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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阶血,玉笼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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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二十三年,冬。
腊月初七,本该是迎接年节喜庆的日子,天朝皇宫却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积雪被宫人连夜清扫干净,露出冰冷光滑的石面,映着铅灰色天空,像一块巨大而无情的磨刀石。
慕琳萧跪在广场中央。
他身上那袭太子专属的明黄四爪蟒袍已被剥去,只余素白中衣,单薄得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乌黑长发散乱垂下,遮住了半边脸颊,却遮不住那张惊为天人的容颜——肌肤在冬日惨淡天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如工笔细描,鼻梁挺直,唇形优美。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天然上挑,此刻虽低垂着,仍能窥见几分昔日流转的光彩。
太像了。
朝臣队列中,不知是谁轻轻叹息了一声。
太像先皇后了。
十八年前,先皇后萧氏便是在这个广场上,因巫蛊案被废黜后位,三尺白绫了结了性命。如今她的独子,当今皇太子慕琳萧,同样跪在此处,罪名同样是——谋逆。
“太子慕琳萧,勾结北狄,私调边军,意图于腊八宫宴行刺陛下,谋朝篡位。”刑部尚书赵垣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字字铿锵,“人证物证俱在,罪无可赦!”
慕琳萧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
他的父皇,景元帝慕弘,端坐在九龙金椅之上,冕旒垂下,遮住了面容,只能看见紧抿的唇和握着扶手泛白的指节。
左侧是后宫嫔妃与皇子公主。他的好二弟,慕琳辰,正用帕子掩着唇,眼中却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光芒。其余弟妹或低头或侧目,无人敢与他对视。
右侧是文武百官。宰相洛文渊垂着眼,仿佛老僧入定。他的独子洛神川站在父亲身后半步,一身月白锦袍,风姿卓绝,此刻却面无表情,目光落在远处殿宇的飞檐上,似乎眼前这场废储大典与他毫无干系。
再往后,是武将队列。为首的老将军冷擎山面色铁青,拳头紧握。他的儿子,骠骑少将军冷修,就站在父亲身侧。这位年仅二十二岁便凭军功跻身朝堂的年轻将军,此刻身披玄甲,腰佩长剑,英挺眉目间满是肃杀。他的目光落在慕琳萧身上,却冷得像腊月寒冰,没有丝毫温度。
冷修。
慕琳萧心中一阵刺痛。
三年前围猎场,他被刺客袭击,是冷修单骑冲入重围,身中三箭仍将他护在怀中。那时少年将军的血滴在他脸上,滚烫灼人。后来他们曾在东宫暖阁对饮至深夜,冷修说:“殿下容颜,堪配天下。”
言犹在耳,如今却只剩这冰冷注视。
“慕琳萧,你可认罪?”赵垣厉声问道。
慕琳萧缓缓开口,声音因寒冷和久跪而沙哑,却依旧清冽:“孤,不认。”
“人证在此!”赵垣挥手,两名侍卫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上前来。
那是东宫侍卫副统领,陈平。慕琳萧记得,此人是他亲自提拔,半年前母亲病重,他还特赐银两为其母延医问药。
陈平不敢抬头,跪在地上颤声道:“殿下……殿下命卑职暗中联络北狄使者,交换边关布防图……腊八宫宴,御前侍卫中有我们的人,只等信号……”
“物证呢?”慕琳萧冷冷打断。
赵垣示意,有人捧上一只檀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几封书信,以及一枚青铜令牌。
“这是在东宫密室搜出的,与北狄往来的密信,笔迹经三司鉴定,确系太子亲笔。这枚令牌,则是调动城西大营三千死士的凭证,而城西大营统领王贲已供认,受太子之命,潜伏待发。”
慕琳萧看着那些所谓的“证据”,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广场上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伪造得真好。”他说,目光转向金椅上的皇帝,“父皇,您也信这些?”
