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
-
唐知乐回到中心的时候,走廊里还没静下来。
拉着行李箱滚过地毯的闷响,隔壁房间开关门的砰砰声,还有不知道谁在楼梯口笑着喊了一句“明天绝对起不来”——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贴着墙壁传过来。
唐知乐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摸出房卡。指尖有点凉,刷卡时“嘀”的那一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开了一道缝,暖黄的光和食物的热气一起溢出来。
温晶婕盘腿坐在沙发里,面前摊着本杂志,电视上播着吵吵闹闹的综艺。
她闻声抬眼,视线在唐知乐身上顿了一下,又落回杂志上。
“回来了?”她问,声音平平的。
“嗯。”唐知乐应道,反手带上门。
世界陡然被分成两半。门外是散场后的喧闹余温,门内是亮着灯、开着电视、坐着人的,过于真实的寂静。
她脱下外套,看见料理台上放着一杯关东煮。纸杯是温的,盖子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
“给你的。”温晶婕翻过一页杂志,眼睛没抬,“路过便利店,顺手带的。”
唐知乐拿起杯子。热气烘着她的下巴。
“谢谢。”她说。
温晶婕没接话。电视里的笑声突兀地炸开,她跟着很轻地勾了下嘴角,但眼里没什么笑意。
唐知乐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沙发陷下去的弧度很熟悉,熟悉到让人心里微微发涩。
她沉默地吃着萝卜,汤底的味道很鲜,热热地滑进胃里,驱散了一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张昕晚上来找过你。”温晶婕忽然开口,语气还是平的,翻杂志的手指却没动,“说是有东西要给你,看你没在,放你桌上了。”
唐知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汤勺轻轻碰着杯壁,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她“嗯”了一声,没多问,继续小口喝着汤,但吞咽的动作似乎慢了一拍。
房间里只剩下电视里刻意热闹的背景音。
温晶婕的目光从杂志边缘掠过去,瞥见唐知乐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她没再说话,只是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又调小了两格。
那点细微的声响消失了,寂静变得更加具体,具体到能听见纸杯被轻轻放回桌面的声音,能听见唐知乐起身时衣料的摩擦声。
她走到书桌边。台灯没开,借着客厅漫过来的光,能看到一个浅色的、不大的纸袋安静地放在那里,没有系口,也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唐知乐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去碰。只是看着。走廊里又传来谁跑过的脚步声,咚咚的,由近及远。
温晶婕合上了杂志,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有点突兀。“我先去洗漱了。”
她说,站起身,走向浴室的方向,没有再看书桌那边。
唐知乐依然站着。过了几秒,她才伸出手,指尖碰到纸袋的边缘。很普通的纸张触感,微微发凉。
她没有打开,只是将手指收拢,握住了袋子的提手。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
浴室传来了水声,哗哗的,掩盖了其他一切细微的动静。
唐知乐提着那个纸袋,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把它放进了自己床头的抽屉里。
推上抽屉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是某种尘埃落定的回音。
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温晶婕擦着头发走出来,带出一团湿润的热气。她换了睡衣,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脖颈的皮肤被热气蒸得有点红。
“水挺热的。”她说,声音带着洗漱后惯有的、微微的倦意。
唐知乐已经坐回了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调着台。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温晶婕走到她旁边,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继续慢吞吞地擦头发。
毛巾是浅灰色的,吸了水,颜色变得深一块浅一块。她擦头发的动作有点用力,发尾甩出细小的水珠,有几滴溅到了唐知乐搁在扶手上的小臂。
冰凉的触感,转瞬即逝。
唐知乐没动,视线依旧停在电视上。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档深夜美食节目,主持人用夸张的语调介绍着一碗拉面,汤汁浓郁,热气腾腾。
“那袋子,”温晶婕忽然开口,声音隔着毛巾,有些闷,“你不看看?”
