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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城市猫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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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车在夜色中无声行驶。
车窗外的城市景象从熟悉的校园周边,逐渐变成陌生的街区。路灯的光晕在深色车窗上拉成一道道流动的黄金细线,像某种催眠的图案。陆眠坐在后排,身体紧绷,眼睛盯着窗外,试图记住路线,但很快就放弃了——街区看起来都差不多,而且车开得很快,转了很多弯,方向感完全混乱。
她旁边的苏景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得笔直,目视前方,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他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异常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驾驶座和副驾驶的两个男人没有说话,车内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和空调出风口的轻微气流声。
压抑。
令人窒息的压抑。
陆眠深呼吸,试图平复心跳,但没用。她感觉到苏景的存在——不是物理上的,是意识层面的。那根连接他们的丝线,此刻绷得很紧,传递着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情绪。
那是苏景的情绪。
他在控制,在压抑,在扮演一个“合格的引荐人”。
陆眠也努力控制自己。她闭上眼睛,想象那棵树,扎根,稳定,让风只是经过。
但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别的。
不是来自苏景。
是来自……外面?
车经过一个路口,减速,等红灯。
陆眠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街角蹲着一只猫。
一只瘦骨嶙峋的狸花猫,蹲在垃圾桶旁,警惕地看着来往车辆。它的眼睛在车灯照射下反射着幽幽的绿光。
就在陆眠的目光与那只猫的眼睛对上的瞬间——
她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连接。
不是主动建立的,不是像之前与玳瑁猫那样需要集中注意力。这是一种……自发的、瞬间的共鸣。
像两块磁铁在特定距离内会自动吸引。
那只猫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它竖起耳朵,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紧盯着这辆黑色轿车,准确地说是盯着陆眠坐的这一侧车窗。
陆眠无法控制地,接收到了极其微弱的情绪碎片:
——饥饿。冰冷的饥饿。垃圾桶里腐烂食物的气味。
——恐惧。车轮的声音。巨大的金属怪物。
——还有……某种熟悉的气味?像在哪里闻到过?不是食物,是……人?带着某种……特别的气味?
特别的气味?
陆眠还没来得及细想,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那只猫迅速消失在视野里。
但那瞬间的连接,留下了一个疑问。
特别的气味?
车继续行驶,穿过更多街区。陆眠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心里开始警觉。
她发现,每当车经过有猫的地方——街角,小巷口,围墙边——她都会感觉到那种微弱的连接。不强烈,不持续,只是一闪而过的情绪碎片。
大部分是饥饿,恐惧,寒冷。
但偶尔,会有一些特别的:
——“那些穿黑衣服的人……又来了……”
——“那个房子……不要靠近……有奇怪的味道……”
——“我的孩子……在里面……出不来了……”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陆眠的脑海里漂浮,没有上下文,没有逻辑。
但她隐约感觉到,这些猫在告诉她什么。
关于这座城市。
关于“那些穿黑衣服的人”。
关于“奇怪的味道”。
关于……组织?
车突然转弯,驶入一条更窄、更暗的街道。两旁的建筑变得低矮老旧,有些看起来像是废弃的厂房。路灯稀疏,光线昏暗。
车速慢了下来。
陆眠看向窗外,心跳加速。
这条街……感觉很不好。