景元帝终于动了动。冕旒珠玉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他缓缓抬手,示意赵垣退下,而后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
“琳萧,朕给过你机会。三日前,朕召你入宫问话,你若坦白,朕或可念在父子情分……”
“儿臣那日说了,儿臣没有做过。”慕琳萧挺直脊背,“父皇不信。”
“不是朕不信。”景元帝的声音陡然转冷,“是这满朝文武不信!是天下百姓不信!你平日里所作所为,早已失了人心!”
慕琳萧环视四周。
是啊,他平日所作所为。
他仗着父皇宠爱——或者说,仗着这张酷似母后的脸得到的宠爱——骄纵跋扈。他当众责罚过办事不力的老臣,嘲讽过迂腐守旧的言官,甚至因为一支舞跳得不够好,就下令将教坊司最好的舞姬逐出宫去。
他曾以为这是太子应有的威仪。
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掘坟墓。
“陛下。”宰相洛文渊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太子失德,勾结外敌,罪证确凿。按律,当废黜储位,贬为庶人,交付宗正寺与刑部会审。但念及其为皇室血脉,又是先皇后唯一子嗣……老臣以为,可暂且囚于诏狱,待案情彻底查明,再行定夺。”
老狐狸。
慕琳萧心中冷笑。洛文渊这番话,看似求情,实则将他最后的退路也堵死了。宗正寺掌管皇室事务,尚有一丝转圜余地。但诏狱——那是刑部直属的天牢,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宰相所言极是。”立刻有大臣附和。
“臣附议!”
“臣附议!”
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来。慕琳萧看到那些熟悉的脸孔:曾在他面前谄媚笑着的户部侍郎,曾将家中珍藏古画赠他的翰林学士,曾求他为子谋职的兵部郎中……此刻一个个义正辞严,仿佛与他有血海深仇。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洛神川身上。
这位宰相独子,京城第一才子,曾与他月下对弈,说“殿下棋风凌厉,有吞吐山河之气”。曾在他生辰时赠他亲手所绘的《寒梅映雪图》,题诗曰:“冰肌玉骨世无俦,愿伴东风到白头。”
东风还未到,白头已先至。
洛神川终于转过视线,与他对上。那双总是含笑含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微微躬身,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陛下,太子之事关系国本,确应慎重。然证据确凿,若不严惩,恐难服众。臣以为,宰相大人所言已是仁至义尽。”
好一个“仁至义尽”。
慕琳萧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冰冷碎片扎进血肉里,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但他没有。他只是跪得更直,扬起下巴,露出那段优美如天鹅的脖颈。
“既如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而陌生,“儿臣,无话可说。”
景元帝沉默了许久。
风吹过广场,卷起零星雪沫。慕琳萧看见父皇的手在颤抖,很轻微,但他看见了。那一刻,他几乎要相信,父皇心中是有过犹豫的。
但最终,那只手重重落下。
“准奏。废慕琳萧太子之位,剥其服制,押入诏狱,候审。”
九龙金椅上,冕旒珠玉猛烈摇晃,像一场无声的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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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位于皇城西侧地下,终年不见天日。
慕琳萧被除去了所有配饰,赤足走在阴冷潮湿的石阶上。脚底被粗糙石面磨破,每走一步都留下淡淡血痕,但比起心中那片荒芜,这点疼痛微不足道。
狱卒将他推进最深处一间牢房。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落锁声在幽长甬道里回荡许久。牢房不大,三面石墙,一面铁栏。地上铺着薄薄一层霉烂稻草,墙角有只破木桶,散发着刺鼻异味。唯一的光源来自甬道墙壁上微弱的油灯,将一切染成昏黄模糊的影子。
慕琳萧靠着墙坐下,抱紧膝盖。
冷。
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穿透单薄中衣,直刺骨髓。他想起东宫的暖阁,地龙烧得暖暖的,熏着母后生前最爱的苏合香。冷修曾在那暖阁里,用还带着战场粗粝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说:“殿下手这么凉,臣给您捂捂。”
现在他的手更凉了,却再没有人来捂。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慕琳萧抬起头,看见几个人影停在牢房外。为首的是个穿着紫色官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眉眼阴柔——司礼监掌印太监,高德忠。
“罪人慕琳萧。”高德忠的声音尖细,在牢狱中格外刺耳,“陛下有旨,念及你毕竟是先皇后血脉,特许人探视。”
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人。
慕琳萧瞳孔骤缩。
是冷修。
