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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香樟树下的呼吸 ...

  •   周四的傍晚,天空是一种浑浊的、介于灰蓝与暗紫之间的颜色。最后一点稀薄的日光挣扎着沉入西边教学楼的轮廓背后,将云层的边缘染上几缕黯淡的橘红,随即迅速被涌上来的夜色吞没。风停了,空气凝滞,带着深秋入夜前特有的、干冷而沉重的寒意。

      陆眠从动物保护社的简短培训会走出来时,已经过了晚上七点半。学活中心三楼走廊的灯光比外面更显惨白,照在暗红色的旧地毯上,了无生气。培训内容很基础:校园猫群分布图、基本观察记录表填写、发现异常(受伤、生病、行为极端反常)的汇报流程、以及一些与流浪猫安全接触的注意事项。周然主讲,语气认真,底下坐着七八个新加入的志愿者,包括陆眠。整个过程平常,甚至有些枯燥,但陆眠却听得异常专注,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不仅仅是为了履行志愿者的职责,更因为那些“异常行为描述”的条款,每一条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她心底那个隐秘的、沉重的秘密。

      “尤其是最近,”周然在结束时特意强调,表情凝重,“大家如果观察到猫咪有明显的萎靡不振、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或者原本亲人的猫突然极度畏缩躲藏……一定要及时记录并上报。这可能是疾病前兆,也可能是……其他问题。”他没有明说“其他问题”是什么,但在座的似乎都心照不宣——那几只状态诡异死亡的猫,消息已经在小范围传开。

      散会后,陆眠没有和其他人一起离开。她在活动室多待了一会儿,假装整理笔记,实则心乱如麻。周然的话,那些“异常”的描述,与她亲眼所见的景象——橘座餍足后的空虚、实验楼后猫群的空茫、黑猫的影子痴迷、还有玳瑁猫干枯的尸体——严丝合缝地对上了。这不是孤例,甚至可能不是偶然。而苏景,就站在所有异常的中心。

      她最终收拾好东□□自走出学活中心。拒绝了一个女生“一起回宿舍”的邀请,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理清纷乱的思绪,消化培训会上那种公开谈论“异常”带来的、混合着认同与更深的恐惧的复杂感受。

      她没有走灯火通明的主路,下意识地拐进了那条连接学活中心与老图书馆的香樟树林小径。这条路她白天偶尔走,晚上很少来。此刻,小径两侧高大的香樟树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余光艰难地透过浓密交错的枝叶缝隙,在碎石铺就的路面上投下零星几点模糊惨淡的光斑。大部分路段都沉浸在深沉的、近乎实体的黑暗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腐烂落叶和树木本身微苦的气味,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轻响,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略显沉闷的跳动。

      一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静谧包裹了她。但她没有立刻折返。或许是因为刚才培训会的气氛,或许是因为连日来的压力积累到了一个临界点,她甚至隐隐渴望这种黑暗和寂静——仿佛可以将白天的伪装、强装的镇定、还有对苏景那双眼睛的恐惧,暂时掩埋其中。

      她走得很慢,抱着书包,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路旁幽暗的树影。偶尔有夜鸟扑棱翅膀从头顶掠过,或者不知名的秋虫在草丛里发出最后几声细弱的鸣叫,都会让她微微一颤。

      大约走到小径中段,一处拐弯的地方,树木格外茂密,光线也最暗。前方几米外,一棵格外粗壮的香樟树歪斜生长,树干在路中间投下一大片浓黑的阴影,几乎吞噬了本就微弱的路径。

      陆眠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那片阴影黑得有些不寻常,像一潭静止的、深不见底的墨。她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一股细微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就在她犹豫着是加快脚步冲过去,还是干脆转身往回走的时候——

      那片浓黑的树影,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树动的那种摇晃。是阴影本身,极其轻微地、如同水波荡漾般,轮廓发生了改变。

