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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银色手环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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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街回到大学城,地铁需要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陆眠一直闭着眼睛,假装睡觉,但实际上大脑在飞速运转。她把在宠物店里看到的一切——中年男人的操作、实验室的布局、那些畸形幼体、黑布蒙住的笼子——像拼图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拼凑、分析。
还有那只布偶猫。
最后那个眼神,锐利,审视,几乎……人类化。
那不是一只普通猫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意识到自己被观察、并且反过来观察观察者的眼神。
陆眠想起培训时,李博士提到过一种概念:“媒介猫”。不是被借时的猫,也不是被培育的实验体,而是经过特殊改造、被植入某种意识或监控装置的猫。它们看起来正常,但实际上是一种生物监视器,可以传递信息,甚至……执行简单指令。
那只布偶猫,会不会就是“媒介猫”?
如果是,那它看到陆眠在巷子里偷窥,会不会已经将信息传递给了中年男人?或者传递给了组织?
这个念头让陆眠脊背发凉。
她可能已经暴露了。
但中年男人最后那个温和的笑容、挥手告别的动作,又让她不确定。如果他知道了她在偷窥,为什么不直接抓住她?为什么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除非……他在放长线?
或者在观察她的反应?
陆眠感到一阵头痛。组织的运作方式太复杂,太隐秘,她这个刚入门的新人,根本看不透。
地铁到站了。
陆眠睁开眼睛,随着人流下车。
大学城站比终点站热闹得多,周末的学生来来往往,成群结队,说笑声、打闹声充满了整个站厅。陆眠混在人群中,走出地铁站,走上熟悉的街道。
冬日的阳光依然苍白,但大学城的气氛总是比老街区更有活力。路边有卖小吃的小摊,有发传单的兼职学生,有情侣牵手走过。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凡。
陆眠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疏离感。
三天前,她还是这些人中的一员。担心考试,计划周末,和朋友约饭。但现在,她走在同样的街道上,却感觉自己像个幽灵,隔着玻璃观察一个不再属于自己的世界。
她走到宿舍楼下,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绕到楼后的小花园——那里有几个流浪猫的固定投喂点。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袋猫粮,打开,倒了一些在角落里的小碗里。
很快,几只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小心地靠近,开始吃。
陆眠蹲在旁边,看着它们。
这些猫都是校园里的“常驻居民”,她基本都认识:一只胖橘,一只三花,一只黑猫,还有一只独眼的白猫。
它们的状态看起来不错,毛发光泽,动作灵活,眼神警惕但充满生气。
和宠物店里那些空洞的猫完全不同。
和实验室里那些被固定的猫更是天壤之别。
陆眠伸出手,想抚摸那只胖橘,但它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嘴里还叼着猫粮,眼神警告地看着她。
她收回了手。
这些猫还记得她——她以前经常来喂它们。但现在的她,身上可能沾染了某种气味?组织的厂房里那股消毒水和化学药剂的气味?或者……是别的,更微妙的东西,让猫感觉到了不同?
陆眠想起了中年男人给的那袋猫薄荷。
她犹豫了一下,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小塑料袋。
打开,闻了闻——确实是猫薄荷的味道,很浓郁。
她捏了一小撮,撒在猫粮旁边。
瞬间,那几只猫的动作停住了。
它们抬起头,鼻子翕动,眼神从警惕变成了……好奇?迷离?
胖橘第一个凑过去,闻了闻猫薄荷,然后开始用脸颊蹭那个地方,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其他猫也围过去,轮流闻,蹭,有的甚至在地上打滚。
猫薄荷的作用很明显。
但陆眠注意到,那只独眼的白猫,没有凑过去。
它站在几步外,看着其他猫的反应,独眼里有一种……陆眠说不清的情绪。不是警惕,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困惑?或者……悲伤?