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混合着化学药剂和腐臭的气味。街道很安静,几乎没有行人,只有零星几盏窗户亮着昏黄的灯光。
然后,她看到了猫。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它们蹲在围墙顶,躲在垃圾桶后,蜷缩在废弃的纸箱里。有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有的在阴影里缓慢移动。
当车经过时,所有的猫——至少十几只——同时抬起头,看向这辆车。
陆眠瞬间被淹没了。
不是主动连接,不是她选择的。是那些猫的情绪,像潮水一样,主动涌向她。
——恐惧。极致的恐惧。
——痛苦。身体内部的、慢性的痛苦。
——麻木。长期的、已经习惯的麻木。
——还有……仇恨。深沉的、冰冷的仇恨。
这些情绪如此强烈,如此统一,像一群人在齐声呐喊。
陆眠几乎无法呼吸。她双手抓住座椅边缘,指关节发白,努力维持意识屏障,想象那棵树,扎根,稳定……
但树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几乎要被连根拔起。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苏景的手。
冰冷,但稳定。
他没有看她,依然目视前方,但那只手按在她的手背上,传递着一种无声的支撑。
同时,陆眠感觉到意识层面的连接加强了。不是情绪泄漏,而是一种……有意识的引导。
苏景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不是真实的说话声,是意识层面的低语:
“不要抵抗。让它们经过。你是观察者,不是承受者。”
观察者,不是承受者。
陆眠深呼吸,调整状态。她不再试图抵挡那些情绪,而是让自己“漂浮”在上面,像一片叶子漂浮在汹涌的河面,随波逐流,但不被淹没。
那些猫的情绪依然强烈,但她不再被它们控制。
她开始能分辨出更具体的信息。
那只蹲在围墙顶的黑猫,记忆里有一个画面:一个月前,它在这里看到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抬着一个大箱子进入那个铁门生锈的厂房。箱子里有微弱的猫叫声。
那只躲在垃圾桶后的白猫,身上有一道伤疤。它记得一年前的某个夜晚,它试图接近那个厂房,想找食物,但被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用什么东西击中了,剧痛,昏迷,醒来时已经在外面的街上,伤口被简单处理过,但留下了永久的伤疤。
那只蜷缩在纸箱里的花猫,怀孕了。它很饿,但不敢去那个厂房附近觅食,因为它的母亲就是在那里消失的,再也没有回来。
厂房。
铁门生锈的厂房。
陆眠看向车行驶的方向。
前方大约五十米处,有一栋看起来废弃已久的单层厂房,外墙的红砖已经斑驳剥落,窗户用木板钉死。唯一的大门是厚重的铁门,锈迹斑斑,但门缝下透出极其微弱的光线。
车在厂房前停下。
驾驶座的男人转过头,面无表情地说:“到了。下车。”
苏景收回了覆在陆眠手背上的手,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推开车门,先下了车。
陆眠深吸一口气,也跟着下车。
夜晚的空气很冷,混合着那股奇怪的化学药剂和腐臭的气味。她环顾四周,看到那些猫依然在暗处注视着他们,眼睛在黑暗中像一颗颗绿色的星星。
“走。”副驾驶的男人也下了车,示意陆眠跟上。
苏景走在前面,陆眠走在中间,两个男人走在后面,形成一种押送的姿态。
他们走向那扇铁门。
走近了,陆眠看到门边有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黑色装置,像某种扫描仪。苏景抬起右手,将手腕靠近装置。
装置亮起一道红光,扫描了他的手腕内侧——陆眠看到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像纹身一样的符号,和她在陈教授笔记上看到的符号很相似。
“身份确认。引荐人:苏景。许可进入。”一个机械的电子音响起。
铁门无声地向内打开。
里面的景象,让陆眠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不是她想象中的黑暗、肮脏、恐怖的地方。
相反,里面灯火通明,干净得近乎无菌。
一个宽敞的大厅,地面是光滑的白色瓷砖,墙壁刷成浅灰色。天花板上有整齐排列的LED灯,发出冷白色的、毫无温度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完全掩盖了外面的腐臭味。
大厅里没有人,但有很多门——至少有七八扇,分布在四面墙上,都是厚重的金属门,没有窗户,门上只有编号:A1,A2,B1,B2……
这看起来不像一个废弃厂房,更像一个……实验室?或者医疗机构?