      然后,一个人影,从树干背后的阴影里,缓缓地、无声无息地转了出来。

      像是从黑暗本身凝结而成,又像是他一直就站在那里,与阴影融为一体,直到此刻才显形。

      白衬衫在昏暗中只是一个浅淡的轮廓,外面罩着那件熟悉的深色薄夹克。身姿挺拔,悄无声息地立在路中央,恰好堵住了小径最狭窄的拐弯处。

      是苏景。

      陆眠的呼吸在瞬间彻底停滞,血液仿佛从四肢百骸倒流,全部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地、失控地撞击着胸腔,那沉闷的巨响在她自己听来震耳欲聋。

      她猛地停住脚步,鞋底在碎石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像,只有瞳孔在黑暗中惊恐地收缩。

      他在这里。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方式出现。

      不是偶遇。绝不可能是偶遇。

      他在等她。或者说,他预判了她的路径,在这里截住了她。

      苏景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任何动作。昏暗中,陆眠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平静地、专注地,落在她的脸上。那目光仿佛具有实质的重量,穿透稀薄的光线和冰冷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她的皮肤上,带来一种近乎灼烧的寒意。

      时间在绝对死寂的对峙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树林里连风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陆眠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和血液在耳蜗里奔流的轰鸣。

      几秒钟,或者更久。

      然后,苏景微微动了一下。他朝着陆眠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发出声音。但这一步,却将他们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三米。

      陆眠下意识地后退,脚跟抵到了路旁湿滑的苔藓,差点滑倒。她踉跄一下,勉强站稳,后背却瞬间冒出一层冰凉的冷汗。

      苏景停下了。他没有再逼近,只是站在那个距离,微微偏了偏头。昏暗中,他的侧脸线条被远处漏进来的一点微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线。

      “培训会结束了?”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在这片死寂的树林里却清晰得令人心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天气,仿佛他们只是在这里偶然相遇。

      陆眠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干涩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死死地瞪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书包粗糙的布料。

      他知道。他连她去参加了培训会都知道。他一直在看着她。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比突然遇见他本身更加深刻,更加冰冷彻骨。

      “动物保护社……”苏景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调说着,每个字都像一颗冰珠,缓慢而清晰地砸落,“是个不错的地方。关心猫,记录猫,试图保护猫。”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陆眠紧紧抱在胸前的书包——那里面还装着刚刚领到的观察记录表和培训笔记。

      “很适合你。”他补充道,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辨的、奇异的玩味。

      陆眠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喉咙。他在讽刺?还是警告?他到底想说什么?

      “不过,”苏景话锋一转,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也更缓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私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亲近感,“有些关心,一旦过了界,就容易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他向前微微倾身,尽管距离没有缩短,但这个动作带来的压迫感却陡然增强。

      “比如,猫为什么突然变得安静?”他缓缓说道,目光锁定陆眠的眼睛,仿佛要透过瞳孔看进她的大脑,“比如,它们看某些人的眼神,为什么那么……特别?”

      陆眠的呼吸彻底乱了。她感到一阵冰冷的眩晕,几乎站立不稳。他在暗示!他在直接指向那些她亲眼所见的诡异情景!

      “又比如,”苏景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了周围沉滞的黑暗,带着一种催眠般的缓滞,“一只健康的猫,怎么会突然……干瘪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陆眠的耳膜。

      玳瑁猫!他在说那只玳瑁猫!他承认了!至少,他承认他知道那只猫的死状异常!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揭穿的冰冷绝望攫住了陆眠。她张了张嘴,想尖叫,想反驳,想质问,但喉咙里只挤出一点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苏景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他直起身,重新拉开了那微妙的距离。昏暗中,他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短暂得如同幻觉,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然后,他沉默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恐惧而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惶。

      树林里重新陷入死寂。但那寂静中充满了无声的压迫和冰冷的审视。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苏景终于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像深夜掠过林间的、最微弱的一缕风,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不容错辨的诱惑与威胁,混合成一种诡异的语调。

      他朝着陆眠的方向,极其缓慢地,又踏近了半步。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

      距离近到陆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草木微涩与旧书页冷清的气息,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微不可察的冰冷气流,拂过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

      接着,她听见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如同耳语,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一个字,一个字,敲打在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你……”

      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尝这个句子的滋味,又像是在观察她骤然收缩的瞳孔。

      “……也想知道……”

      又是一顿,带着令人窒息的缓滞。

      “……被那样‘注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那琥珀色的瞳仁在昏暗中仿佛深不见底。

      “……被那样‘需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缓,像一条冰冷滑腻的蛇,缓缓缠绕上来。

      “……是什么感觉吗?”