年轻的将军换下了朝会时的玄甲,穿着一身墨蓝常服,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他手中提着一只食盒,面无表情地看着牢中之人。
“少将军,一炷香时间。”高德忠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带着狱卒退到甬道拐角处,既在视线内,又听不清说话。
冷修打开牢门,走进来。
牢房顿时显得更狭小。他身上带着外面清冷空气的气息,还有淡淡的皂角香,与牢中霉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你来做什么。”慕琳萧别过脸,声音干涩。
冷修没有回答,只是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小菜,还有一壶酒。
“陛下赏的。”他说,声音低沉,“吃吧。”
慕琳萧一动不动。
冷修蹲下身,与他平视。那双总是炽烈如火的眼眸,此刻却深不见底。他伸手,似乎想碰碰慕琳萧散乱的头发,但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缓缓收回。
“为什么。”慕琳萧终于转回视线,盯着他,“冷修,连你也不信我?”
冷修沉默片刻。
“信与不信,重要吗?”他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递过来,“殿下——不,现在该称你为慕公子了。慕公子,你可知边关将士,每年因北狄侵扰死伤多少人?”
慕琳萧愣住。
“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人。”冷修一字一顿,“这是去年的数字。前年是四万一千三百。再往前,年年如此。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也想活着回家。”
“你觉得是我勾结北狄?”慕琳萧声音颤抖,“冷修,我们认识多久了?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我觉得?”冷修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证据。重要的是,从你书房密室里搜出的边关布防图,与上月我军在赤水谷惨败丢失的,一模一样。”
“那是栽赃!”
“谁栽赃?”冷修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谁能进东宫密室?谁能在你书房里放东西而不被你察觉?慕琳萧,你平日树敌无数,如今墙倒众人推,怪得了谁?”
慕琳萧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是啊,怪得了谁?
是他自己,将东宫侍卫换成了一批看似忠诚却来历不明的人。是他自己,为了显示大度,允许朝臣子弟自由出入东宫书房。是他自己,以为有父皇宠爱就能高枕无忧。
“这酒里没毒。”冷修将酒杯又往前递了递,“喝了吧,暖暖身子。诏狱的冬天……很难熬。”
慕琳萧接过酒杯,手指碰到冷修的指尖,冰凉与温热相触,两人俱是一颤。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入口绵甜,暖意从喉间一路滑下。慕琳萧很久没吃过东西了,几杯下去,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红晕。
冷修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知道吗。”慕琳萧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我母后死的时候,也是冬天。父皇那时不信她,就像现在不信我一样。”
冷修没有说话。
“宫里人都说我像母后,尤其是这双眼睛。”慕琳萧抬起手,指尖轻触眼尾,“所以父皇宠我,纵我。可我越来越觉得,他看的不是我,是母后的影子。而我……我也乐得当这个影子。”
他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现在影子没了,他大概……也不会难过多久吧。”
“陛下心中有你。”冷修忽然说。
慕琳萧看向他。
“今日在太和殿,陛下手中一直攥着先皇后留下的那枚玉佩。”冷修移开视线,“若不是心中煎熬,不会如此。”
“那又如何?”慕琳萧仰头饮尽杯中酒,“他还是把我送进来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油灯噼啪作响,光影摇曳。冷修的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伤疤——去年为救他留下的——此刻像一条蛰伏的暗影。
“我会查。”冷修忽然说。
慕琳萧一怔。
“若你真是冤枉。”冷修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我会找出真相。但若证据确凿……”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清晰如刀。
“若证据确凿,你会亲手杀了我,是吗?”慕琳萧问。
冷修没有回答,转身走向牢门。在即将踏出时,他停住脚步,背对着慕琳萧,声音低沉:
“慕琳萧,别死在这里。至少……别死在我查清楚之前。”
铁门再次关上。
慕琳萧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酒意上涌,暖意与寒意交织,让他阵阵晕眩。他想起冷修最后那句话,想起那双眼睛里深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痛苦。
是真的吗?