“这边。”苏景说,声音平静得不带任何情感。
他走向标着“B1”的门,再次用手腕扫描。门打开,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同样干净明亮。
陆眠跟着他走进去,两个男人跟在后面。
走廊两侧是更多的门,有些是透明的玻璃窗,但玻璃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有些是完全封闭的金属门。
陆眠经过一扇玻璃窗时,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
虽然磨砂玻璃模糊了细节,但她能看到里面的大致轮廓: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影,围着一个台子,台子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蜷缩着。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极其微弱的、猫的叫声。
不是凄厉,不是痛苦,是一种……虚弱的、像叹息般的叫声。
陆眠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要东张西望。”后面的男人冷冷地说。
她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
但她的意识,已经开始自动连接。
不是主动的,是那些猫——那些被关在这些房间里、正在被“处理”的猫——的情绪,像无线信号一样,自动传向她。
这次的情绪,比外面那些猫的更……可怕。
不是恐惧,不是痛苦,那些情绪还在,但更强烈的是:
——空洞。
——麻木。
——放弃。
像已经被剥夺了所有希望,只剩下纯粹的、等待终结的空白。
陆眠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墙壁,深吸一口气。
“怎么了?”苏景回头看她,眼神依然空洞,但陆眠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担忧。
“没……没事。”她说,站直身体。
他们继续走,来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符号——那个圆形套三角形的符号,完整版,比她之前在陈教授笔记上看到的更精细,内部有更多细微的纹路。
苏景再次扫描手腕。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布置得像一个简单的会客室: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饮水机。墙壁是浅蓝色的,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的装饰画——看起来很正常,正常得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在这里等。”驾驶座的男人说,“评估者马上到。”
他和另一个男人没有进来,而是站在门外,像两个守卫。
苏景走进房间,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示意陆眠也坐。
陆眠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交握。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沉默。
压抑的沉默。
陆眠看着苏景,但他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苏景……”她轻声说。
“不要说话。”苏景打断她,声音很低,“这里……有监控。也有录音。”
陆眠的心一沉。
监控。录音。
所以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被观察。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但她的意识,依然能感觉到外面那些猫的情绪。像背景噪音,持续不断,让她无法完全平静。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建立更坚固的屏障。
但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一个……特别的连接。
不是来自房间外的猫。
是来自……更远的地方?
像一条细线,从她这里延伸出去,穿过墙壁,穿过走廊,穿过厂房,延伸到外面的城市里,连接到某个……具体的点?
她顺着那条线“看”过去。
不是真的看,是意识层面的感知。
她“看到”了一个地方。
一个宠物店。
看起来很普通的宠物店,橱窗里摆着猫粮狗粮的袋子,里面亮着温暖的灯光。但店里没有顾客,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低头看着手机。
那条线,连接着陆眠和那个宠物店。
不,准确地说,是连接着陆眠和那个宠物店里的……某只猫?
陆眠集中注意力,试图感知得更清楚。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猫叫,是……人的说话声?
通过那只猫的耳朵听到的?
“……今晚有新人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有些沙哑,“从大学城那边带来的。据说能力很特殊,能直接与猫沟通。”
“直接沟通?”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一些,“不是感知情绪,是真正的沟通?”
“据说是。苏景那小子报告的。如果属实,价值很高。”
“测试安排在几点?”
“九点。还有半小时。老地方。”
“知道了。我会过去。”
对话结束了。
然后是脚步声,关门声。
陆眠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
她刚才……通过一只猫的耳朵,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
关于她的对话。
关于测试。
关于……苏景的“报告”。
她看向苏景,他依然低着头,但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询问,但陆眠无法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房间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大约四十多岁,戴着无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发髻,面容严肃,没有任何表情。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走到桌边,在陆眠对面坐下。
“陆眠?”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医生问诊。
“……是。”陆眠说。
“我是评估员,你可以叫我李博士。”女人说,眼睛透过镜片审视着陆眠,“接下来,我会对你进行一系列测试,评估你的能力水平和控制程度。请配合。”
陆眠点头。
李博士打开平板电脑,开始记录。
“首先,基本信息确认。”她说,“年龄?”
“二十。”
“专业?”
“生物科学。”
“能力觉醒时间?”
陆眠犹豫了一下。
“据报告,大约三个月前?”李博士替她回答,“从你能听懂猫语开始?”
“……对。”陆眠说。
“能力表现形式?”李博士继续问,“只是听懂猫的语言,还是包括情绪感知?记忆碎片接收?或者其他?”
陆眠看了一眼苏景。他微微点头,示意她如实回答。
“主要是……情绪感知。”陆眠说,“有时候会听到一些……声音。像猫在‘说话’。偶尔……会看到一些画面,像是它们的记忆。”
“能主动控制吗?”李博士问,眼睛紧盯着她。
“……不太能。”陆眠如实说,“通常是自发的。但最近……在学习控制。”
李博士在平板上快速记录。
“与引荐人苏景的意识链接,是怎么回事?”她突然问,语气依然平静。
陆眠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他们知道。
他们知道链接的事。
她看向苏景,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陆眠感觉到,那根连接他们的丝线,瞬间绷紧了。
“是……意外。”陆眠艰难地说,“昨晚,在地下室,我们同时碰到一只猫,然后……就链接了。”
“持续多久?”
