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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一个目击者 ...

  •   周一上午,古代汉语课。

      讲台上,头发花白的教授正用略带方言的普通话讲解着《左传》里郑伯克段于鄢的篇章,声音抑扬顿挫,试图将两千多年前的权谋与血缘纠葛讲得生动。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课桌和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柱中静静悬浮、旋转。

      陆眠坐在中排靠窗的位置,摊开的笔记本上只零星记了几个关键词。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在冷风中摇晃,心思却全然不在课堂上。

      周日垃圾箱边那只玳瑁猫干枯僵硬的尸体,像一帧无法删除的高清图片,顽固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周然凝重的表情,他说的“不是第一起”,以及后来苏景那杯氤氲着热气的咖啡和他平静无波的“多注意身体”,所有这些画面和声音,在过去二十多个小时里,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交织,形成一片低压的、令人窒息的思想漩涡。

      动物保护社会怎么做?周然的调查会进行到哪里?会查到苏景头上吗?苏景又会有什么反应?他会知道她已经看到了尸体,并且和周然有过接触吗?

      这些问题像一群嗡嗡作响的毒蜂,不断蛰咬着她的神经。她既隐隐期盼动物保护社能发现真相,遏制苏景的行为,又恐惧调查会打草惊蛇,引来苏景更直接、更无法预料的反制。更深处,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仔细剖析的、冰冷的预感:或许,动物保护社的调查,最终也会像那些监控记录一样,被无形的手悄然抹去或扭曲。

      就在她心神不宁时,书包侧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趁教授转身板书的间隙,悄悄拿出来,屏幕上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陆眠同学你好,我是动物保护社的周然。关于昨天发现的猫只情况,有些细节想向你了解一下。请问今天中午下课后,方便来一下社团活动室吗?在学活中心三楼307。打扰了。”

      短信内容礼貌、正式,符合周然给她的印象。

      该来的还是来了。

      陆眠的心脏微微收紧。她盯着那条短信,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摩挲了几下。回复“好的”似乎是最自然的选择,但她犹豫了。

      去,就意味着要正式面对询问。她该怎么回答?如实说出她第一次见到那只玳瑁猫是在图书馆后巷,和苏景在一起?说出她对苏景的怀疑?不,她不能。且不说苏景的警告,单是缺乏确凿证据和听起来过于离奇的“能力”和“仪式”,就足以让她的话变得不可信,甚至可能被当成妄想或诬陷。

      但完全撇清,装作一无所知,似乎也不妥。周然已经注意到猫尸状态异常,他可能会问得更细。而且,她内心深处,确实希望有人能关注这件事,哪怕只是从动物福利的角度。

      最终,她还是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的,中午见。”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感到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无论如何,她要去面对。至少,她可以尝试从周然那里,探听一些关于“不是第一起”的更多信息。

      中午十二点十分,下课铃响。陆眠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却没有走向食堂,而是转向了学生活动中心的方向。

      学活中心是一栋略显陈旧的五层楼,外墙是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三楼主要是各种社团的活动室,周末和晚上比较热闹,中午时分则相对安静。走廊里光线一般,铺着老旧的暗红色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空气里有种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沉闷气味。

      307室的门虚掩着,门牌上贴着一张手绘的猫爪图案和“动物保护社”的艺术字。

      陆眠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周然的声音。

      推门进去,活动室不大,但布置得整洁温馨。靠墙是几个书架,摆满了动物保护、兽医常识、生态环保类的书籍和杂志。墙上贴满了校园猫狗的照片,每张照片下面都标注着名字、性别、绝育情况和常出没区域。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条桌,上面散落着一些文件夹、笔记本和宣传单页。窗户开着一条缝,初冬干冷的空气渗进来,冲淡了室内的闷气。

      周然正坐在桌边,对着电脑屏幕查看什么,旁边还有一个短发圆脸、戴黑框眼镜的女生,正整理着一叠表格。看到陆眠进来,周然站起身,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陆眠同学,来了。打扰你午休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女生,“这是我们社的干事,张悦,负责日常记录和档案整理。”

