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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花猫的怀念 ...

  •   清晨的阳光透过宿舍窗帘的缝隙,在木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窄的金色光带。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

      陆眠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浅眠。幼猫细弱的叫声、纸箱里细微的蠕动声、窗外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轻易将她从破碎的梦境边缘拉回现实。梦境里交织着纠缠的紫藤枯藤、晃动的路灯影子、以及那双永远空洞的琥珀色眼睛。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第一件事就是蹲到书桌旁的纸箱边。

      两只小家伙挤在旧毛巾的凹陷里,睡得正熟。比起昨天刚捡回来时那副湿漉漉、冷冰冰的孱弱模样,它们看起来干燥了一些,肚皮也圆润了一点。羊黄色的胎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软。其中一只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发出细微的“吧唧”声。

      陆眠松了口气。至少,它们活过了第一夜。

      她用温水重新冲调了羊奶粉,滴在手背上试了温度,然后拿起那个小小的奶瓶。喂食过程依旧笨拙,幼猫的吮吸力量微弱,需要极大的耐心。但看着它们努力吞咽的样子,一种混杂着悲伤和微弱希望的情绪,在她冰冷的心里漾开一点涟漪。

      这是花猫用生命换来的延续。她必须让它们活下去。

      喂完奶,清理了排泄物,用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擦拭了它们的小身体。做完这一切,时间才刚过七点半。室友们还在沉睡,宿舍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响起的鸟鸣。

      陆眠没有开大灯,就着晨光,坐在书桌前。她没有立刻翻开《古代汉语通论》或者任何一本教科书。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锁住的抽屉上。

      笔记本在里面。

      昨晚写下的那些记录,那些红蓝交织的线条和冰冷的问题,此刻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被理性梳理过的、更清晰的行动方向,也在恐惧的缝隙里悄然生长。

      被动观察已经不够了。她需要更主动地收集信息,验证猜想。而验证的对象,不能仅仅是已经发生的、她亲眼目睹的事件。她需要去接触那些“幸存者”,那些被苏景“处理”过,但尚未像花猫那样衰竭死亡的猫。

      她需要一个相对安全、且目标明确的第一站。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只猫的样子。

      三花猫。宿舍楼下常见的那只。毛色由黑、橘、白三色不规则地拼接而成,右耳尖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据说是早年打架留下的勋章。性格不算特别亲人,但也不像橘座那样高冷,偶尔会在阳光好的时候,允许路过的学生轻轻摸一下它的背脊。

      更重要的是,她记得很清楚。在最初发现异常后不久,有一次经过宿舍楼下,她“听”到过这只三花猫的“声音”。当时它正趴在花坛边打盹,尾巴尖惬意地卷着。陆眠经过时,它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懒懒闭上,但那细微的“声音”却飘进了她的意识:

      “……他摸过我的头……有点想他……”

      那个“他”,结合当时三花猫面朝的方向(大致是生物实验楼那边)和它话语里的情绪,几乎可以肯定,指的就是苏景。

      “想他”。

      这个词,与橘座“空了……还想再来”的茫然渴望,与黑猫痴迷追随影子的执拗,与实验楼后猫群覆盖后的空茫离散,甚至与花猫临死前痛苦恐惧中提及的“漂亮男孩”,都隐隐指向同一种根源——苏景的触摸,在它们身上留下了某种超越食物投喂的、深刻而扭曲的印记。

      这只三花猫,是一个相对“稳定”的观察样本。它没有被目击到明显的痛苦或衰竭迹象,甚至似乎还保留着一定的“正常”猫的行为模式(晒太阳、打盹)。如果能从它那里,“听”到更具体、更清晰的信息,或许能揭开苏景能力(或仪式)的另一面。

      陆眠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这个时间点,宿舍楼下的猫常常会在花坛附近活动,等待晨起学生的偶尔投喂,或者只是单纯地享受清晨阳光。

      她站起身,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运动服,将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她没有带那个小线圈本,只是将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塞进口袋。然后,她轻轻拉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宿舍区已经开始苏醒。阳台上传来洗漱的水声,楼下有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走过,食堂方向飘来早餐的温热气息。一切充满了日常的、生机勃勃的喧嚣。