陆眠看向它。
白猫也看向她。
瞬间,极其微弱的连接建立。
不是陆眠主动建立的,是那只猫的情绪自动传递过来的:
——熟悉的气味。和那些“黑衣两脚兽”身上一样的气味。
——危险。不要靠近。
——但……她是喂食者。她给食物。
——矛盾。困惑。
然后,连接断了。
白猫转身,消失在灌木丛里。
陆眠站在原地,心脏狂跳。
那只猫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她身上有“黑衣两脚兽”的气味——组织的成员,通常穿深色衣服,在猫的眼里就是“黑衣两脚兽”。
而且,它没有碰猫薄荷。
是因为警惕,还是因为……它知道猫薄荷有问题?
陆眠看着地上那些还在陶醉于猫薄荷的猫,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她蹲下身,小心地将撒出去的猫薄荷收拢,用纸巾包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她将剩下的猫薄荷装回塑料袋,塞进背包最底层。
她不会再用这个了。
即使它可能没问题,即使只是中年男人随手送的小礼物,她也不会冒险。
在组织里,信任是奢侈品。
怀疑是生存必需品。
喂完猫,陆眠回到宿舍。
室友们都在——一个在追剧,一个在打游戏,一个在敷面膜。看到她回来,打游戏的室友头也不抬地说:“陆眠,你这两天去哪了?昨晚查寝你不在,我们帮你糊弄过去了。”
“……谢谢。”陆眠说,“家里有点事,回去了趟。”
“没事就好。”敷面膜的室友说,“不过辅导员可能会找你,你最好主动去说一下。”
“知道了。”
陆眠放下背包,坐在自己的书桌前。
桌角,那个陶瓷猫咪摆件还放在那里,看起来和离开时一样。她伸手摸了摸,底座旋得很紧,里面的笔记本应该还在。
她暂时不打算打开。
因为室友都在,而且……她不确定这里是否安全。
组织的监视可能无处不在。宿舍里有没有摄像头?有没有窃听器?她不知道。
培训时,李博士说过:在观察期,所有新成员都会受到一定程度的监控。直到确认“忠诚”后,监控才会逐渐减少。
所以她现在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被观察。
陆眠打开电脑,假装查看邮件,但实际上在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今天周日,她有一整天的自由时间。
明天周一,她需要去上课,维持表面的正常生活。
但今晚……
她想起了苏景。
自从三天前在厂房分开后,她就没见过他,也没联系过。组织没收了她的旧手机,给了她一个新的——一个只能接收组织信息和紧急联系引荐人的加密手机。她不能用它主动联系苏景,只能等苏景联系她。
但他没有。
是忙?还是……出事了?
陆眠感到一阵不安。
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
她决定出去走走。
不是去危险的地方,只是在校园里,在人多的地方,像普通学生一样。
也许能遇到苏景?
或者至少,能观察一下校园里的情况。
她换了件外套,背上一个小包,走出宿舍。
周末的校园很热闹。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图书馆门口有人排队,小径上有情侣散步。陆眠沿着人工湖走,冬日的湖面结了薄冰,反射着苍白的天光。
她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每一个可能隐藏监视者的角落。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湖对岸,图书馆后面的小树林边。
苏景。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背对着湖,面朝树林,似乎在等人。
陆眠的心跳加快了。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走过去——那样太明显,如果有人在监视,会注意到。
她绕到另一条路,从图书馆侧面接近小树林。
走到距离苏景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她停住了,躲在一棵梧桐树后,观察。
苏景的状态……不太对劲。
他站得笔直,但身体很僵硬,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像在戒备什么。他的脸色比三天前更苍白,眼睛下有明显的黑眼圈,嘴唇抿得很紧。
他在等谁?
