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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行李箱里的童年 ...

  •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老街像一条沉睡的巨蛇,蜿蜒在冬夜的寒风中。大多数店铺早已关门,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昏黄的灯光,像巨蛇皮肤上未愈合的伤口。

      “猫咪之家”宠物店的招牌在夜色中依然醒目。绿色的霓虹灯勾勒出猫咪剪影的轮廓,在寒风中微微闪烁,像某种不怀好意的眨眼。店铺的玻璃橱窗后,那只布偶猫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在门内。

      整条街静得可怕。

      陆眠躲在街对面的小巷口,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眼睛紧紧盯着宠物店。她已经在这里观察了十五分钟,没看到任何人进出,没听到任何声音。

      但这平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苏景会在里面吗?

      那个中年男人——宠物店的老板,组织的成员——说清理者带走了苏景,正在“谈话”。

      谈话在哪里进行?

      在宠物店的前厅?还是在后面那个实验室?

      或者……在别的地方?

      陆眠不确定。

      但她必须确认。

      她需要进去看看。

      但要怎么进去?

      门锁着,橱窗的玻璃很厚,强行破坏会发出巨大声响。后墙的通风口太高,而且上次她踩的砖块已经被清理了。宠物店两侧都是其他店铺,墙连着墙,没有缝隙。

      似乎无路可进。

      陆眠咬紧嘴唇,大脑飞速运转。

      然后,她想起了那只布偶猫。

      那只可能作为“媒介猫”的布偶猫。

      如果它是监视器,那它现在在哪里?在店里?还是被带走了?

      如果它在店里,也许……她能通过它,看到里面的情况?

      这个想法很冒险。

      主动连接一只可能是监视器的猫,等于主动暴露自己的位置和意图。如果那只猫真的被组织控制,她的连接可能会被立刻检测到。

      但陆眠没有选择。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开始集中注意力。

      不是像以前那样被动接收,而是主动“搜寻”。

      她想象那只布偶猫的样子:雪白的毛发,湛蓝的眼睛,空洞的眼神。

      她在意识层面呼唤它,像在黑暗的海洋里投下一颗石子,等待涟漪。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然后,极其微弱的,她感觉到了一丝回应。

      不是从宠物店的方向。

      是从……更远的地方?

      她顺着那丝回应“看”过去。

      看到了画面:

      一个房间。不大,但很整洁。墙壁是米白色的,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毯。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某种监控界面。

      这个房间……很眼熟。

      是她自己的房间。

      组织给她安排的那个住处。

      陆眠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只布偶猫,在她的房间里?

      画面晃动——是猫在移动。它跳上书桌,靠近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上分割成几个小窗口,显示着不同的监控画面:她的房间门口,楼下的院子,小区外的街道……

      其中一个窗口,赫然是她现在所在的位置——老街对面,小巷口。

      她正被实时监控着。

      陆眠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立刻切断了连接。

      睁开眼睛,急促喘息。

      她被监视了。

      从她离开住处开始,也许更早,她就被监视着。那只布偶猫在她房间里,通过某种方式传输监控画面。中年男人知道她来了这里,知道她在观察宠物店。

      这是一个陷阱。

      等她自投罗网。

      陆眠迅速后退,想要离开这个暴露的位置。

      但已经晚了。

      宠物店的门,无声地打开了。

      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所在的方向。

      “陆眠同学,”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清晰地传来,“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坐坐?”

      陆眠僵在原地。

      跑?还是进去?

      跑的话,她能跑掉吗?这条街两头都可能有人埋伏。

      进去的话……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但苏景可能在里面。

      她需要知道。

      深吸一口气,陆眠从巷口走出来,穿过街道,走向宠物店。

      中年男人侧身让开,示意她进去。

      陆眠走进店内。

      店里和她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货架上摆满商品,灯光温暖,空气里有猫粮和猫砂的气味。但那只布偶猫不在——它现在在她的房间里,充当移动监控摄像头。

      “坐。”中年男人指了指柜台前的一把椅子,“想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不用了。”陆眠说,没有坐,“苏景在哪里?”