还是又一个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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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慕琳萧在诏狱里数着时间过。
每天只有一餐,粗粝的馒头和清水。牢房阴冷,他很快发起低烧,整日昏昏沉沉。狱卒显然得了指示,对他不闻不问,任由他自生自灭。
第三天,又有人来探视。
这次是洛神川。
宰相公子依旧一身月白,纤尘不染。他站在牢房外,用帕子掩着口鼻,仿佛多吸一口这里的空气都会玷污自己。
“慕公子。”他开口,声音温和有礼,却带着疏离,“家父让我来问问,你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慕琳萧靠在墙上,烧得视线模糊。他努力聚焦,看清洛神川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洛公子希望我说什么?”他哑声问。
洛神川微微蹙眉,似乎不满他的态度,但很快恢复平静。
“不是我希望,是陛下希望。”他说,“陛下仁慈,只要你肯认罪,并供出同党,可免你一死,终身圈禁宗正寺。”
“圈禁……”慕琳萧笑了,“像养一只鸟?”
“至少能活。”洛神川向前一步,隔着铁栏看他,“慕琳萧,你自幼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像你这样活着?”慕琳萧反问,“永远权衡利弊,永远明哲保身?洛神川,我记得你说过,最欣赏我‘宁折不弯’的性子。怎么,现在这性子成了取死之道,你就劝我弯了?”
洛神川脸色微变。
那是两年前,慕琳萧因坚持清查江南盐税,得罪了半个朝堂。洛神川在东宫与他下棋时说:“满朝文武皆如蒲草,随风而倒。唯殿下宁折不弯,神川钦佩。”
如今蒲草依旧,宁折不弯的却要断了。
“时移世易。”洛神川移开视线,“慕公子,识时务者为俊杰。”
“好一个识时务。”慕琳萧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好一会儿才平复,“那你告诉我,洛公子,这‘时务’是什么?是谁要置我于死地?是你父亲?是二皇子?还是……另有其人?”
洛神川沉默良久。
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慕琳萧。”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可知为何陛下如此轻易就信了那些证据?”
慕琳萧屏住呼吸。
“因为天枢院。”洛神川说,“三日前,天枢院掌院万俟空呈上星象奏报,言‘紫微晦暗,辅星犯主’,正应东宫之位。而昨日,天枢院少司万哲影又言,昨夜观星,见‘荧惑守心’,主储君失德,天下将乱。”
天枢院。
慕琳萧心中一沉。
那是独立于朝堂之外的存在,掌管星象、历法、祭祀,有时甚至能预言国运。历代皇帝对其既倚重又忌惮,天枢院的预言,往往能左右重大决策。
“万哲影……”他喃喃道。
那个总是一身玄衣,沉默寡言的年轻少司。去年冬至祭天大典,他曾与万哲影有过一面之缘。那人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审视,又像是惋惜,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殿下命格贵重,却如镜花水月,易碎易逝。”
当时他只当是神棍故弄玄虚,一笑置之。
如今想来,字字诛心。
“万哲影是万俟空的养子,也是天枢院下一代掌院。”洛神川继续说,“他的话,在陛下心中分量极重。”
“所以,是万俟空要害我?”慕琳萧问,“为什么?我与他无冤无仇。”
“我不知道。”洛神川摇头,“但家父说,这半年来,万俟空与二皇子走得很近。”
慕琳辰。
他的好二弟。
慕琳萧闭上眼睛。记忆如潮水涌来——小时候,慕琳辰总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地喊“皇兄”。后来长大了,慕琳辰开始结交朝臣,培养势力,看他的眼神也渐渐变了,从敬畏到嫉妒,再到掩饰不住的野心。
但他从未放在心上。他以为自己是太子,是嫡长子,有父皇宠爱,有先皇后遗泽,地位固若金汤。
多么可笑。
“这些话,你为何告诉我?”慕琳萧睁开眼,盯着洛神川。
洛神川与他对视,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快得让慕琳萧抓不住。
“因为我不信。”洛神川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信你会勾结北狄。慕琳萧,你或许骄纵,或许任性,但你骨子里……骄傲得不屑做这种事。”
慕琳萧愣住了。
他没想到,最后说出这句话的,会是洛神川。