      陆眠走向宿舍楼侧后方那个半圆形的小花坛。花坛里种着些月季和杜鹃,这个季节已经没什么花,只有深绿色的叶片。花坛边缘砌着一圈光滑的水泥台,是猫最喜欢的歇脚处。

      阳光正好洒在花坛朝东的这一面,暖洋洋的。

      三花猫果然在那里。

      它以一个标准的“农民揣”姿势趴在水泥台上,前爪整齐地收在身下,下巴搁在爪背上,眼睛半眯着,尾巴盘在身边。晨光给它那身三色皮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耳尖的小缺口在光线下也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它看起来很放松,很……正常。

      陆眠在距离它大约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她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周围。有几个学生端着早餐盒匆匆路过,没人注意花坛边的猫和她。远处,宿舍管理员正拿着大扫帚清扫落叶,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安全。至少看起来是。

      她深吸一口气,尝试着主动调动那种让她不安又无法摆脱的“感知”能力。这不是她能精确控制的,更像是一种被动的接收天线,但她可以尝试集中注意力,将意识的天线对准那个毛茸茸的目标。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三花猫走去。脚步放得很轻。

      三花猫察觉到了她的靠近,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半眯的眼睛睁开了一些,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收缩成一条细缝。它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猫科动物惯有的、审视陌生人般的平静警惕,但并没有立刻起身逃跑或做出威胁姿态。

      陆眠在距离它大约一米半的地方,蹲了下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猫感到过度压迫,又能让她清晰地看到它,以及……尝试“聆听”。

      她看着三花猫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排除周围早起学生的脚步声、交谈声、远处扫地的沙沙声。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只猫身上,集中在它微微起伏的腹部,它轻轻晃动的尾尖,它那平静中带着一丝慵懒的眼神。

      起初,只有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听岸上的声音,混沌不清。那是猫的感官捕捉到的世界放大后的杂音:风声掠过叶片,远处食堂蒸笼的喷汽声,更远处马路上车辆行驶的嗡鸣,甚至包括她自己心跳和呼吸的轻微震动,在猫的敏锐听觉里被扭曲、放大的版本。

      她耐心地等待着,调整着自己的状态,试图让那层“水”变薄。

      然后,渐渐地,一些更清晰的“波段”开始浮现。不再仅仅是感官的物理噪音,而是夹杂了情绪和简单意念的碎片。

      “……太阳……暖和……”

      “……肚子不饿……”

      “……那个人类……不动……安全……”

      这些是即时、简单的感受和判断。属于一只普通猫在舒适晨光下的正常“思绪”。

      陆眠的心跳微微加速。她正在接近。

      她继续保持蹲姿,一动不动,目光温和地落在三花猫身上,避免直接、长时间的凝视(那对猫来说是威胁)。她甚至微微侧过头,做出不太关注它的样子,但全部的感知力都像触角一样伸向它。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概过了两三分钟,三花猫似乎确认了这个蹲在不远处的人类没有威胁,也无意打扰它的清净。它重新放松下来,下巴更舒适地搁在爪子上,眼睛又眯了起来,喉咙里开始发出极其细微的、舒适的呼噜声。

      就在它彻底放松,意识有些涣散,似乎快要重新进入小憩状态时——

      陆眠捕捉到了。

      那“声音”很微弱,像梦呓,像记忆深处泛起的、无意识的涟漪。

      “……上次……也是这样的太阳……”

      模糊的时间感。

      然后,关键的碎片浮现:

      “……他的手……很轻……”

      “……头顶……暖暖的……”

      “……舒服……想睡觉……”

      果然是关于“触摸”的记忆!而且重点是“头顶”!

      陆眠的呼吸屏住了半拍。她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静止和专注。

      三花猫的“声音”继续飘散,带着一种回味般的、朦胧的眷恋:

      “……之后几天……都懒懒的……”

      “……不想动……就想晒太阳……”

      “……好像……少了点什么……但又想不起来……”

      少了点什么?陆眠的神经绷紧。是指“时间”吗?还是“精力”?或者……某种更抽象的东西?

      “……别的猫说……他有时候……会弄痛它们……”

      这个转折让陆眠的心脏猛地一抽!别的猫?三花猫能和其他猫交流关于苏景的信息?这证实了她的猜测,被苏景“处理”过的猫,可能形成了一个特殊的、共享某些模糊感知的群体?

      “……但我那次……不痛……就是……有点空……”

      “空”!又是这个描述!和橘座的“空了”如出一辙!