      张悦也抬起头,友好地朝陆眠笑了笑:“你好。”

      “学长好,学姐好。”陆眠点头致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墙上的照片,果然在一角看到了那只玳瑁猫的照片,下面的名字是“三色”,标注着“已绝育(雌)”、“图书馆后巷区域”、“警惕性高”。

      “坐吧。”周然拉过一把椅子,“昨天谢谢你及时注意到情况。我们简单聊几句,主要是想更全面地了解发现过程,以及你之前对这只猫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张悦已经拿出一个记录本,准备记录。

      陆眠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交握着。“昨天我就是路过,看到垃圾箱里有东西,过去一看是只猫……就那样了。”她重复了昨天的话,语气尽量平稳。

      “当时周围有其他人吗?或者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事?”周然问,目光平和但专注。

      陆眠的心跳漏了一拍。可疑的人?苏景的身影瞬间闪过脑海。她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没有……那时候就我一个人。后来林薇她们才过来的。”

      “嗯。”周然点点头,在电脑上点开了一张照片,是昨天他拍的猫尸特写,“你看看,之前见过这只猫吗?对它有没有印象?”

      陆眠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即使隔着屏幕,那只猫干枯僵硬的姿态和浑浊的眼睛依然带来强烈的冲击感。她强迫自己看着,点了点头:“在图书馆附近见过几次,认得它的毛色和耳朵。”

      “最近一次见到它大概是什么时候?当时它状态怎么样?”周然继续问,问题逐渐深入。

      陆眠的呼吸微微屏住。最近一次?就是图书馆后巷那次,和苏景一起。她不能说。

      “好像……有一两周没见了。”她含糊地说,这是事实,但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以前看到的时候,就是正常的流浪猫样子,有点警惕,但还算健康。”这也是事实,至少在苏景出现之前。

      周然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根据我们的记录,‘三色’——就是这只玳瑁猫,性格比较独立,活动范围相对固定,主要是图书馆后巷和附近。上周有社员反馈说看到它精神似乎不太好,独自趴在巷子深处,叫它也没反应,但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天气变化或者累了。”他顿了顿,“直到昨天……你也看到了,那个状态非常不正常。完全不像是自然死亡或急病。”

      陆眠静静地听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注意到周然用了“不正常”这个词,而且显然已经掌握了一些前兆信息。

      “其实,”旁边的张悦插话道,语气带着忧虑,“这学期开学以来,我们陆续接到过几起类似的反馈。不是直接的死亡报告,而是有同学注意到,个别之前比较亲人的猫,突然变得异常安静、退缩,或者无缘无故消失。只是之前都没有像这次这样……直接发现尸体,而且状态这么……”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摇了摇头。

      “所以学长昨天说,不是第一起?”陆眠看向周然,轻声问。

      周然的表情严肃起来:“是的。我们目前记录在案的有三起‘异常消失’或‘行为突变’,加上昨天的‘三色’,是第四起。地点分散,没有明显规律,所以之前也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没联系起来。但‘三色’的尸体状态,让我们不得不怀疑,这些可能不是孤立事件。”

      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些表格和简单的记录。“最早的一起是九月底,一只经常在生物实验楼后面小花园活动的狸花猫,突然就不见了,附近再也没人见过。十月初,有同学说食堂附近那只很胖的橘猫——就是‘橘座’——有两天看起来特别没精神,蔫蔫的,不过后来好像又恢复了,但感觉没以前那么‘霸气’了。”他翻着记录,“还有一只纯黑的公猫,以前晚上常在操场边溜达,最近也少见了。我们一开始以为是TNR(绝育放归)后的正常反应,或者被校外的人抓走了,但现在看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陆眠听着,手心开始渗出冷汗。狸花猫(实验楼后猫群之一?)、橘座(食堂窗边)、黑猫(夜跑那只?)……这些名字和特征,与她笔记本上的记录高度重合!动物保护社果然已经开始察觉异常,并且已经将几起事件联系起来了!