      中年男人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柜台后,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你很关心他。”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在哪里?”陆眠重复,声音冷了下来。

      中年男人放下水杯,看着她。

      “在安全的地方。”他说,“清理者正在……评估他的状态。如果评估结果良好,他可能会被释放。如果不好……”

      他没有说完。

      但陆眠明白了。

      如果不好,苏景可能会被“清除”。

      像那只黑猫一样。

      “我要见他。”她说。

      中年男人摇头。

      “现在不行。”他说,“清理者在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那什么时候可以?”

      “等评估结束。”中年男人说,“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永远不会。”

      永远不会。

      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陆眠的心脏。

      她握紧了拳头。

      “你骗我。”她说,“你说给我时间考虑,但你已经把苏景带走了。”

      “我没有骗你。”中年男人平静地说,“给你时间考虑,是真的。但苏景的事……是另一回事。清理者早就注意到他了。从他父亲开始,组织就一直在观察他。而他最近的行为……太不稳定了。”

      太不稳定了。

      因为和她走得太近?

      因为试图反抗?

      因为……想要自由?

      “因为什么行为?”陆眠问。

      中年男人笑了笑,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

      “你心里清楚。”他说,“陆眠,你是聪明人。你知道组织是什么样的。你知道反抗的下场。苏景的父亲试图反抗,结果呢?死了。苏景如果继续这样,结果也一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你,如果继续和他在一起,结果也会一样。”

      又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但这次,陆眠不怕了。

      因为愤怒,已经压倒了恐惧。

      “如果我答应离开他,”她说,声音很平静,“你们会放过他吗?”

      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

      “可能。”他最终说,“如果你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如果你完全配合组织,如果你……成为我们的一员,真正的、忠诚的一员。那么,组织可能会考虑,给苏景一个机会。”

      一个机会。

      继续戴着枷锁活下去的机会。

      继续每周承受痛苦的机会。

      继续当工具的机会。

      那算什么机会?

      陆眠几乎要笑出来。

      但她忍住了。

      “我需要看到诚意。”她说,“在我做出决定之前,我需要看到苏景还活着,还安全。”

      中年男人看着她,眼神里有评估。

      “你很坚持。”他说。

      “是。”陆眠说,“不见到他,我不会做任何决定。”

      两人对视了几秒。

      空气紧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弦。

      然后,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好吧。”他说,“我带你去见他。但只能远远地看,不能靠近,不能说话,不能有任何接触。同意吗?”

      陆眠犹豫了一下。

      这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但为了见到苏景,她愿意冒险。

      “同意。”她说。

      中年男人转身,走向那道隔开前后区的帘子。

      陆眠跟在他后面。

      帘子后面,不是她上次看到的实验室。

      是另一条走廊。

      很窄,光线昏暗,墙壁是裸露的水泥,地面是粗糙的水磨石。空气里有更浓的消毒水和化学药剂的气味,混合着一种……陆眠说不清的、类似金属和臭氧的味道。

      走廊两侧有几扇门,都是厚重的金属门,没有窗户,只有门牌号:B1,B2,B3……

      中年男人走到标着“B3”的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在门边的感应器上刷了一下。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里面是一个观察室。

      不大,大约十平方米。一面墙是单向玻璃,透过玻璃,能看到隔壁房间的景象。

      隔壁房间是一个……病房?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房间中央有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苏景。

      他穿着白色的病号服,闭着眼睛,像在沉睡。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的手臂上连接着输液管,管子里有透明的液体在缓慢流动。他的胸口贴着电极片,旁边的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线条有规律地跳动,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

      他还活着。

      但状态……看起来很糟糕。

      “他在接受治疗。”中年男人的声音在陆眠耳边响起,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件展品,“清理者的‘谈话’……有时候会对身体造成一些负担。所以需要治疗后期的观察。”

      谈话。

      治疗。

      陆眠看着玻璃那边的苏景,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能看到,苏景的颈间,那条羽毛项链还在,但此刻没有任何光芒,黯淡得像一件普通的饰品。

      “他……什么时候能醒?”陆眠问,声音有些发干。

      “不确定。”中年男人说,“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可能……更久。取决于他的身体恢复能力,也取决于……他的意愿。”

      意愿?

      陆眠转头看向中年男人。

      “什么意思?”

