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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能力起源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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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
陆眠回到住处时,整栋楼都沉浸在睡梦中。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摸索着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打开门,反锁。
她没有开灯——不想让任何可能的监视者知道她已经回来。
房间里和她离开时一样:床铺凌乱,书桌上摊着几本书,那个陶瓷猫咪摆件静静立在桌角。但空气里有种细微的不同——不是气味,是某种……存在感。
陆眠警惕地环顾四周。
然后她看到了它。
房间角落里,多了一个行李箱。
黑色的,中等尺寸,很普通的行李箱,安静地靠墙立着,像一直就在那里。但陆眠确定,她离开时房间里没有这个东西。
她屏住呼吸,慢慢走过去。
行李箱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密码锁,但没设密码。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打开。
里面装得很满,但很整齐。
几件衣服,折叠得很仔细。一个洗漱包。一个小型急救包。几包压缩饼干和瓶装水。一个手电筒和备用电池。还有……一个用布包着的方形物体。
陆眠将那个布包拿出来,在黑暗中解开。
是一个相框。
玻璃相框里,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但画面很清晰:一个瘦弱的男孩坐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苍白,但嘴角带着一丝微弱的笑容。他的怀里,抱着一只白猫。
男孩大约十岁左右,头发因为化疗而稀疏,眼睛很大,但眼神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某种陆眠说不清的东西。那只白猫很漂亮,毛色雪白,眼睛是琥珀色的,温顺地蜷在男孩怀里,爪子轻轻搭在他手臂上。
照片背面,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字迹稚嫩但工整:
“我和雪球。2009年3月。最后一次化疗前。”
雪球。
苏景提过这个名字。
他的第一只猫。也是他第一次……借时的猫。
陆眠的心脏猛地一紧。
她继续翻找行李箱。
在衣服下面,她找到了一个笔记本——不是她那种硬皮的,是一个很旧的、封面已经磨损的软面抄。翻开,里面是手写的记录,字迹从稚嫩到成熟,显然是很多年间陆续写下的。
第一页的日期是2009年3月15日。
内容很简单:
“今天雪球又来看我了。它跳上病床,舔我的手。妈妈说猫不能进医院,但护士阿姨假装没看见。雪球很温暖。”
下一页,3月20日:
“第三次病危通知书。爸爸哭了。我不想死。”
再往后翻,日期跳到了4月5日:
“爸爸说找到了能救我的人。但要付出代价。什么代价?爸爸不肯说。”
4月10日:
“今天来了一个奇怪的人。穿着黑衣服,说话声音很轻。他摸了摸我的头,说‘这孩子有天赋’。什么是天赋?”
陆眠快速翻着。
记录越来越稀疏,字迹越来越潦草。
然后,她看到了关键的一页:
“2009年4月15日。今天发生了奇怪的事。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又来了,带着雪球。他说雪球可以救我,但雪球会死。我不要。我哭着说不要。但爸爸说必须。妈妈也在哭。”
“他让雪球跳到我床上。雪球看着我,眼神很温柔,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那个人把手放在雪球头上,又放在我手上。然后……我感觉到一股暖流,从雪球那里流到我身体里。很温暖,很舒服,像在冰冷的冬天泡进热水里。”
“但雪球……雪球的眼睛暗下去了。身体变轻了。我抱着它,感觉到它的生命在消失。那个人说:‘它把时间给了你。三天。够你撑过这次危机。’”
“雪球死了。在我怀里死的。我哭了很久。但第二天,我的检查结果真的好转了。医生说是奇迹。”
“代价是什么?我问那个人。他说:‘你要成为时间的收集者。从猫身上收集时间,交给我们。每周偿还一部分。直到契约完成。’”
“我不想。但爸爸说已经签了契约。没有回头路了。”
陆眠的手开始颤抖。
她翻到下一页。
“2009年4月20日。第一次偿还。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很痛。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那个人说那是‘记忆碎片’。他说每偿还一次,我就会忘记一些事。我问会忘记什么。他说:‘不重要的事。童年,快乐,爱。’”
“我不想忘记。但我必须。”
记录到这里中断了。
后面几页是空白的。
然后,又出现了字迹,但这次更成熟,更冷静,也更……空洞。
“2010年1月。第三十七次偿还。忘记了我养的第一只仓鼠的名字。它叫球球吗?还是圆圆?不记得了。”
“2010年6月。第五十二次偿还。忘记了幼儿园最好的朋友的脸。只记得她扎着两个小辫子。”
“2011年3月。第七十九次偿还。忘记了妈妈做的红烧肉的味道。只记得很好吃。”
“2012年9月。第一百二十次偿还。忘记了第一次看到海的感觉。”
“2013年……我忘了记录。因为忘了为什么要记录。”
“2014年……爸爸妈妈死了。车祸。他们说是因为想让契约解除。结果……”
这一页的字迹被水渍晕开了。
