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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子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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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大人们总是忌讳在我面前谈论死亡,好像这是什么不可说的东西。”
“那时,我并不理解死亡,在我看来,如果哪家哪户办白事,那必定是热闹的,因为我不仅可以连续好几天吃到主家的饭,还能听到敲锣打鼓咿咿呀呀的戏曲。”
“....直到我开始记事,奶奶领着我跪在一个土堆前,她哭,我也跟着哭,原来那土里躺着我爷爷,虽然我从未见过他,他在我出生后没多久就死了。”
“但应该是从那时起,我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死亡是座坟。”
苍老声音的从摄影棚里缓缓传来,周遭人来人往,但大家好似都没注意到王禾花,她换了个坐姿,笑道:“我跟你这只小狗讲什么呢。”
坐在她旁边的金毛脸部已经逐渐变白,它吐着舌头喘气,不赞同道:“汪汪汪!”
“萌萌好乖,看这里,最后一张啦。”对面站着的摄影师手里拿着玩具试图吸引金毛的注意。
王禾花低头理了理身上的黑色大衣,三七分的白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辫成了麻花辫,身上唯一的亮色是脖子上戴着的碎花方巾。
“三、二......”
金毛懂事地看着镜头笑了起来,尾巴轻轻扫过她的后背。
王禾花配合地挨在小狗身边,她那张走过漫长岁月的脸上布满细细的皱纹,但当她看向镜头时,她的眼睛一如往昔,清澈明亮。
“一!”
摄影师按下快门,一只憨态可掬的快乐小金毛被永远记录了下来。
萌萌感到很幸福也很开心,但是它突然觉得好累,它不吵不闹,安静地趴在了地上。
王禾花轻轻抚过它的小脑袋,眼神温柔地凝望着它,“萌萌,做个好梦。”
过了一会儿,摄影棚里传来一阵慌乱嘈杂的脚步声,接着响起了女人的痛哭。
王禾花站在人群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她似乎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只是站在她脚边的小狗萌萌并不理解,它急得团团转,两只脚扒住王禾花的小腿发出嘤嘤的求助声。
“萌萌,不可以哦。”王禾花摇摇头,从口袋里拿出地府传票,蹲下身念道:“地府办公厅拘传票:据《畜道生死簿·酉册》核查,该金毛萌萌阳寿已于2025年4月3日酉时届满。请小狗鬼配合我厅工作人员,速来畜生道轮回管理局报告!”
“汪汪,汪汪,嗷呜~~汪汪汪!”萌萌摇着尾巴发出急切的叫声。
王禾花拍拍它的头,拉起勾魂绳,“小狗不可以耍赖,走吧。”
萌萌又朝主人方向叫了一声:“汪汪!”随后它一脸不舍地跟上王禾花的脚步离开了摄影棚。
楼下,牛一金,马六银早已等候多时。
“花子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偏心。”矮胖的牛一金忍不住感慨,他打开后车门,朝萌萌笑了笑。
瘦长的马六银手里拿着牛肉磨牙棒,他蹲下身递给萌萌,说:“每次来接小动物,我都觉得一身轻松,这样看,大人偏心也是应该的。”
“啊呜!”萌萌一口咬住磨牙棒,低垂的尾巴轻轻扫摆。
王禾花听到他们二人的谈话,不动声色地收起脸上的笑,故作严肃道:“回去吧。”
“是!”
“坐稳咯,出发!”
一辆白色面包车沿着盘山公路从明亮生动的人间缓缓驶向灰蒙黯淡的地府。
萌萌歪着头一脸好奇地看向车外,在阴阳交界处,无数辆大巴汽车从他们车旁驶过,那上面坐满了鬼魂,萌萌将头伸出窗外,它闻到了对面车上有同类气息,立刻兴奋地‘汪汪’大叫。
对面的哈士奇听到动静双脚疯狂扒拉车窗,两只愚蠢的小眼睛滑稽又认真地看向萌萌。
坐在后排的勾魂使抱住疯狂哈士奇,降下车窗,打招呼道:“花子大人!”
王禾花朝他们摇摇手,叮嘱道:“注意开车。”
“好嘞!”
一行人将萌萌送到畜生道轮回管理局便回到了辛平山,这里是王禾花的管辖领地。
地府中央委员会在辛平山下的一处县衙内设立了幽冥法院,大小事务经由社区魂务站报到,提交至街道派出所,再经由审判仲裁部核查下放到地方幽冥法院,进行开庭审理。
这座县衙据传是明朝永乐年间修建的,沿用至今已有六百多年,由于时代久远,加上历代任职的判官并未对此进行维护,交到王禾花手上时,这座三开间的县衙早已破败不堪,目前仅剩下正堂以及东侧的六房还能正常使用。
白色面包车缓缓停在残破不堪的县署大门外。
王禾花下了车,跨过门槛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她靠在椅子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下意识叹了口气,一双苍老的手轻轻拂过案前的文件。
“花子大人,您累了就休息。”马六银打开她桌前的台灯,手脚麻利地将桌上散落的文件收拾整齐。
牛一金打开辛平山的记事簿,边写边问:“大人,等清明过后,我们是不是就恢复正常流程了?”