      “学校方面知道吗?”陆眠问。

      “我们正准备整理一份详细报告,提交给后勤管理处和保卫处。”周然说,“但这种涉及动物非正常死亡或失踪的事情,通常不会受到太大重视,除非有明确证据指向人为虐待或投毒。而目前……我们只有一些零散的观察和这只状态异常但死因不明的猫尸。”他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和无奈,“而且,尸体昨天已经被后勤按规定处理了,我们没能进行进一步检查。”

      处理了。这么快。陆眠的心沉了下去。又是一个痕迹被迅速抹去的例子。

      “那……你们有怀疑的方向吗?”陆眠试探着问,声音有些干涩。

      周然和张悦交换了一个眼神。周然沉吟了一下,说:“很难说。投毒?不像,尸体没有典型中毒症状,而且地点分散。疾病?如果是传染病,应该会有更多猫同时出现症状,但目前只是个别案例。人为伤害?没有外伤。所以……”他摊了摊手,“这也是我们想多收集信息的原因。任何细节,哪怕看起来不起眼,都可能有用。”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陆眠身上,带着鼓励和期待:“陆眠,你再仔细想想,昨天发现之前,或者最近在图书馆附近,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比如争执声,奇怪的猫叫?”

      特别的人。

      苏景。

      陆眠的喉咙发紧。她能感觉到周然和张悦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只要她说出那个名字,说出她在图书馆后巷看到的情景,说出苏景与这些猫之间那种诡异的互动……

      但话到嘴边,却像被冻住了。

      她想起苏景在巷口警告的眼神和话语。想起他背后可能存在的、能抹去监控的组织。想起自己那无法解释的“听懂猫语”的能力。想起自己毫无证据的指控可能带来的后果——不被相信,被当成怪人,甚至可能引来苏景更可怕的报复。

      还有……一种更深层、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如果周然他们不值得信任呢?如果动物保护社里,也有苏景的人呢?苏景本人似乎就与这个社有联系。她的告密,会不会立刻传到苏景耳中?

      在周然和张悦专注的注视下,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远处校园广播模糊的旋律。

      陆眠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避开了周然的目光,看向桌上那张玳瑁猫生前的照片。

      “没有。”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注意到什么特别的。”

      沉默了几秒钟。

      周然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语气:“没关系,想不到也很正常。谢谢你能来配合。”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这是我们社的联系方式,还有我的电话。如果以后想起什么,或者再遇到类似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陆眠接过卡片,冰凉的纸质触感。上面印着社团logo、邮箱、活动室地址和周然的手机号。

      “好的,谢谢学长。”她站起身,将卡片小心地放进书包侧袋。

      “哦,对了,”张悦忽然想起什么,从桌上拿起一张打印的A4纸,“这是我们最近打算加强校园猫巡逻和观察的计划,正在招募志愿者,主要是记录猫咪出现情况、状态和精神面貌。如果你有兴趣,或者有认识的同学感兴趣,可以看看。”

      陆眠接过那张纸,上面是简单的计划和报名方式。她点了点头:“我看看。”

      离开社团活动室,走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陆眠才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被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的冷风一吹,冰凉一片。

      她做到了。她隐瞒了苏景的存在。

      没有撒谎,只是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最安全、也最无力的回答。

      但为什么,心里没有一点轻松,反而充满了更沉重的负疚感和一种冰冷的自我厌恶?那只玳瑁猫浑浊的眼睛,仿佛在透过虚空谴责她的懦弱。

      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楼下零星走过的学生,和远处在寒风中摇摆的树枝。

      她拿出那张周然给的联系卡片,又看了看那张志愿者招募计划。

      也许,她不能直接说出苏景的名字,但她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参与。通过志愿者活动,更系统地观察和记录,为动物保护社提供更多“异常”案例的细节,同时……也能更隐蔽地监控苏景可能的活动区域和猫群动态。

      这或许是一条更迂回、也更安全的路。

      尽管,这条路依然布满了未知的危险。

      她将卡片和计划书仔细收好,走下楼梯,重新汇入午间校园的人流之中。

      阳光依旧明亮冰冷,照在身上没有丝毫暖意。

      她是第一个目击者,却也是选择了沉默的知情者。

      但沉默,不意味着放弃。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更深的阴影里,独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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