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陆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终于明白了。
苏景的能力起源。
他的代价。
他的痛苦。
以及……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每周的偿还,不只是身体上的痛苦,更是灵魂上的剥离。一点一点,把他“人”的部分剥离掉,变成一个空洞的工具。
而他接受了,因为这是父母用生命换来的契约。
因为他必须活着。
即使活得不像人。
陆眠放下笔记本,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孩,眼睛里有光。虽然病弱,虽然疲惫,但那光还在。
那是“人”的光。
而现在的苏景,那双眼睛常常是空洞的,是冰冷的,只有在极少数时刻——比如他看她的时候——才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那光,正在被一点点剥夺。
如果继续下去,总有一天会完全熄灭。
到那时,苏景就真的变成了一具空壳,一个完美的工具。
就像宠物店里那些猫一样。
被抽干了时间,抽干了生命,只剩下漂亮的躯壳。
陆眠握紧了相框。
玻璃的边缘硌得她手掌发痛。
但那痛,远不及她心里的痛。
她想起了苏景在地下室承受偿还时的样子。
想起了他说“我父母用他们的命换来的我的命,就白费了”。
想起了他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神,颈间那条永远取不下的枷锁。
她不能再等了。
一天时间太长了。
多等一天,苏景就可能多失去一些东西。多等一天,他就离“人”更远一步。
她必须现在行动。
但怎么行动?
宠物店有监视,有中年男人,可能还有清理者。她一个人,没有任何武器,没有任何准备,怎么救苏景?
陆眠的大脑飞速运转。
然后,她想起了笔记本里的一句话:
“那个人说雪球可以救我,但雪球会死。”
雪球把时间给了苏景。
三天的时间。
让苏景撑过了那次危机。
那么……
如果现在有一只猫,愿意把时间给苏景,是不是能让他恢复?能让他醒来?能让他有力量抵抗?
但去哪里找这样的猫?
而且,让另一只猫牺牲,来救苏景?
这不就和组织做的一样了吗?
陆眠感到一阵矛盾。
她不想伤害任何猫。
但苏景……
她看向行李箱里的其他东西。
急救包旁边,有一个小布包。她打开,里面是一些奇怪的工具:几根细长的银针,一个小玻璃瓶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还有一些……干枯的植物叶片?
陆眠拿起那个小玻璃瓶。
瓶身上贴着一个标签,字迹是苏景的:
“应急用。来自‘源村’。必要时滴在伤口上,可暂时增强生命力。副作用:剧烈疼痛。”
源村。
苏景在地图上圈出来的那个地方。
他说那里可能有答案。
可能有打破契约的方法。
陆眠看着这瓶暗红色的液体,犹豫了。
这是苏景准备的逃亡物品之一。他本打算在逃亡路上用的。现在……
她可以先用这个,暂时增强苏景的生命力,让他醒来。然后,带他去源村,找真正的解决方法。
但怎么进去宠物店?怎么接近苏景?怎么给他用这个?
陆眠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她的目光扫过书桌,扫过那个陶瓷猫咪摆件。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
媒介猫。
那只布偶猫,现在在她的房间里,作为监视器。
如果……她能反过来控制它呢?
不是像组织那样彻底控制,而是短暂地、像她以前与其他猫建立连接那样,通过它来观察,来传递信息,甚至……来制造混乱?
这个想法很大胆,很危险。
但如果成功,也许能创造机会。
陆眠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陶瓷猫咪摆件。
她旋开底座,取出里面的小笔记本——那是她留下的线索,万一她回不来,希望有人能发现真相。
现在,她不需要这个了。
因为她决定,她一定要回来。
带着苏景一起。
她将笔记本放回去,旋紧底座,将摆件放回原处。
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开始集中注意力。
这一次,不是被动接收,不是温和触碰。
而是主动的、有目的的连接。
她想象那只布偶猫。
雪白的毛发,湛蓝的眼睛,空洞的眼神。
她在意识层面呼唤它,但这次不是请求,而是……引导。
像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吸引飞蛾。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感觉到了。
极其微弱的回应,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来。
她“看”过去——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识。
看到那只布偶猫正蜷缩在衣柜顶上,眼睛半闭,但身体微微紧绷,像在警惕什么。
它在监视她。
也在感知她。
陆眠继续引导。
她想象温暖的阳光,想象轻柔的抚摸,想象安全的感觉。
这些情绪,通过意识连接,传递过去。
布偶猫的身体放松了一些。
它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看向陆眠的方向。
在黑暗中,那双湛蓝的眼睛像两颗星星。
陆眠慢慢走近衣柜,伸出手。
布偶猫犹豫了一下,然后跳下来,落在她手臂上。
很轻,很柔软。
它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连接加强了。
陆眠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困惑,好奇,还有一丝……渴望?