“大概……一个小时?然后我们都昏迷了。”
“链接的内容是什么?”李博士追问,“情绪共享?记忆共享?还是其他?”
陆眠咬住嘴唇。
她该怎么说?
说他们共享了彼此最深的恐惧?说苏景的猫房和她的溺水?
“主要是……情绪。”她最终说,“还有……一些记忆碎片。”
“具体是什么记忆?”李博士不放过任何细节。
陆眠沉默了。
“是与组织相关的记忆吗?”李博士追问。
“……部分是。”陆眠说。
李博士看了她几秒,然后转向苏景。
“引荐人,请说明链接的性质和风险。”
苏景抬起头,表情依然空洞。
“链接是双向意识共鸣,由同时接触同一只猫触发。”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像在背诵报告,“内容主要为表层情绪和记忆碎片交换。风险评估:中等。可能造成情绪泄漏和短期意识混淆,但未观测到永久性损伤。”
李博士点头,继续记录。
“链接目前是否持续?”她问。
“减弱状态。”苏景说,“但仍存在低频共鸣。表现为偶尔的情绪泄漏和疼痛共享。”
“疼痛共享?”
“今早五点左右,我们同时出现胃痛。”苏景说,“推测为链接残留效应。”
李博士若有所思地点头。
“有趣。”她说,“两个不同类别的能力者之间,产生自发性意识链接。这在记录中很少见。”
她放下平板,看向陆眠。
“现在,进行能力测试部分。”她说,“请跟我来。”
她站起身,走向房间的另一侧——陆眠这才注意到,那里还有一扇门,之前被装饰画挡住了。
李博士打开那扇门。
里面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一个实验室。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房间中央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箱,大约一米见方。箱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着。
但房间的角落,有一个铁笼子。
笼子里关着一只猫。
一只很普通的橘猫,体型中等,看起来健康,但眼神很警惕,身体紧绷,尾巴不安地摆动。
“第一项测试:情绪感知。”李博士说,“请感知那只猫此刻的情绪,并描述。”
陆眠看向那只橘猫。
她不需要特别集中注意力,连接自动建立。
情绪涌来:恐惧,紧张,困惑。
“它……害怕。”陆眠说,“很紧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具体害怕什么?”李博士问。
陆眠闭上眼睛,尝试深入。
她看到了画面: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抓住它,注射了什么,然后它醒来就在这里了。它记得针头的刺痛,记得那些人的手冰冷无情。
“它记得被抓的过程。”陆眠说,“记得被注射了什么。它害怕那些穿白大褂的人。”
李博士在平板上记录。
“第二项测试:记忆追溯。”她说,“请感知那只猫最近一周内,最强烈的记忆是什么。”
陆眠再次集中注意力。
画面浮现:一个温暖的家。地毯。壁炉。一个老妇人坐在摇椅上,橘猫蜷缩在她腿上。老妇人的手轻轻抚摸它的背,动作温柔。
然后画面切换:老妇人被抬上担架,医护人员匆忙进出。门关上,家里空了。橘猫独自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喵喵叫,没有人回应。
几天后,有人来——不是老妇人的家人,是穿着制服的人,抓住了它,把它带走了。
“它……曾经有家。”陆眠说,声音有些发干,“一个老妇人养它。后来老妇人……生病了,被送走了。它独自在家等了几天,然后被人抓来这里。”
李博士点头,继续记录。
“第三项测试:主动沟通。”她说,“请尝试向那只猫传递一个简单的指令:走到玻璃箱中央。”
陆眠愣住了。
“我……没试过这个。”她说,“我不知道怎么做。”
“尝试。”李博士说,“用你的能力,向它‘说’:走到玻璃箱中央。”
陆眠看向那只橘猫。
它也在看她,眼神警惕但好奇。
她集中注意力,想象自己“说话”,不是用嘴,是用意识。
“……走到……那个玻璃箱……中央……”
她反复想象这个指令。
一开始,橘猫没有任何反应。
但几秒后,它的耳朵竖了起来,眼睛转向玻璃箱,身体微微前倾。
它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走出了笼子。
一步,两步。
它走向玻璃箱,跳进去,走到中央,然后坐下,看着陆眠。
成功了。
陆眠感到一阵奇异的成就感。
但李博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很好。”她平静地说,“现在,第四项测试:深度共感。”
她走到实验室另一侧,按下一个按钮。
墙壁滑开,露出另一个玻璃箱。这个箱子里,有一只猫——但状态很糟糕。
它瘦得皮包骨,眼睛半闭,呼吸微弱。身上连接着一些细小的电极和管子,管子里有暗红色的液体在缓慢流动。
“感知这只猫。”李博士说,“告诉我,它正在经历什么。”
陆眠看向那只猫。
连接建立的瞬间,她几乎要尖叫。
那不是情绪,不是记忆。
是纯粹的、极致的痛苦。
像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每一根神经都在被撕扯。像身体从内部被一点点掏空,生命力被强行抽离。
还有……空洞。
深不见底的、灵魂层面的空洞。
像已经死了一半,但还被强行留在身体里,承受这种半死不活的折磨。
陆眠剧烈地喘息,双手抓住桌沿,才能勉强站稳。
“它……”她的声音在颤抖,“它在……被抽走……什么?时间?生命?它在……极度痛苦……而且……空洞……”
李博士仔细观察她的反应,在平板上快速记录。
“能感知到具体被抽走了多少吗?”她问。
陆眠摇头,几乎无法说话。
“那么,第五项测试。”李博士说,声音依然平静,“请你,对这只猫,进行‘借时’。”
陆眠猛地抬起头,看着李博士。
“什么?”