      陆眠的全身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她僵直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无法思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睛。

      然后,她看见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最后那句话,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诅咒,混合着他冰冷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廓:

      “你也想……”

      他停了下来,目光深邃地望进她惊恐的眼底。

      “……被我驯养吗?”

      “驯养”。

      那个词。

      图书馆后巷的覆盖手掌,食堂橘座的餍足空虚,实验楼后猫群的空茫离散,路灯下黑猫的影子痴迷,玳瑁猫干枯的尸体,花猫临死前的破碎呜咽……所有那些破碎的、诡异的、令人不安的画面和声音,在这一刻,被这个冰冷而扭曲的词,粗暴地、彻底地串联在了一起!

      他不是在喂猫。

      他是在“驯养”。用一种她无法理解、却真实存在的、以猫的生命或某种本质为代价的方式,在“驯养”它们!

      而现在,他在问她。

      问她,想不想也成为其中之一?想不想也被那样“注视”?被那样“需要”?想不想也……付出某种可怕的代价,以换取那种扭曲的“联系”?

      极致的恐惧像一场爆炸,在她脑中轰然炸开,瞬间摧毁了所有理智和强撑的镇定。

      “啊——!”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完全失控的惊叫,猛地从陆眠喉咙里冲了出来。那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异常刺耳、凄厉。

      与此同时,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终于炸毛的猫,猛地向旁边一撞!

      肩膀狠狠撞在了旁边一棵香樟树粗糙的树干上,剧痛传来,却让她获得了挣脱的力道。她完全顾不上方向和姿势,凭借着求生的本能,朝着来时的方向,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脚步凌乱地踩在碎石和湿滑的落叶上,发出噼啪噗嗤的混乱声响。书包从手臂滑落,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去捡。树枝抽打在脸上、手臂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一个念头:逃!逃离这里!逃离他!逃离那个词!

      她不敢回头,拼命地跑,朝着小径入口处那一点点遥远而微弱的光亮,像个疯子一样狂奔。

      身后,似乎并没有脚步声追来。

      只有那片浓稠的黑暗,和那句如同鬼魅般萦绕不去的低语:

      “你也想……被我驯养吗?”

      一直冲出香樟树林,重新踏上学活中心侧面平整的水泥路,被明亮的路灯光完全笼罩,陆眠才像一个终于破出水面的溺水者,猛地停住脚步,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剧烈地、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苦的胆汁不断上涌,灼烧着喉咙和口腔。冷汗浸透了里层的衣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激起浑身剧烈的颤抖。脸上被树枝刮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膝盖和手肘在刚才的踉跄和撞击中估计也擦伤了,钝痛一阵阵传来。

      但所有这些生理上的疼痛,都比不上心底那一片冰封的、巨大的恐惧。

      他问了。

      他真的问了。

      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将他隐藏在阴影中的秘密,摊开了一角,摆在了她的面前。不是否认,不是解释,而是……邀请?或者说,是宣判?

      “驯养”。

      那是什么意思?像他对那些猫做的一样?覆盖手掌?抽走时间?变成干尸?还是……别的更无法想象的、属于人类的“驯养”方式?

      陆眠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叶,带来刀割般的痛楚。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流了满脸,混合着冷汗和灰尘,狼狈不堪。

      她慢慢地直起身,踉跄着走到路边一盏路灯下,背靠着冰凉的电线杆,才勉强站稳。环顾四周,已经有零星的、晚归的学生用诧异的目光看向她这个方向。她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着脸,努力平复着颤抖的呼吸和狂跳的心脏。

      书包丢了。掉在树林里了。里面有她的笔记本,有今天刚领的观察记录表,有她的笔,还有宿舍钥匙和一点零钱。

      必须回去拿吗?现在?回到那片黑暗的树林里?回到……他可能还在的地方?