“但信与不信,不重要。”洛神川后退一步,恢复了疏离姿态,“重要的是证据,是陛下的心意。慕公子,我言尽于此。如何选择,在你。”
他转身要走。
“洛神川。”慕琳萧叫住他。
白衣公子停步,没有回头。
“那幅《寒梅映雪图》……”慕琳萧轻声问,“题诗的后两句是什么?我忘了。”
洛神川的背影僵了一瞬。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飘忽如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冰肌玉骨世无俦,愿伴东风到白头。奈何东风不解语,吹落枝头作雪浮。”
吟罢,他快步离去,月白衣袂在昏暗甬道中一闪而逝。
慕琳萧怔怔坐在原地。
“奈何东风不解语,吹落枝头作雪浮……”
原来那时,他就已经预言了今日。
东风从未解语,枝头终究吹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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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烧持续了五天。
慕琳萧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清醒时,他回忆过往种种,试图找出陷害他的蛛丝马迹。昏沉时,他梦见母后,梦见她悬在梁上的身影,梦见她回头看他,眼中满是悲悯。
“萧儿,记住,这宫里没有真心。”
母后的声音在梦中回荡。
“他们爱你的脸,爱你的身份,爱你代表的权力。唯独不爱你。”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只是不愿承认。
第六天夜里,烧终于退了。慕琳萧浑身虚脱,躺在冰冷稻草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牢房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一下,又一下,像生命的倒计时。
忽然,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稳,与狱卒粗重的步伐不同。
一个人影停在牢房外。
慕琳萧费力地转过头,借着微光,看见一个身穿玄色深衣的年轻人。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间有种超脱尘世的淡漠,正是天枢院少司——万哲影。
他手中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绘着星图,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慕公子。”万哲影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慕琳萧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
万哲影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我今日来,是想告诉公子一件事。三日前,我夜观星象,见公子命星摇摇欲坠,却忽有一线生机自东南而起。”
“生机?”慕琳萧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万少司是来消遣我的?”
“不敢。”万哲影微微躬身,“天枢院只观测,不干预。但我与公子有一面之缘,不忍见明珠蒙尘,故来相告。”
“那你观测到了什么?”慕琳萧挣扎着坐起,靠在墙上,“观测到我会谋逆?观测到紫微晦暗?还是观测到……我该死?”
万哲影沉默片刻。
灯笼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观测到的,是变数。”他说,“公子命格奇特,本不该如此。但半年前,命星轨迹忽然紊乱,有外力介入之象。”
“外力?”
“有人改动了公子的命盘。”万哲影直视他,“或者说,有人遮蔽了天机,让我等无法观测到公子的真实命数。直到三个月前,遮蔽突然散去,呈现出来的,便是如今这般——死局。”
慕琳萧心脏狂跳。
“谁能改动命盘?谁有这般能耐?”
“不知。”万哲影摇头,“但能做到这一点的,当世不超过三人。我师父万俟空是其一,但他这半年闭关,不问世事。另外两位,一位云游四海不知所踪,一位……二十年前就已仙逝。”
“所以是无解?”
“未必。”万哲影向前一步,隔着铁栏,目光如炬,“公子可曾觉得,自己与常人不同?”
慕琳萧怔住。
“何意?”
“这世间人分三等:天乾、中庸、地坤。”万哲影缓缓道,“天乾稀少,多为领袖;地坤男子可孕,容颜绝世,更为珍稀;中庸则为绝大多数。公子可知,自己属于哪一等?”