      “……不过……还是想……他再来……”

      最后的意念,带着一种矛盾的、近乎成瘾般的渴望。“想他再来”,尽管“有点空”。

      至此,陆眠得到了她想要验证的关键信息:

      1. 三花猫确实被苏景以触摸头顶的方式“处理”过。
      2. 这次“处理”带给它的直接感受是“舒服”、“暖暖的”,并未伴随花猫那样的剧烈痛苦(“不痛”)。
      3. 但后续产生了明显影响:“懒懒的”、“不想动”、“有点空”——这指向生命力或精力的损耗,与橘座、实验楼猫群的状态相符。
      4. 它与其他被“处理”过的猫存在某种程度的意识交流或信息感知(“别的猫说”)。
      5. 最重要的是,尽管有负面影响(“空”),它仍然对苏景(或者说,对他的触摸)产生了“怀念”和“渴望再来”的情绪。这是一种扭曲的、非自然的依恋。

      这解释了为什么橘座会主动凑近,为什么黑猫会痴迷追随影子,为什么实验楼后的猫群会安静围坐等待“仪式”。苏景的触摸,不仅仅是在“获取”什么,同时也在“植入”什么——一种让猫对他本人(或他的触摸)产生深度依赖和渴求的“印记”。

      获取与植入,同时进行。一方受损,一方(可能)得益,并建立起扭曲的单向链接。

      笔记本上“3.2h”的记录,很可能就是“获取”量的计量。而三花猫这次相对“温和”的经历,或许意味着“获取”量较少,或者这只猫本身的“存量”较充足,尚未触及导致痛苦和衰竭的临界点?

      那花猫的惨死,要么是因为被“获取”了太多,要么是因为它本身(或许因为养育幼崽)已经处于虚弱状态,无法承受。

      一个冰冷而残忍的“能量(或时间)转移与成瘾绑定”模型,在陆眠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就在这时,三花猫似乎从那种半梦半醒的回忆状态中清醒了一些。它晃了晃脑袋,耳朵抖动了一下,睁大眼睛看向陆眠。这一次,它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平静警惕,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疑惑?

      它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这个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人类,似乎在“倾听”什么非常私密的东西。

      陆眠立刻移开目光,低下头,做出整理鞋带的样子,同时迅速收敛了所有刻意的“聆听”意图。她不能让这只猫,或者通过它背后可能存在的某种模糊的“猫际网络”,察觉到她的异常。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发现三花猫已经不再看她,而是扭过头,认真地舔舐起自己前爪的毛发,恢复了普通猫的日常姿态。

      陆眠慢慢地站起身,腿因为蹲久了有些发麻。她最后看了一眼三花猫,转身离开。

      她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在宿舍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靠在旁边的墙上,慢慢喝着。清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

      她掏出便签纸和笔,趁记忆清晰,快速记下了几个关键词:“三花。触摸头顶(舒适)。后续:懒/空。渴望再来。知悉其他猫有痛苦经历。猫际信息感知可能。”

      然后,她将便签纸仔细折好,放回口袋。

      晨光越来越明亮,校园里的喧闹声也愈发密集。新的一天,在无数学生匆忙的步履和交谈中,毫无波澜地展开。

      只有陆眠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在那些慵懒晒太阳的毛茸茸身影背后,隐藏着一个怎样冰冷、残酷、正在持续运作的系统。

      而她,刚刚从一个相对温和的“幸存者”口中,确认了这个系统更核心的运作机制——不仅是掠夺,还有成瘾性的绑定。

      这让她对苏景的认知,更加深入,也更加危险。

      她不仅是在调查一个秘密。

      她是在尝试理解一种超出常理的“能力”,以及这种能力背后,可能存在的、对生命本身的冷漠计算和扭曲掌控。

      三花猫的“怀念”,不是温情的故事。

      那是猎物对猎食者留下的、混合着舒适与损耗的诡异烙印。

      是无声的证词。

      陆眠喝光最后一口水,将空瓶扔进垃圾桶。

      她抬起头,看向生物实验楼的方向。灰白色的建筑在晨光中矗立,窗户反射着耀眼的金光,看不清内部。

      苏景此刻,是否已经在里面?在他的实验室,或者那个隐秘的角落,准备着下一次的“触摸”与“获取”?

      而她记录下的这些“怀念”与“控诉”,又能否成为揭开这一切,甚至阻止这一切的……微弱筹码?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笔记本的下一页,已经有了新的、沉重的内容需要记录。

      而她的调查,伴随着清晨阳光下这份扭曲的“怀念”证词,必须更加谨慎,也更加坚定地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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