“用你的能力,从这只猫身上借取时间。”李博士重复,“就像苏景做的那样。”
陆眠看向苏景。
他依然面无表情,但陆眠感觉到,那根丝线在剧烈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被压抑的、冰冷的愤怒。
“我……不会。”陆眠说,“我不知道怎么做。”
“苏景会教你。”李博士看向他,“引荐人,请示范。”
苏景的身体僵硬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向那个玻璃箱。
他的手放在玻璃上,隔着玻璃,对准那只奄奄一息的猫。
陆眠看到,他的眼睛里,那种金棕色开始浮现。
“不……”她低声说。
但苏景已经开始。
没有接触,隔着玻璃,但那只猫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猛然睁开,里面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解脱的渴望?
几秒钟后,猫的眼睛失去了所有光芒,身体瘫软下去,彻底不动了。
而苏景的手心,浮现出一团极其微弱的、金色的光晕,像一团小小的、温暖的火苗。
他转身,将那团光晕递给陆眠。
“吸收它。”他的声音空洞,“用你的意识,接受它。”
陆眠看着那团光晕,又看向玻璃箱里那只已经死去的猫。
她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
“我……做不到。”她说。
“必须做。”李博士说,“这是测试的一部分。如果你拒绝,评估结果为:不合格。”
不合格的下场,苏景说过:清除。
陆眠看向苏景。他的眼神在说:做。为了活下来,做。
她颤抖着伸出手,触碰那团光晕。
瞬间,温暖的力量涌入她的身体。
不是痛苦,不是折磨。
是一种……充沛的、充满生命力的温暖。像冰冷的身体泡进热水里,像干涸的田地迎来雨水。
很舒服。
太舒服了。
舒服得让她感到恐惧。
因为这种舒适,是建立在另一条生命的痛苦和死亡之上的。
“感觉如何?”李博士问。
陆眠说不出话。
她感到罪恶,感到恶心,但身体却在贪婪地吸收那股温暖,那种舒适感几乎让她上瘾。
“现在,”李博士说,“最后一项测试。”
她按下另一个按钮。
房间的灯突然全部熄灭。
陷入完全的黑暗。
只有苏景手心那团微弱的光晕,还在发出金色的光芒。
然后,陆眠听到了声音。
很多猫的叫声。
从四面八方传来。
近的,远的,凄厉的,虚弱的,绝望的。
几十只?几百只?
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在这个实验室里,在这个厂房里,有无数只猫,正在承受痛苦,正在被剥夺时间,正在死去。
而陆眠的能力,在黑暗中被彻底激活。
所有的连接同时建立。
所有的痛苦同时涌来。
像一场海啸,瞬间淹没了她。
她尖叫,但发不出声音。
她挣扎,但身体动弹不得。
她感觉自己在坠落,坠入一个无底的、充满猫眼和痛苦的深渊。
然后,在深渊的最深处,她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存在。
巨大,黑暗,无形,但充满饥饿。
它睁开了眼睛。
无数双眼睛。
全都看向她。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古老,嘶哑,充满渴望:
“你……能听到……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