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冬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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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已来，转眼到了年末。京中的冬日很冷，它是无声的，又是贸然的，像是一个闯入者，没有礼貌的降临了。
林沐的身子骨在冬日里很弱，这算是从小落下的病根。其实林沐是有习武的，但不同于寻常男儿。别人大都是找名师，但他却是和小娘学的。他小娘是江南的女子，可偏偏少了点江南的韵味——她也并非小门小户出身，反之，江家在南方还略有权威，可她为何会甘愿作妾，也不得而知。她修得一身武术，又会一手女红。她早在林沐很小的时候就暗自教起了他武术，倒不是求杀敌，而是为了自保。
林沐学得很快，只是在每年冬天都不能练习。他身子每遇到寒风便会发疼，甚至是遇冷就疼，是钻到骨子里的疼，那种感觉不像虚弱，而是像天生的一般搁在骨子里的。
今年的冬天却略有不同，他可以不再在柴房里了，或许疼痛也会少了些——小娘废了好大的劲，终于让林老爷松了口，找了一处离惜花阁较近的寝屋给林沐——虽不知林老爷安的何心，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在这个冬天，他不用饱含病痛之苦。
算算来，离上次出行也有好几个月，娘亲的忌日也差不多到了。他的娘亲被葬在城南外的一座小山上，路不远，也该去陪陪她了。
一大早，林沐便扣响了惜花阁的门，不出意料，开门的是沉璧。
“小少爷，姨娘吩咐了，让您先在书房里烤烤火，她梳洗一下再出城。”
“谢姑娘。”
他和小娘在前几日就约定好了，今日一同去看望他娘亲——今日也是朝臣近宫参加祭典的日子，林老爷不在家，夫人回娘家，出入会自由一些。
惜花阁不大，没几间屋子，书房走几步路就到了。轻轻掀开布帘，迎来的就是炭火的暖气。“小少爷请便。”沉璧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下人，对谁都很冷淡，与林沐寒暄了几句就匆匆退下。
他坐在一个靠炉边木椅上，将鞋子往炉火边凑近了一点。虽然刚才只是在外面呆了一小会，甚至手中还捂着一个汤婆子，他的身子还是痛了起来，似乎比往年更加的严重了点。
他的身子从没看过医生——老爷其实默许过，但是是夫人不允许。他与夫人没有什么羁绊，可夫人却对他有一种无形的恨意。因此，没有及时的治疗，他的病一年比一年严重。
他还是耐不住严寒，从桌上拿起了小娘给他备的红糖姜水，一股脑的喝了下去，口中一阵发涩，胃却仍暖不起来，只有一阵阵的疼痛。他早晨还未用过膳，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也不是不想吃吧，也不是没胃口，就是怪怪的，突然觉得饿着很舒服，那种空虚的感觉莫名的让他有一种安全感(实际上他更觉得自己和变态一样……)
布帘终究还是抵不住寒风，风从他出门后就没有停止过呼啸，吹到书房中时甚至夹杂着星星点点的小雪，划过林沐的脸颊，惹得他又往单薄的衣服中缩了缩。
大概到了炭火没那么旺了的时候，小娘终于从寝屋中出来了，今日，她似乎穿的比平日里素了些，头上除了素簪便无了玉饰，但手腕上终年戴着的玉镯还留着。她默默的站在雪中，像水墨中勾勒的少女，眼中墨色的砚台倒映了冬日白雪，泛黄的油纸伞遮住了雪的问候，但在无声中诉说了时光的流逝。
林沐在小娘的招呼中跑到了油纸伞下，他嗅到了小娘身上的山茶花香，南方春日的山茶，竟在北方初雪中如此适配。
小娘与他说过，他娘亲是北方姑娘，却喜南方栀子，那娘亲身上会是栀子香吗？
来不及多想，他便在不知不觉中被拉进了马车，忽然一阵颠簸，他才意识到他与娘亲的距离开始拉近了。