慕琳萧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生来就是皇子,后来是太子,性别于他而言只是身份的一部分,从未深究。
“我……”他迟疑道,“应是中庸?”
宫中记载,皇子皇女多为中庸,偶有天乾出世,必是储君之选。地坤则百年难遇,一旦出现,往往被视为祥瑞或灾厄。
“是,也不是。”万哲影语出惊人,“我观公子面相骨相,本该是地坤之命。地坤男子,容颜绝世,可孕子嗣,乃天地钟灵毓秀之体。但公子身上地坤之气极弱,反倒呈现中庸之象,实乃怪异。”
慕琳萧彻底愣住。
地坤?
他?
“少司是说笑吧。”他干巴巴地说。
“我从不说笑。”万哲影神色认真,“这也是命盘紊乱之处。按理,地坤命格之人,自有气运相护,不该沦落至此。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强行改动了公子的根本命数,将地坤转为中庸。”万哲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这几乎不可能。命格天定,凡人岂能更改?除非……”
他忽然停住,脸色微变。
“除非什么?”慕琳萧追问。
万哲影没有回答,而是举起灯笼,仔细打量慕琳萧的脸,那目光专注得近乎失礼。许久,他放下灯笼,低声喃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万少司?”
万哲影回过神,深深看了慕琳萧一眼:“公子,我今日所言,你且记在心里。你的生机在东南,但能否抓住,要看你自己。”
“东南?”慕琳萧茫然,“东南是……”
“冷将军的府邸,就在皇城东南。”万哲影说完这句,转身欲走,却又停住,背对着他说,“还有一事。公子若真能渡过此劫,请务必查清自己的身世。你身上……有秘密。”
话音落下,他提灯离去,玄色身影很快没入黑暗。
慕琳萧独自坐在牢中,脑中一片混乱。
地坤?命格被改?生机在东南?身世秘密?
每一个词都像巨石投入心湖,激起千层浪。
他想起母后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欲言又止,最后只说:“萧儿,若有一天……若有一天你走投无路,就去冷宫西北角的枯井看看。那里……有娘留给你的东西。”
那时他年纪小,只当母后病糊涂了。后来也真的去过冷宫,找到那口枯井,但井已填平,什么也看不到。
如今想来,母后话中似有深意。
还有万哲影说的“身世秘密”……
慕琳萧抱紧自己,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八年的人生,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而他,不过是台上懵懂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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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
慕琳萧的身体恢复了一些,但精神却越来越差。漫长的囚禁,无尽的黑暗,还有那些真真假假的信息,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看见母后站在牢房外,对他温柔地笑。有时看见冷修提着剑走进来,说要带他走。有时看见洛神川在月下抚琴,琴声呜咽。
更多时候,他听见声音。
一个陌生的,轻柔的,带着歉意的声音。
“对不起……是我的错……”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幻听。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频繁。
直到第七天夜里。
慕琳萧蜷缩在角落,半梦半醒。牢房里冷得像冰窖,他浑身发抖,意识渐渐模糊。
忽然,眼前亮起柔和的白光。
那光并不刺眼,温暖得像春日的阳光。光中,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面容,只有隐约的轮廓。
“慕琳萧。”那个声音响起,正是他这些天听见的,“终于能和你对话了。”
慕琳萧睁大眼睛,怀疑自己已经疯了。
“你是谁?”他哑声问。
“我……”声音迟疑了一下,“你可以叫我‘司命’。或者说,我是掌管这方世界生育命数的……嗯,用你们的话说,是‘神仙’。”
“神仙?”慕琳萧嗤笑,“我都要死了,神仙才来?”
“对不起。”声音里满是愧疚,“真的是我的错。三个月前,我在调整这个世界的命数平衡时,出了差错。本该成为地坤的你,被错误地标记为中庸。而地坤应有的气运庇护,也因此没有降临到你身上。”
慕琳萧愣住。
万哲影的话在脑中回响。
“地坤之命……命格被改……”
“你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你是天生的地坤。”司命的声音肯定地说,“本该容颜绝世,气运加身,虽命运多舛,但总有一线生机。可因为我工作的失误,你失去了地坤的身份和庇护,才沦落至此。”
慕琳萧沉默了。
许久,他才开口:“所以呢?你现在来,是为了告诉我,我本该是另一种命运?为了让我死得更明白些?”