最近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处理畜生道的魂魄,虽然工作清闲,但牛一金竟然开始怀念之前忙碌的打工日常。
马六银一想起跟那些恶鬼打交道的日子就头疼,忙说:“如果一直这样,也不是不可以。”
“小马,咱们正是拼搏的年纪,怎可躺平!”牛一金非常不赞同他这种不思进取的想法。
王禾花看着他们二鬼,犹豫片刻道:“好了,我有一件事要跟你们说下。”
“大人什么事?”马六银问。
牛一金也放下手头上的活看了过来。
“今天应该是我们共事的最后一天,”王禾花说得语速并不快,她垂眼看着坑坑洼洼的桌角,继续说:“委员会......”
“什么!大人!”牛一金猛地站起身,他闪现到王禾花桌前,一脸难以置信道:“大人为什么要走?”
马六银拉住他,皱眉道:“一金,你听大人说完。”
“委员会派来接替我的判官应该这几天就会到。”王禾花抬头看向他们,眼底泛起潮湿,笑道:“我年纪也大了,干不动了,你们要好好配合新任判官。”
牛一金听她这么说,顿时发怒,他放出狠话:“大人不干,我老牛也不干了!”
王禾花没说话,只淡淡睨了他一眼,牛一金立刻噤声,眼神飘忽不敢看她。
“大人,可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就......”马六银识趣地站出来打圆场。
王禾花摇摇头,她站起身拍了拍马六银的肩膀,说:“你做事一向稳当,新任判官有不了解业务的地方,还需你多费心。”
“大人放心。”
“一金,”王禾花摸了摸他的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都七十了,你还不让我退休吗?”
牛一金撇过眼不看她,难过道:“离职手续要提前一个月申请,您早就做好决定了。”但是直到最后一天才通知他们。
在这点上,王禾花自知理亏,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们的。”
四十多年前,她刚到辛平山就职,手下无鬼可使,便随手从山上捉了两只恶鬼带在身边,一晃眼,这两只恶鬼得机缘成了地府里的牛头马面,有了公职傍身。
如今到了分别的时候,说不舍是真,但世事无常,是人是鬼都得学着往前看。
“您真的决定离开吗?”马六银问。
“嗯。”王禾花抱住他们二鬼,“别哭丧着鬼脸,又不是以后再也不见。”
“呜呜呜呜呜大人!”牛一金终于没忍住,整只鬼嚎啕大哭起来,声音短促刺耳,算不上多好听。
马六银最烦他这副鬼样,劝道:“哭哭哭,大人退休,我们应该要为她高兴!”
牛一金狡辩:“我没哭,我就是太高兴了。”
“哈哈哈哈哈,好了好了......”
王禾花从容和缓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眼中露出一丝茫然继而坦然接受,“两只小鬼,后会有期。”话落,她的身体渐渐变成透明。
一阵风吹,王禾花缓缓睁开眼。
她面前出蹲着一个头戴黄色毛线帽的小孩,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眼睛大又明亮,可他脸上却泛着不健康的灰,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奶奶好。”小孩的声音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他一本正经地将王禾花一覆一仰的鞋子摆正,轻声说:“奶奶把鞋穿上,不然会着凉生病。”
每次结束走阴重返人间,王禾花都不免有些恍惚,待她思绪清明,轻轻扬起的嘴角倏地僵在脸上。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这里是家肿瘤医院。
王禾花眉眼不经意间染上一层哀伤,柔声道:“谢谢你,小朋友。”
“奶奶不客气。”小孩朝她露出腼腆的笑。
不远处传来女人的声音:“小橙子快过来,别乱跑。”
“好的,麻麻我来啦。”
小孩朝王禾花拜拜手,而后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王禾花也朝他挥了挥手,直到那对母子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收回目光将鞋子穿好。
医院里人来人往,声音嘈杂。
王禾花不喜欢医院,尤其是工作期间,毕竟医院里的鬼太多了,有突逢意外枉死的,有恶疾缠身病死的....还有贪恋人间不愿死的,总之这些鬼又多又狡猾,每次来拘魂都叫她费一番力气。
但是今天她退休了,所以她暂且可以忍受这种不喜欢。
她想在长椅上多坐一会儿,好让自己尽快接受她还能再活五个月的事实。
其实死亡对王禾花来说如同家常便饭,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伤感什么,死并不可怕,以她走阴多年积攒的功德来看,即使去了十殿阎王那她也能讨到一个好结局,又或者得机缘登上罗酆山三天宫修道鬼仙。
这么一想,死亡竟也值得期待。
“既然值得期待,你又为什么不开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