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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你看见了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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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实验楼天台的铁门在身后“砰”地合拢,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声和那片令人心悸的虚空。陆眠几乎是滚下楼梯的,鞋底在冰冷的台阶上打滑,她踉跄着抓住生锈的扶手才没摔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闷响,混杂着粗重而断续的喘息,在她自己听来都异常刺耳。
她不敢停留,一路冲下楼梯,直到跑出实验楼主楼侧门,重新被午后相对温暖的阳光和远处隐约的人声包围,那股几乎要将她肺叶撕裂的冰冷窒息感才稍微缓解。
她扶住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刚才在天台上,冷风灌入喉咙的刺痛和极度的紧张交织,此刻才彻底爆发出来。她咳得面红耳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手心全是冰凉的冷汗,握着粗糙的树皮,硌得生疼。
“你看见了什么?”
苏景那平静到冷酷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声,再次在她耳蜗深处回响。不是质问,不是逼问,更像是一种……陈述式的确认。他早就知道答案,却偏要她亲口说出来。那种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压迫感,比直接的威胁更让她恐惧。
她看见了什么?
图书馆后巷,他覆盖在玳瑁猫头顶的手掌,和猫瞬间僵直又异常温顺的反应。
食堂廊桥,橘座餍足后那声茫然的“空了……有点冷”。
实验楼后小花园,六只猫围坐,被他依次“处理”后空茫离散的诡异场景。
路灯下,黑猫痴迷追随他的影子直至闯入实验楼。
小树林,花猫临死前破碎的、关于“漂亮男孩”、“拿走时间”、“交换”的痛苦呓语。
湿垃圾箱底,那只皮毛干枯、身体僵硬萎缩的玳瑁猫尸体。
还有……他笔记本页眉上,那个暗红色的、扭曲如猫头的符号,和“9.17-3.2h”的记录。
她看见了一个隐藏在完美学长表象下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一个以猫的生命或“时间”为代价的、冰冷而诡异的“仪式”或“交易”。
她全都看见了。用眼睛,也用那种不受控制、却无比清晰的“聆听”能力。
但在天台上,面对他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她本能地选择了否认。
“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苍白,无力,拙劣的谎言。她知道他根本不信。
咳嗽渐渐平息,陆眠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掉脸上的泪痕和冷汗。初冬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下来,落在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她环顾四周,这里是实验楼与老文科楼之间的僻静小路,此刻除了她,空无一人。远处主路上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说笑声隐约传来,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虚幻而不真实。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映出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脸色苍白,眼圈发红,嘴唇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紫。她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让混乱的思绪重新归位。
苏景为什么突然这么直接地追问?是因为动物保护社开始调查了?还是因为她之前的“偶遇”和观察已经超出了他容忍的限度?那句“你也想被我驯养吗?”的试探没有得到明确回应,所以他换了更直接的方式?
不,也许不仅仅是追问。那更像是一种……警告。用最平静的方式,告诉她:我知道你在看,我知道你知道了。现在,要么加入我的游戏(成为被“驯养”或沉默的共谋者),要么……后果自负。
而他选择在天台这种地方,用意再明显不过——高处,无人,风声掩盖一切。他在暗示,他有能力让她像那些猫一样,“消失”得无声无息。
一股寒意再次从脚底窜起。陆眠抱紧了双臂,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她该怎么办?继续装作一无所知,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可他已经明确找上门了,逃避只会让他更确信她知道得太多。
去找周然?说出一切?但证据呢?除了她自己“听到”的猫语和那些无法证实关联的目击,她有什么?苏景在动物保护社似乎也有联系,周然会相信她吗?会不会反而打草惊蛇?
或者……更直接地面对?去质问那些死去的猫?去追查“3.2h”到底意味着什么?去搞清楚那个暗红色符号和废弃地下室里的秘密?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同时,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微弱却执拗的勇气,也在冰冷的心底挣扎着升起。她想起了那只玳瑁猫干枯的尸体,想起了花猫临死前哀求的眼神和它那两只嗷嗷待哺的幼崽——斑斑和点点此刻还在她宿舍的纸箱里,脆弱地依赖着她的照顾。
她不能退。至少,不能完全退。
拖着依旧有些发软的腿,陆眠慢慢地朝着宿舍区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干枯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到了图书馆。下午的图书馆依旧安静,空气里弥漫着书卷和地板蜡的味道。她走上四楼,回到那个熟悉的靠窗座位。
桌上还摊着她上午离开时没合上的《动物行为学导论》,旁边放着笔记本和笔。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场天台上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过。
她坐下来,没有碰书,只是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深绿的光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远处,生物实验楼灰白色的楼体沉默地矗立着,西侧那扇半地下的窗户,此刻在阳光下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方块,看不到里面是否亮着灯。
苏景现在在哪里?还在天台?还是已经回到了那个隐秘的地下室?
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黑色的封皮,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她伸出手,指尖抚过粗糙的表面,然后,缓缓地翻开。
最新一页,记录着昨天发现玳瑁猫尸体和周然询问的简要情况。再往前,是实验楼后猫群的观察记录、路灯下黑猫的诡异追随、食堂橘座的反常……一页一页,都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无论那声音来自何处)的碎片。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不安的轮廓。
而现在,这个轮廓的核心——苏景,已经不再满足于在阴影中活动。他走到了光下(尽管是天台那种特殊的光下),走到了她面前,用最直接的方式,要求她“看见”的答案。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停顿了很久。
然后,她写下:
日期:11月X日(周X)
时间:约14:50-15:10
地点:生物实验楼天台
事件:苏景主动约见。直接追问:“那晚,在图书馆后巷,你看见了什么?”