“初初，小心拿着。”小娘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汤婆婆，盖上手帕放到了林沐腿上。一阵暖意传到腿上，驱走了骨中的刺痛，衣服上结晶的雪点化成了雪水，被吸到了手帕上。他看着雪水一滴滴被吸走，感受着腿一点点被温暖，然而心中莫名的泛起了酸楚，他瞥到了坐在身旁的小娘，联想到了自己的娘亲。
“小娘，我娘亲，是真心爱慕父亲吗？”措不及防的一句话，让江姨娘眉眼微微一颤，似乎有一团棉花卡在了咽喉。
林沐的目光挪到了江姨娘脸上，语中有点错愕：“我娘亲她……”“不，你娘亲是一个极好极好的姑娘。”沉寂了好一会，江姨娘打断了林沐断断续续的猜测，“你娘亲是所我见过，所遇到过的，最好的姑娘。”
“可是……”林沐有点疑惑，小娘第一次没有直观回答他的问题。难道，他娘亲并不是自愿当偏房？
江姨娘看出了他心中的疑虑，笑着抚了抚他毛毛躁躁的头发，又插了一句：“初初，你娘亲是你父亲的心上人，你娘亲临终前将你托付与我，只是怕你受夫人亏待……”
“可娘亲为何丟下我呢？”
“……”姨娘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乌黑的眼眸流转着星点，却又是好久的沉默。
“不要怪你娘亲，”她道，“她……她其实……舍不得你……”
“那……”“往事暗沉不可追，你娘亲有她的难处……你应该，会理解她的吧。”
——
青峰山上没有很冷，也没有巨大的寒风，困住他们的，只有被山路上被冻僵的泥土沙石。
一路上，林沐差点跌倒了好几回，幸运的是每次都及时抓住了路边的大树。本来上山就不容易，他还腿疼得厉害，于是短短的山路，他们硬是走了半个时辰。
终于，他看见了抹在雪中的一点点暗灰色残影，旁边没有花草的迹象——这么冷的天气，应该是早枯萎了。他也顾不得身上隐隐约约的疼痛，扯起衣角就向那处奔去。雪在山上显得格外的大，石碑上堆起了一层厚厚的雪，还着一点儿黑色。林沐放下了手中的汤婆子，用手细细的将雪推了下去，石碑上的字慢慢的显现了出来，字中间的金墨迹在这十六年内被埋没了光辉，石碑也从光滑变得粗糙，甚至边角都在岁岁年年中被磕的曲折。
他怕冷，但他觉得娘亲的石碑有温度，他也就不在意疼痛了。他很少可以来陪他娘亲，他每次看着磨损的石碑，都感觉像是看着娘亲在年年中苍老，粗糙的印记就如她脸上的皱纹。他无力地摸着一道道印记，脑海里怎么也想不出他娘亲的模样——三个月的婴儿能记得什么呢？心中只有万般苦，好折磨人。
江姨娘在不远处望着石碑，和眼前的小人。旁边是一颗柳树，没有枝叶，这是她在第一次来看落君时种下的，历经16年，已经长的十分巨大。她那年也才17岁，就做了姨娘，就失去了女儿，被同为姨娘的好友托付了孩子……她今年33岁了，如果落君在的话，她也该38岁了。
太阳在冬风的催促下从云中转出，四周开始暖了起来，积雪受到了阳光的照拂开始化成了水，导致林沐本来就不太干燥的衣裙更加湿冷。
还是江姨娘担忧林沐旧疾复发，好生劝着才把他拉了起来，又在祭拜了一次过后才不舍的下了山。下山的路变得湿滑，比上山来说更加艰难，周围半冷不热，但露在袖外的手仍旧冷如冰窖，难以屈伸。林沐没什么心思，他好不容易见到了一次娘亲又马上分开，这的确让他内心煎熬不止。
“走快点？”江姨娘安慰道，“要不和往年一样，去铺子买点点心怎样？”
“好！”但少年终究是少年，一听到吃的便忘了挂心事。林沐倒也不怕险，抓起小娘的手就直往山下走去，江姨娘也不嫌，任由他牵着走去。
她看着林沐的背影不禁又浮现了当年的景象——冬日暖阳，飞雪似絮，青簪挽发红颜薄；闲游青山，双人如影，年少不知愁滋味。
眼中模糊了
——他真的很像她。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冬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