渴望温暖,渴望接触,渴望……被当作真正的猫,而不是工具。
“你也不想这样,对吗?”陆眠轻声说,手指轻轻抚摸它的背。
布偶猫蹭了蹭她的手。
瞬间,更多的画面涌入陆眠的脑海。
不是她主动探取的,是猫的记忆自动浮现:
——冰冷的实验室。针头。注射。然后……意识变得模糊。
——被关在笼子里,和其他猫一起。每天被带出去“工作”:坐在橱窗里,观察路过的人,把信息传回去。
——有时候,会看到一些“特别”的人。像陆眠这样,身上有“特别气味”的人。组织要求重点关注。
——还有……苏景。它见过苏景很多次。每次他来宠物店,情绪都很压抑。它感觉到他的痛苦,但也感觉到他的……善良?即使痛苦,他从不伤害猫。即使被迫“借时”,他的动作也很轻柔。
陆眠的心揪紧了。
连一只被控制的猫,都能感觉到苏景的善良。
组织却要把他变成工具。
“你想帮他吗?”陆眠问,声音很轻,“想帮他,也帮你自己?”
布偶猫看着她,眼神不再空洞。
里面有一种陆眠从未见过的、清晰的意识。
它点了点头。
不是人类的点头,是猫的点头——轻轻低下下巴,又抬起。
它听懂了。
它愿意。
陆眠深吸一口气。
“好。”她说,“那我们来制定计划。”
她抱着布偶猫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现在不需要隐藏了,因为监视器就在她怀里。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个小玻璃瓶,还有一根细长的银针。
“这个,”她指着玻璃瓶里的暗红色液体,“能暂时增强生命力。但需要直接注入血液。你能帮我,把它带给苏景吗?”
布偶猫看着玻璃瓶,又看看陆眠。
然后,它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玻璃瓶。
像是在说:可以。
“但你需要先回到宠物店。”陆眠说,“然后,找到机会,接近苏景的房间。把瓶子带进去,用爪子或者牙齿,弄破他的皮肤,把液体滴进去。”
这是一个极其困难的任务。
一只猫,要携带一个小玻璃瓶,要避开监视,要进入上锁的房间,要精确地完成注射。
几乎不可能。
但布偶猫没有退缩。
它蹭了蹭陆眠的手,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
像是在说:相信我。
陆眠看着它,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感动,愧疚,还有……希望。
“如果成功,”她说,“我会带你离开。我发誓。带你远离组织,让你过真正的猫的生活。”
布偶猫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它从陆眠怀里跳下来,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它在等。
陆眠迅速行动。
她找出一小段细绳,将小玻璃瓶小心地绑在布偶猫的脖子上——不紧,不会勒到它,但牢固,不会轻易掉落。
然后,她用那根银针,在布偶猫的耳朵尖上轻轻刺了一下,取了一滴血,滴在玻璃瓶的瓶口。
“这是标记。”她说,“这样苏景接触到液体时,会知道是你带来的。会知道……可以信任。”
布偶猫轻轻叫了一声。
然后,它用爪子扒拉门。
陆眠打开门。
布偶猫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飞快地跑出去,消失在楼道黑暗中。
陆眠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呼吸。
计划开始了。
她能做的,已经做了。
剩下的,要看那只猫。
要看苏景。
要看……命运。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黑暗的街道。
宠物店在老街的另一头,距离这里大约两公里。
布偶猫要跑过去,要避开可能的危险,要完成任务。
需要时间。
也许一小时,也许更久。
陆眠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她决定等。
等到天亮。
如果天亮前没有消息,她就亲自去。
即使那是自投罗网。
她也必须去。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
她的承诺。
她回到书桌前,坐下,拿起苏景的那本旧笔记本,继续翻看。
后面的记录越来越简短,越来越冰冷。
但偶尔,还是能看到一些“人”的痕迹:
“今天喂了一只流浪猫。它蹭我的手。我差点哭了。因为想起雪球。”
“梦见爸爸妈妈。他们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
“又一只猫因为我死了。我恨自己。”
这些短暂的、脆弱的时刻,像裂缝中的光,证明苏景还没有完全变成空壳。
证明他还在挣扎。
证明他还有救。
陆眠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不是向任何神祈祷。
是向那个还相信善良的、十岁的男孩祈祷。
向雪球祈祷。
向所有被伤害的生命祈祷。
让这个计划成功。
让苏景醒来。
让他们有机会,一起逃离这个黑暗的世界。
有机会,一起看到光。
窗外,夜色依然深沉。
但黎明,总会到来。
陆眠相信。
因为她必须相信。
否则,一切就真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