      中年男人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观察室的另一边,按下一个按钮。

      玻璃旁边的墙上,亮起了一个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一些数据和波形图,陆眠看不懂,但能猜出是苏景的生理指标监测。

      其中一个波形图很特别:不是心跳,不是呼吸,而是一种……起伏不定的、像脑电波但更复杂的图形。

      “这是意识活跃度监测。”中年男人解释道,“清理者的‘谈话’,有时候会触及……深层意识。如果被谈话者抗拒太强烈,意识可能会自我保护性关闭。就像现在这样。”

      意识关闭。

      自我保护。

      所以苏景不是普通的昏迷,是他的意识主动关闭了,以逃避痛苦?

      陆眠感到一阵心痛。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她问,声音很轻。

      中年男人摇头。

      “不行。”他说,“他现在处于敏感状态。任何外界刺激,都可能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陆眠。

      “而且,如果你真的关心他,现在最好不要打扰他。让他休息,让他恢复。等他醒了,我们再谈。”

      等他醒了。

      那时候,她可能已经做出了决定。

      离开他,或者……陪他一起承受。

      陆眠看着玻璃那边的苏景,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睡颜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像回到了童年,回到了生病前,回到了还没有戴上枷锁的时候。

      那样一个少年,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为什么?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陆眠说,没有看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可以。”他说,“但时间不能太长。十分钟。十分钟后,我送你出去。”

      他转身,走出观察室,门在他身后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陆眠一个人。

      她走到玻璃前,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像想透过玻璃触摸到苏景。

      “苏景……”她低声说,“你能听到我吗?”

      没有回应。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陆眠闭上眼睛,深呼吸,尝试用意识连接。

      不是像刚才那样主动搜寻,而是更温和的、像微风一样的触碰。

      她感觉到了一堵墙。

      一堵厚厚的、密不透风的墙。

      那是苏景的意识屏障。他在自我保护,把一切都隔绝在外,包括痛苦,包括恐惧,也包括……她。

      她无法进入。

      无法连接。

      无法告诉他:我在这里,我不会离开。

      她只能站在这里,隔着玻璃,看着他在沉睡中独自承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陆眠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她听到身后的门开了。

      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时间到了。”他说。

      陆眠没有立刻转身。

      她最后看了苏景一眼,在心里默默说:等我。无论发生什么,等我。我会救你。我会带你离开。我发誓。

      然后她转身,跟着中年男人走出观察室。

      走廊里,中年男人停下脚步。

      “现在,”他说,“你看到了。苏景还活着,还算安全。那么,你的决定呢?”

      陆眠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一种中年男人看不懂的东西。

      “我需要时间。”她说,“真正的考虑时间。不是几分钟,不是几小时。是一天。给我一天时间,明天晚上,我给你答案。”

      中年男人皱眉。

      “一天太长了。”他说,“清理者不会等那么久。”

      “那就告诉他,我需要一天。”陆眠说,语气很坚定,“如果他不愿意等,那我的答案现在就定:我不会离开苏景。你们想清除我,就来吧。”

      中年男人的表情变了。

      从平静,变成了……惊讶?

      他似乎没料到陆眠会如此强硬。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好吧。”他说,“一天。明天晚上,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你要给我明确的答案。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否则下一个就是我。”陆眠替他说完,“我知道。”

      中年男人没有再说什么。他带着陆眠走出走廊,回到宠物店前厅,然后送她到门口。

      “记住,”他在她身后说,“你只有一天。”

      陆眠没有回头。

      她走出宠物店,走进冬夜的寒风中。

      脚步很稳,但心在滴血。

      她只有一天。

      一天时间,她要做什么?

      要计划,要准备,要……找到救苏景的方法。

      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但她必须做到。

      因为这是她对他的承诺。

      无声的,但比任何誓言都重的承诺。

      陆眠抬起头,看向夜空。

      依然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但她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明天晚上。

      她会回来。

      带着答案。

      带着计划。

      带着……希望。

      即使那希望渺茫。

      但她会试试。

      因为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陆眠加快了脚步。

      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像一颗投入黑暗的石子。

      虽然微小,但能激起涟漪。

      而她,要激起足够大的涟漪。

      大到足以改变一切。

      大到足以……带来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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