陆眠看向小树林深处。
树林里光线昏暗,枝叶交错,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几分钟后,有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不是学生。
是一个男人,大约三十多岁,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面套着一件黑色大衣。他个子很高,身材挺拔,走路时步伐均匀,像受过严格训练。他的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没有任何表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个银色的手环。
手环很宽,大约两厘米,材质看起来像某种合金,在冬日的暗淡光线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手环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很小的、凸起的符号——陆眠离得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隐约觉得眼熟。
男人走到苏景面前,停住。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但气氛冰冷得像结冰的湖面。
苏景的身体更加僵硬了。陆眠能看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是压抑着某种强烈情绪的颤抖。
男人开口说了什么,声音很低,陆眠听不清。
苏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微。
男人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空气里。
苏景的表情变了。
从僵硬,变成一种……陆眠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像已经接受了某种无法改变的命运。
男人说完,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苏景。
苏景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握在手里,手指收紧,指关节发白。
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陆眠看不懂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轻蔑,更像是一种……评估?像在检查一件工具是否还能正常使用。
然后,男人转身,朝树林深处走去,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苏景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小盒子,低着头,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落叶在他脚边打转。
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他身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悲伤的雕塑。
陆眠的心脏被攥紧了。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不知道那个银色手环代表什么,不知道小盒子里装着什么。
但她知道,苏景在痛苦。
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她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
但就在这时,苏景突然抬起头,看向她藏身的方向。
他的眼睛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位置。
陆眠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发现了?
苏景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丝……慌乱?
他迅速将那个小盒子塞进口袋,然后对她微微摇头——一个清晰而急促的警告:不要过来。
然后他转身,快步离开,朝与男人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图书馆侧面。
陆眠站在原地,背靠着树干,心跳如鼓。
刚才那个眼神交流,只有几秒钟,但她读懂了苏景的意思:
危险。
离开。
不要被看到。
她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出来,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沿着湖边散步。
但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那个银色手环的男人。
苏景苍白的脸色。
那个小盒子。
那个警告的眼神。
银色手环。
她突然想起,在组织的培训资料里,好像提到过“银色标记”。
不是每个组织成员都有标记。低级成员没有,中级成员有黑色标记,高级成员有金色标记。
而银色标记……
是“清理者”的标志。
清理者。
苏景提到过这个词:组织的执法者,负责处理叛徒、清除威胁、执行惩罚。
那个男人,是清理者?
他来找苏景做什么?
送那个小盒子?传达指令?还是……警告?
陆眠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清理者出现在校园里,出现在苏景身边,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苏景可能被盯上了。
或者,意味着组织有新的行动。
无论哪种,都不是好事。
陆眠加快了脚步。
她需要离开这里,回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但她没走多远,手机震动了——不是她的旧手机,是组织给的那个加密手机。
她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一条新信息:
“晚上八点,南区围墙外,第三棵梧桐树。有任务。”
发件人:未知号码。
但陆眠知道,这是组织的信息。
晚上八点,南区围墙外。
又是那个地方。
第一次去那里,是苏景约她,告诉她真相。
第二次去那里,是组织接她去厂房。
现在是第三次。
会是什么任务?
陆眠不知道。
但她必须去。
她回复:
“收到。”
发送。
然后她收起手机,继续走。
但她的脚步,比刚才更沉重了。
因为她知道,从今晚开始,她的“观察员”身份,可能要结束了。
任务,意味着参与。
意味着真正进入组织的运作体系。
意味着……她可能要做一些,她不想做、但又必须做的事。
陆眠抬头,看向天空。
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玻璃。
阳光微弱,几乎没有温度。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冰冷,沉重,看不到光。
但她没有选择。
只能往前走。
一步一步。
走向那个约定的地点。
走向未知的任务。
走向更深的黑暗。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黑暗中,保持一点点光。
哪怕那光,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但只要不熄灭,就还有希望。
陆眠握紧了拳头。
晚上八点。
她会去的。
无论任务是什么。
无论代价是什么。
因为她知道,苏景可能也在那里。
可能也需要她。
就像她需要他一样。
两个在黑暗中的人,至少可以互相支撑。
不至于彻底坠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