擦头发的动作没停,甚至没有看向唐知乐,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调台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住,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一碗特写的溏心蛋上。
唐知乐沉默了两秒,视线从电视上移开,落向自己房间那扇关着的门,然后又收回来。
“没什么好看的。”她说,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估计又是些……用不上的东西。”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几乎被电视里主持人拔高的音调盖过。
但温晶婕听见了。她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毛巾搭在头顶,视线终于转向唐知乐。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将人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
唐知乐的侧脸落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看不清表情,只有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唇线,显出一种平静的倔强。
温晶婕看了她几秒,没再追问。她拿下毛巾,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站起身。“行吧。”她说,走向厨房,“要喝水吗?我烧一点。”
“不用。”唐知乐说。
厨房传来接水的声音,电器启动的低鸣。温晶婕背对着客厅,站在料理台前,看着水壶的指示灯亮起红光。
玻璃壶内,清澈的水开始冒出细小的、一串串的气泡,由疏到密,慢慢聚集,然后在水温达到临界点时,骤然翻滚起来,发出持续而单调的嗡鸣。
那声音充斥着整个房间。
唐知乐重新开始调台,一个接一个,画面飞快地切换。
新闻、广告、电视剧、卡通片……斑斓的光影在她脸上跳跃,却没能留下任何痕迹。她的眼神有些空,焦点不知落在何处。
直到水烧开,“啪”一声跳了闸,嗡鸣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客厅里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温晶婕倒了两杯水,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唐知乐面前的茶几上。
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早点休息。”温晶婕说,拿起自己那杯水,转身往卧室走,“明天事儿多。”
“知道了。”唐知乐应道,目光落在那杯水上。热气袅袅上升,在杯口上方盘旋,然后慢慢散开,消失不见。
温晶婕的卧室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又只剩下唐知乐一个人,和电视里不知疲倦的喧嚣。她拿起那杯水,握在手里。
温度透过玻璃壁传来,很烫,但她没有松手,只是静静地握着,感受那热度一点点灼烧着掌心。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仰头将已经变得温吞的水,一饮而尽。
夜深下去,窗外的灯火也一盏接一盏地熄了。
唐知乐关掉电视,客厅彻底陷入昏暗,只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远处高架上流动的车灯,偶尔在地板上投下一瞬即逝的光痕。
她没开大灯,借着这点微弱的光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
指尖用力,向下,推开。
房间里比她离开前整洁些,显然是温晶婕顺手收拾过。
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被移到了光照更好的地方,叶子虽然还是蔫着,但至少不再蒙灰。
空气里有很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清新剂味道,是温晶婕常用的那个牌子,带着点青柠和薄荷的凉意。
她走到书桌前。那个浅色的纸袋还放在原处,在昏暗里只是一个更浅淡的轮廓。
台灯开关“啪”地一声响,暖白的光线洒下来,瞬间将那纸袋照得清清楚楚。
是很普通的牛皮纸材质,没有任何花纹或logo,折叠的封口处因为反复打开又合上,已经有些毛边,微微翘起。
唐知乐拉开椅子坐下。她没有立刻去碰那个袋子,只是看着。
目光从毛边的折痕,移到有些磨损的提手,再移到因为装了东西而微微鼓起的底部。很安静。
走廊里彻底没了声响,整栋楼似乎都沉入了睡眠。
这份寂静放大了房间里所有的细微动静——她自己的呼吸声,暖气片水流循环的嗡鸣,还有……她终于伸出手时,指尖擦过纸袋表面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她解开折叠的封口,动作很慢。里面没有卡片,没有便签,只有一样东西。
是一副半框的平光眼镜,银色的细边,款式很简洁,甚至有些过时。
镜腿可以折叠,其中一个关节处贴着一小块白色的医用胶布,上面用黑色的油性笔写着一个极小、极工整的日期,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但依稀能辨出是去年某个冬天的日子。
唐知乐的手指顿在空中。
她认得这副眼镜,在原主的记忆里。
很久以前,在某个需要通宵排练的凌晨,练习室的灯光惨白晃眼,有人揉着发红的眼角抱怨看谱子看得头晕,她便从自己随身的包里翻出了这个——当时镜腿已经有些松了,她顺手用口袋里备着的胶布粘了一下,又怕自己忘了是哪天借出去的,便随手写了个日期。
后来事情太多,排练太累,这副眼镜和那个疲惫的凌晨一起,被忘在了记忆的角落。
她没想到会再见到它。
更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被送回到她手里。
唐知乐拿起眼镜。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指腹,那小块胶布粗糙的质地格外清晰。
她展开镜腿,动作有些滞涩。镜片很干净,被仔细地擦拭过,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点冷清的光。
她低下头,视线穿过镜片看向桌面。世界被框在一个清晰的、规整的方形里,边缘微微变形。透过它,连木纹的肌理都似乎变得遥远而陌生。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是温晶婕翻身时,床垫弹簧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吱呀”声,很轻,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清晰得如同一声叹息。
唐知乐猛地回过神,像被那声音烫到一样,倏地摘下了眼镜。清晰的方形视野消失了,世界恢复原状,暖白的灯光刺得她眼睛有些发酸。
她盯着手里这副过于安静的眼镜,看了很久。然后,她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面堆着些不常用的杂物和旧本子。她将它放进去,推上抽屉。
“嗒。”
又是一声轻响。比刚才更沉,更闷,仿佛将什么东西彻底封存了起来。
她关掉台灯,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那个抽屉,沉默地立在阴影里,像一个被妥善掩埋,却永远知晓其存在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