“不。”司命急忙说,“我是来弥补的。我可以恢复你地坤的身份,给你应有的体质和气运。但这需要你同意,并且……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地坤可孕。”司命说,“若你同意,我会让你立刻拥有地坤的体质,并且……让你怀上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的血脉,你可以选择。”
慕琳萧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或者是他疯了。
“孩子?”他几乎要笑出声,“我现在是阶下囚,明日可能就要被处死,你让我怀孕?”
“正是如此,才能救你。”司命解释,“按天朝律法,皇室地坤若怀孕,可暂免死刑,待生产后再议。这是开国皇帝为保护珍稀地坤血脉定下的铁律,两百年来从未有人敢违背。”
慕琳萧心中一震。
他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条律法。但皇室已近百年未出地坤,这条律法几乎被人遗忘。
“你要我假借怀孕,逃过死劫?”他喃喃道。
“不是假借。”司命说,“是真的怀孕。我会用我的力量,在你体内塑造一个真正的胎儿。但这个胎儿……比较特殊。它没有真实的父亲,或者说,它的血脉由你决定。你可以选择任何人的血脉,赋予这个孩子。”
“任何人的血脉?”
“是的。只要你见过那人,记得那人的气息,我就可以模拟他的血脉,让胎儿拥有他的血统。”司命顿了顿,“这算是一种……临时措施。”
慕琳萧消化着这些信息。
地坤体质。怀孕。选择血脉。临时胎儿。
每一条都荒诞不经,但每一条,都可能救他的命。
“为什么帮我?”他问。
“因为这是我的错。”司命声音低沉,“我犯了错,就该弥补。而且……你的命格很特别。我查看过你的因果线,发现你身上缠绕着无数命运的丝线,牵扯着这个王朝的未来。你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死。”
慕琳萧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太和殿上的冰冷石阶,冷修转身离去的背影,洛神川吟诗时的侧脸,万哲影灯笼上的星图……
还有母后悬在梁上的身影。
“若我同意……”他缓缓开口,“需要多久?”
“立刻。”司命说,“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可以开始。转变地坤体质需要三天,这三天你会很痛苦。三天后,你会拥有地坤的一切特征,并且怀孕一个月。”
一个月的身孕,还看不出来,但太医能诊出脉象。
“血脉……”慕琳萧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决绝,“我选冷修。”
司命似乎有些意外:“冷修?那位少将军?为什么?”
“因为他的血脉最有用。”慕琳萧冷笑,“冷家世代将门,在军中威望极高。我若怀了冷家的孩子,冷擎山那个老顽固就算再恨我,也得为了孙子保我。而且……”
而且什么,他没有说。
但司命似乎明白了:“而且你想看看,那个曾说要保护你的人,在知道你怀了他的孩子后,会是什么反应。”
慕琳萧没有否认。
“好。”司命说,“如你所愿。过程会很痛苦,你准备好。”
白光骤然增强,将整个牢房照得亮如白昼。
慕琳萧感到一股暖流涌入身体,起初很舒服,但很快,温暖变成了灼热,像有火焰在血管里燃烧。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骨骼在作响,血肉在重塑。
难以形容的剧痛席卷全身,他蜷缩在地上,指甲抠进掌心,渗出血来。
意识渐渐模糊。
最后听见的,是司命轻柔的声音:
“睡吧,慕琳萧。等你醒来,一切都会不同。记住,你的生机在东南,但真正的生路……在你自己手中。”
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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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诏狱最深处的牢房里,慕琳萧缓缓睁开眼睛。
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体的不同。
轻盈,柔软,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丝绸。五感变得异常敏锐,能听见远处狱卒的私语,能闻见泥土深处的霉味,能看见黑暗中细微的尘埃浮动。
他撑起身体,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依旧修长,但更显纤巧。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最明显的是手腕内侧,浮现出一枚淡淡的、梅花状的印记——地坤的标记。
他真的成了地坤。
慕琳萧抚摸着小腹,那里还很平坦,但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奇异的脉动。
一个月的生命,正在那里生长。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此刻,它是真实的。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慕琳萧迅速整理好衣衫,将手腕的印记用袖子遮住,靠在墙上,恢复虚弱的模样。
来的是高德忠,还有两名太医。
“慕公子。”高德忠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听闻你病了,特派太医来诊治。”
慕琳萧心中冷笑。病了三天才派太医,怕是来确认他死了没有吧。
年长的太医打开牢门,走进来,示意慕琳萧伸出手。
慕琳萧顺从地伸出右手。
太医搭上脉搏,起初神色平静,但很快,他脸色大变,手指颤抖起来。
“怎么了?”高德忠察觉不对。
太医没有回答,换了一只手再诊,脸色越来越白。他猛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
“禀、禀公公……慕公子他……他……”
“说!”