      不。绝对不。

      恐惧再次攫紧了她。那个书包不能要了。至少今晚不能去拿。

      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幸好外套穿在身上),抱着双臂,低着头,沿着路灯明亮的主路,朝着宿舍区方向快步走去。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至少不再狂奔。她强迫自己走得平稳一些,尽管双腿还在微微打颤。

      路过的人偶尔投来好奇的一瞥,但很快移开目光。校园的夜晚,一个看起来有些狼狈、行色匆匆的女生,并不算太稀奇。

      直到走进宿舍楼,踏上熟悉的楼梯,被温暖而嘈杂的宿舍气息包围,陆眠才感觉那仿佛冻僵的血液,开始一点点重新流动起来,带着冰冷的刺痛感。

      推开寝室门,室友们正在各忙各的——一个在视频聊天,一个在赶作业,一个戴着耳机看电影。看到她脸色苍白、头发凌乱、身上还有泥土和树叶碎屑的样子,视频聊天的室友惊讶地“咦”了一声:“陆眠?你怎么搞的?摔跤了?”

      “嗯……不小心,在树林那边滑了一下。”陆眠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尽量显得平常。她低下头,避开室友探究的目光,快步走向自己的书桌。

      “哎呀,小心点嘛,晚上那边黑乎乎的。”室友没再多问,转回头继续聊天。

      陆眠放下根本不存在的“书包”,直接走进卫生间,锁上门。她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冲洗着脸。冷水刺激着皮肤,稍微带走了一些浑噩和惊恐。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如纸,眼圈通红,嘴唇没有血色,脸颊和额角有几道被树枝刮出的红痕,头发凌乱地粘在汗湿的额角和脖颈。

      镜中人的眼睛里,充满了尚未褪尽的、深沉的恐惧,还有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

      她打开水龙头,又接了一捧冷水,用力泼在脸上。冰冷的感觉让她打了个寒颤,但也让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他问了。

      她逃了。

      但这绝不是结束。

      他亮出了獠牙,用最诡异的方式,划下了界限。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看到了不该看到的景象。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似乎只有两条路:要么,像那些猫一样,以某种方式“被驯养”,成为他秘密的一部分;要么……

      后果会是什么?像玳瑁猫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或者,像今晚这样,永远活在随时可能从阴影中走出的恐惧里?

      陆眠关上水龙头,双手撑在冰冷的陶瓷洗手池边缘,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镜面上蒙了一层水雾,她的面容变得模糊。

      不。

      还有第三条路。

      找到真相。找到证据。找到阻止他的方法。或者……找到与他背后那个可能存在的“组织”抗衡的方式。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像是绝境中可悲的自我安慰。但除此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坐以待毙?还是真的去回应那个可怕的“邀请”?

      她抬起头,抹去镜面上的水雾,看着镜中自己那双依旧残留着恐惧、却也慢慢凝聚起一点微弱执拗的眼睛。

      书包丢了,笔记本丢了。那些记录着所有疑点和观察的纸页,此刻可能正躺在黑暗的树林里,也许已经被苏景捡到。

      但这不代表一切归零。

      她记得。所有她看见的,听见的,怀疑的,她都记得。

      而且,她现在有了新的身份——动物保护社的志愿者。一个可以“合理”观察、记录、甚至调查校园猫异常的公开身份。

      这或许是一层脆弱的保护壳,但也可能是一个新的起点。

      她走出卫生间,室友们依旧在做着自己的事,无人注意她。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下纸箱里,斑斑和点点似乎感应到她的归来,发出细弱的叫声。她蹲下身,看着两个毛茸茸的小生命,它们正仰着小小的脑袋,用朦胧的蓝灰色眼睛“望”着她。

      脆弱,却顽强地活着。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点点粉嫩的鼻子。点点立刻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湿漉漉的,带着温暖的触感。

      活下去。

      她也要活下去。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夜深了。

      窗外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远处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模糊的光斑。

      陆眠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电脑,也没有看书。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听着自己逐渐平复、却依旧沉重的心跳。

      香樟树下的呼吸,那句冰冷的低语,像一枚深深刻入骨髓的烙印。

      恐惧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更加冰冷。

      但与之同时滋生的,还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后,反而破土而出的、微弱的、不肯熄灭的东西。

      那东西的名字,或许可以叫做——

      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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