。
一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这里是她的家，她为什么要....逃离呢？
王禾花将手从行李箱拉杆上移开，面无表情地坐在玄关台阶上盯着对面的鞋柜发呆。
她失神般自言自语道：“我只是想安静地离开。”
但她几乎可以想象，当她命不久矣被周围邻居发现时，那些沉在混浊水面下的闲言碎语又会阴魂不散地浮现出来。
“克夫克子，命不好”“老寡妇，命太硬了”等等诸如此类的话总会通过各种途径再次传到她耳朵里，说这些话的人很坏吗？也不见得，他们或许是别人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但同时他们也会对陌生人露出尖酸刻薄的模样。
即使是她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若是拿出一点作为长辈的威严出来反驳，还不会被指倚老卖老。
太烦了，她只是想安静地离开。
所以还是得走，走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像开始一段新的人生般迎接死亡。
当然，在王禾花内心更深处，有个声音在叫嚣着。
“为什么都快死了还在忍耐呢，离开这个地方吧，你已经待得够久了，在这里经历亲人离世的痛苦、婆家的刁难、流言蜚语的伤害、独自一人的寂寞，为什么还傻乎乎地守着这个家，花子，离开吧，用最后一点时间，过你想过的生活，平静的温暖的有阳光照耀的生活。”
或许是这句话带给了她力量，王禾花缓缓抬起头，视线掠过老旧的鞋柜停在了上方的墙面上。
那里挂着几副相框，有她自己、外婆、妈妈、还有她唯一的朋友，桂英。
王禾花顿时红了眼睛，心中满是内疚，“对不起，我差点忘了你们。”说罢，她撑着地板站起身将相框一一收进行李箱里。
这一次，她不再犹豫，而是毅然决然地推开家门走了出去。
幸福小区。
行李箱轮子咕噜噜地划过潮湿的地面带出一串细密的水珠，王禾花挽起耳边碎发看着面前黑压压的小区。
几乎就在靠近小区的一瞬间，王禾花便直觉这里有恶鬼，很凶，但她并没有止步不前，而是拉着行李箱朝门卫室走去。
“有人吗？”王禾花双手捂住耳朵大喊道。
那门卫不知咋想的，竟将电视机的声音开得非常大，即使在外面都听得耳朵疼。
王禾花又喊了几声，依旧无人应答，她不得已将窗户敲得哐哐响。
谢天谢地，那窗帘终于被拉开了一角，王禾花动作着急地趴到窗户上，“开门！”
看门的是位大爷，看上去有八十多了，他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脸警惕又惊恐地看着王禾花，过了一会儿，他打开窗户，语气不善道：“你做什么的？”
“我来这里住，我房子买在这。”
“啊？”
“你把声音调小点！”
“啊？”
......
折腾了一通，王禾花终于被放了进来，她咽了咽嗓子，余光不经意间撇到门卫室的防盗门。
那里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她走近才发现原来是只鬼。
“你在干嘛？”
鬼没回她，大概也是个耳背的。
于是王禾花学着鬼的动作将耳朵覆在门上，嘀咕道：“原来是在放《黎明之战》。”
这部抗日神剧最近在中老年群体里非常受欢迎，王禾花也在看。
那鬼好似有所察觉反应迟缓地抬起头，正好与王禾花的视线交汇，它顿时吓了一跳。
王禾花见这只鬼眼窝凹陷，嘴唇干瘪，估计生前比她的年纪都大，她拍了拍鬼奶奶的头，“不好意思，你继续。”
鬼奶奶朝她笑了笑便继续趴在门上偷听。
王禾花被声音震得头疼，她拉起行李箱便转头离开，谁知视线里又来一只鬼突脸。
这鬼身材高大，两只眼睛黑洞洞的，一半脑子血肉模糊，它张着嘴抬起手做出吓唬人的动作。
“什么脏东西！”
王禾花上去就是一脚将其踢飞而后眼疾手快地从口袋里抓了一把大米扔了过去。
“滋滋——”
那鬼被米粒打到的地方顿时冒出一股黑烟并伴随着烧焦的味道，半脑鬼吃疼捂着脸在地上打滚惨叫。
王禾花见好就收，谁知就那一会儿的功夫，一只小孩鬼扒在她腿上不让她走，似乎在为半脑鬼报仇，不远处，又出现一只矮胖的鬼阿姨拿着拖把朝她冲来。
“小鬼，松嘴。”王禾花半眯起眼，手握成拳在小孩鬼头上敲了敲。
这时，王禾花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纤长的鬼手覆在小孩鬼的头上，另一只手正拉着小孩鬼的胳膊往外扯。
王禾花停住手顺着对方胳膊往上看去，面前不知何时站着一只身材修长气质温润的男模鬼，“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一股熟悉感涌上心头，王禾花又笃定道：“我真的见过你。”
男模鬼不语，只是一味地去拉小孩鬼。
鬼阿姨见王禾花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立刻调整方向跑到半脑鬼身前，而后举起拖把煞白着脸死死盯着王禾花。
王禾花被眼前的场景弄得头痛欲裂，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纠结是否见过这只鬼，就在她要发怒的前一秒，男模鬼成功将小孩鬼扯了下来。
“做得好。”她冷着脸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掸了掸衣摆，而后拉着行李箱朝3号楼走去。
“叮——”
电梯到了。
头顶的感应灯随着提示音一闪一闪地亮着，王禾花走进电梯按下数字8，开口问：“不进来吗？”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电梯外还站着一个外卖员和一只小狗。
外卖员脸上黑乎乎的，瘦薄的肩膀瑟瑟发抖地朝她点头示意，小狗反而胆子极大，见到王禾花就开心地摇尾巴。
“几楼？”
“八....八楼。”外卖员说话结结巴巴又刺耳，他缩在电梯一角，背对着王禾花。
小狗则吐着舌头前脚跃起又落下疯狂扒拉地面，“汪汪！汪！”
王禾花饶有兴趣地盯着面前的两只鬼，有意思。
电梯很快便到了八楼，王禾花拉着行李箱走了出去，外卖鬼跟小狗鬼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
王禾花买的房子在802，是个很吉祥的数字，她拿出钥匙开门走了进去，也懒得管身后的鬼有什么目的。
外卖鬼抱着小狗鬼蹲在802外面，小声道：“不怕不怕，俺是鬼。”
那外卖鬼自顾自地说了一会儿，见走廊尽头飘来三道黑影，立刻撒丫子跑了过去抱住其中一道黑影，“哥，你们终于来了，她....她进了802。”
“就这点出息，下来。”
“俺不下来，俺怕。”
西装鬼只好作罢，一脸无奈地背着外卖鬼。
站在最右边的鬼学生眼神清澈地看着它们，它笑了笑蹲下身拍手道：“大黄过来。”
小狗鬼摇摇尾巴扑进了鬼学生怀里。
西装鬼下意识皱起眉，忧心忡忡地对站在中间的鬼说：“老板，你有什么打算？”
鬼老板双手抱胸，意言简骇道：“她是人。”
“所以？”鬼学生问。
“她可以自由出入小区！”西装鬼迅速反应过来。
鬼老板：“没错。”
话音刚落，楼下的五只鬼也飘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幸福小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