“他有了身孕!至少一个月!”太医几乎要哭出来,“而且脉象显示……是地坤之体!”
高德忠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地坤?怀孕?
这怎么可能?!
但他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禀报。消息如野火般传遍皇宫,半个时辰后,景元帝亲自驾临诏狱。
这是慕琳萧被打入天牢后,第一次见到父皇。
景元帝站在牢房外,冕旒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慕琳萧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诊。”皇帝只说了一个字。
三名太医轮番上前诊脉,结论一致:地坤之体,怀孕一月。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诏狱。
许久,景元帝缓缓开口:“谁的孩子?”
慕琳萧抬起头,直视父皇,一字一顿:
“冷修,冷少将军的。”
话音落下,甬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冷修一身戎装,显然是匆忙赶来。他脸上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但当他的目光与慕琳萧对上时,慕琳萧看见,那双总是炽烈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陛下,臣……”冷修跪倒在地。
“冷修。”景元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太子——慕琳萧说,他怀了你的孩子。你有何话说?”
冷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说他与慕琳萧从未有过肌肤之亲?说这根本不可能?
但太医的诊脉不会错。地坤体质不会错。怀孕一月不会错。
除非……
冷修猛地看向慕琳萧,眼中闪过无数情绪:震惊、疑惑、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慕琳萧与他对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容很美,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刺骨。
“冷将军。”他轻声说,声音如玉石相击,“那夜东宫暖阁,你喝醉了,不记得了吗?”
冷修浑身一震。
是有一夜,他在东宫喝醉,醒来时已是清晨,慕琳萧睡在他身边,衣衫不整。但他确信,那夜什么也没发生。
可如今,证据摆在眼前。
“陛下。”宰相洛文渊匆匆赶到,见此情形,眉头紧锁,“地坤怀孕,按律当暂免死刑,移至别宫安置,待生产后再议。此乃太祖铁律,不可违逆。”
景元帝沉默着。
他的目光在慕琳萧脸上停留许久,最后,落在他遮住的手腕上。
“伸手。”皇帝说。
慕琳萧挽起袖子,露出那枚梅花印记。
景元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记得,萧氏手腕上,也有这样一枚印记。
先皇后是地坤。
她的儿子,也是地坤。
“移居毓庆宫。”景元帝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加派侍卫看守,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至于冷修……”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年轻将军。
“禁足府中,等候发落。”
说完,皇帝转身离去,背影在昏暗甬道中显得格外苍老。
慕琳萧被搀扶起来,带出牢房。
经过冷修身边时,他停住脚步,微微倾身,在冷修耳边轻声说:
“少将军,你说过,别死在你查清楚之前。”
“现在,我等你来查。”
他直起身,在众人或惊或疑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向牢狱外的光明。
阳光刺痛了眼睛。
慕琳萧抬起头,看向东南方向。
冷修的府邸在那里。
万哲影说的生机在那里。
而他腹中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将成为他复仇之路上的第一把刀。
刀已出鞘,不见血,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