我的回应:否认(“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观察:他语气平静,但压迫感极强。并非寻求答案,更像是一种警告或确认。选择在天台(高处、无人、风大),具有明显的威胁和孤立意味。
推断:他已确认我在调查/观察。我的否认无效。矛盾从暗处转向半公开。他的耐心可能正在耗尽。
后续:必须更加谨慎。同时,需加快寻找实质性证据或理解其行为模式。两只幼猫需妥善安置。
写完后,她看着这短短几行字。黑色的墨水在米白色纸页上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小小的、冰冷的石头,投入她试图维持平静的心湖。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调查笔记,不再仅仅是个人记录。它成了某种证据——证明她知情、证明她被警告、证明她仍在继续的证据。尽管这证据如此脆弱,只存在于这个小小的本子上。
她合上笔记本,将它紧紧抱在胸前。硬壳封面抵着心跳的位置,带来一种奇异的、略带痛感的踏实。
窗外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染上了淡淡的金黄。傍晚将至。
陆眠将笔记本和书收拾好,放进书包。拉上拉链时,她停顿了一下,从书包内袋里,拿出了周然给的那张动物保护社联系卡片,还有那张志愿者招募计划。
卡片上周然的电话号码清晰可见。招募计划上写着简单的职责:定期巡逻指定区域,记录猫咪出没情况、精神状态,及时报告异常。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逐渐成形。
她不能直接说出苏景的名字,但她可以加入这个计划。以志愿者的身份,更系统、更“合理”地观察校园猫群的状态,记录下更多的“异常”。同时,这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在集体的名义下活动,或许能让她稍微安全一些,也能为周然他们的调查提供更持续的线索。
而且,如果苏景真的在监控她的行动,那么她加入动物保护社的公开活动,反而可能是一种掩护——看,我只是一个热心的、关心猫咪的普通同学。
这很冒险,像是在钢丝上行走。但比起完全被动地等待苏景的下一次“约见”或更可怕的行动,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既能继续调查又能稍微保护自己的方法。
她将卡片和计划书小心地放回书包,拉好拉链,背起书包,离开了图书馆。
走下楼时,她再次看到了那只趴在图书馆正门台阶旁晒太阳的三花猫。它眯着眼,尾巴轻轻摇晃,一副慵懒惬意的模样。看到陆眠走近,它掀开眼皮瞥了她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呼噜。
陆眠停下脚步,蹲下身,但没有伸手去摸。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小心那个漂亮男孩。”她想起小树林花猫的警告。
三花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猫瞳对上陆眠的视线。那一瞬间,陆眠仿佛又“听”到了什么——不是清晰的词句,而是一种模糊的、带着依恋又隐含不安的情绪波段。
“……他很久没来了……”
“……有点想……”
“……但又有点……怕?”
陆眠的心微微一沉。连这只看起来最平常的三花猫,也已经被影响了。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三花猫,转身汇入傍晚校园逐渐增多的人流中。
夕阳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坚定。
回到宿舍时,斑斑和点点已经醒了,正在纸箱里笨拙地互相扑咬玩耍,发出细弱的、奶声奶气的叫声。看到陆眠回来,它们立刻仰起头,朝着她的方向急切地“咪咪”叫起来。
陆眠放下书包,洗净手,熟练地冲泡羊奶粉,试好温度,然后蹲在纸箱边,看着两个小家伙迫不及待地吮吸奶嘴。指尖传来它们吞咽时喉管轻微的震动,和奶瓶逐渐变轻的重量。这种真实的、温暖的触感,暂时驱散了一些心底的寒意和沉重。
喂完奶,清理干净,看着它们重新蜷缩在一起睡着,陆眠才坐到书桌前。她拿出手机,找到周然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周然学长你好,我是陆眠。关于动物保护社的志愿者招募,我考虑后决定报名。请问需要填表还是直接联系你?”
点击发送。
几乎没过两分钟,手机震动,周然回复了:
“太好了!欢迎加入。报名表电子版我发你邮箱,填好发回给我就行。另外,本周五晚上七点,社团在学活307有个新志愿者简要培训和近期情况说明会,方便的话可以来参加。”
“好的,我会准时到。谢谢学长。”
放下手机,陆眠感到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决然的复杂情绪。她知道自己踏出了更危险的一步,但也是更主动的一步。
她打开电脑,登录邮箱,下载了周然发来的报名表。表格很简单,基本信息、可参与时间、对哪方面工作感兴趣等等。在“感兴趣方向”一栏,她犹豫了一下,勾选了“校园猫群日常状态观察与记录”和“异常情况及时上报”。
填好表格,附上自己的课表,回复给周然。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宿舍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远处传来食堂和运动场的喧闹声,属于校园夜晚的生机勃勃。
但陆眠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夜晚之下,暗流正在涌动。苏景那双平静的琥珀色眼睛,仿佛仍在某个高处,无声地注视着她。
“你看见了什么?”
他问。
而她,用沉默的否认和更隐秘的行动,给出了初步的回答。
游戏进入了新的回合。猎手已经亮出了爪牙,而猎物,决定不再只是逃跑。
夜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陆眠关掉电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她知道,明天,以及明天的明天,调查将继续。在更深的阴影里,带着更清晰的恐惧,和一丝不肯熄灭的、想要弄清楚真相的微弱火光。
而那本记录着秘密的笔记本,将被她锁进抽屉深处,钥匙贴身放好。
有些事,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视而不见。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只能向前,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