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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湿垃圾箱边的僵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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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北风来了。
一夜之间,气温骤降。昨天那场漫长的秋雨残留的湿气,在北风的撕扯下迅速冻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冷、锐利的寒意。天空被吹得澄澈,呈现出一种冰冷的、近乎金属质的淡蓝色,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明亮得刺眼,却没有丝毫暖意,只是将建筑物和树木的影子切割得格外清晰、锋利。
风很大,呼啸着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卷起地上未来得及清扫的湿黄落叶,让它们像受惊的鸟群般在空中打着旋,撞击着树干、墙壁和行人的裤脚。空气干燥冷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感,鼻腔和喉咙瞬间变得干涩。
陆眠裹紧了厚厚的羽绒服,围巾拉高到遮住下巴,还是觉得寒气无孔不入。她今天上午要去图书馆还几本到期的书,顺便再查点资料——关于动物异常死亡的法医学基础,还有校园安全管理条例中关于可疑事件报告的程序。昨晚几乎无眠,苏景在巷口那警告的话语和意味深长的目光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混合着那撮玳瑁色毛发的影像,让她辗转反侧。她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理论上的准备,来对抗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无力和恐慌。
还书处在图书馆一楼侧面,需要绕过主楼,经过一条连接着后勤区域和垃圾集中点的小路。这条路平时走的人不多,主要是清洁和后勤车辆使用,路面有些破损,两旁是高大的杉树,此刻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发出尖锐的呼啸。
陆眠抱着几本厚厚的书,低着头,顶着风快步走着。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粘在冻得发麻的脸颊上。她只想快点办完事,回到室内。
就在她经过一个岔路口,前方不远处的路边,并列放着几个大型的、深绿色塑料垃圾箱。那是专门收集各楼宇普通生活垃圾的集中点,周日早上刚刚被清运过一轮,此刻几个垃圾箱都敞着盖,里面空空如也,只有箱底和边缘残留着一些污渍和粘附的垃圾碎屑,在干冷的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食物残渣、塑料和清洁剂气味的、不那么浓烈却依然令人不快的酸腐气息。
陆眠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里,脚步微微一顿。
最靠外侧的那个垃圾箱底部,靠近边缘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团颜色深暗的东西。
不像常见的垃圾袋或纸箱。那团东西的形状……有点奇怪。
她的心没来由地轻轻一跳。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叶,扑打在她的腿上。她犹豫了一下,抱着书,朝那个垃圾箱走了过去。距离拉近,那团东西的轮廓逐渐清晰。
是一只猫。
蜷缩着,侧躺在冰冷的、残留着污渍的塑料箱底。毛色是黑、棕、黄混杂的玳瑁色。
陆眠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是它。那只消失的玳瑁猫。
它一动不动,保持着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蜷缩姿势——四肢僵硬地缩在身下,脊背高高弓起,头颅以一种近乎折断的角度歪向一侧,抵着冰冷的箱壁。眼睛半睁着,露出浑浊的、失去所有光泽的玻璃体,直勾勾地对着箱口上方那片冰冷的淡蓝色天空。
但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它的皮毛和整体状态。
那不是正常死亡后应该有的样子。没有腐败肿胀,也没有被其他动物撕咬的痕迹。相反,它看起来异常……干瘪。
原本应该蓬松的、即使在流浪生活中也保持一定厚度的皮毛,此刻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失去了所有弹性和光泽,像一层枯槁的、打结的毛毡。毛色黯淡污浊,沾满了灰尘和垃圾箱底的污渍,但依然能看出那独特的玳瑁色花纹——只是这花纹此刻显得如此暗淡,仿佛褪了色。耳朵,包括那只有缺损的右耳尖,无力地耷拉着,耳廓的皮肤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灰白。
它的身体看起来比陆眠记忆中要小了一圈,像是内部的什么东西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萎缩的皮囊。僵硬的程度也异乎寻常,仿佛在死亡瞬间被急速冷冻,然后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最诡异的是,在明亮却冰冷的阳光下,这只猫的尸体周围,似乎萦绕着一股与这个垃圾箱、乃至这个鲜活世界格格不入的……死寂感。不是腐烂的气味(时间似乎还不长,天气又冷),而是一种更抽象的、生命被彻底剥离、只剩下物质空壳的冰冷气息。
陆眠呆呆地站在垃圾箱边,怀里的书不知何时抱得更紧,坚硬的封面边缘硌着她的手臂,带来钝痛,却无法将她从眼前的景象中唤醒。寒风卷着沙粒吹过她的脸颊,她毫无知觉。
找到了。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
她之前所有的怀疑、不安、猜测,在这一刻被这具干枯僵硬的尸体冰冷地证实了。它不是走失了,不是被收养了,不是自然死亡了。它是被……处理掉了。像一件无用的废弃物,被丢弃在这个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公共垃圾箱里,等待着下一次清运,彻底消失。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恶心感直冲喉咙。她猛地转过身,弯下腰,干呕起来。早晨吃的一点东西早已消化殆尽,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苦的胆汁灼烧着食道和口腔。
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来更深的刺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
“咦?陆眠?你怎么在这儿?”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响起,带着诧异。
陆眠浑身一僵,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强压下喉咙口的不适,直起身,转过头。
是同班同学林薇,旁边还有两个女生,陆眠有点面熟,好像是文学院的。林薇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宠物外出包,透明视窗里,一只漂亮的银渐层猫正好奇地张望。她们显然是趁着周末天气“好”(尽管冷,但没下雨),带宠物出来放风的。
“我……来还书。”陆眠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些,尽管她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糟糕透顶。
“哦。”林薇的注意力很快被垃圾箱里的东西吸引了,她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那是什么?猫?”她脸上的轻松好奇,在看清尸体状态的瞬间,凝固了,变成了惊愕和明显的厌恶,“天哪!死猫!怎么丢在这里?好恶心……”
另外两个女生也凑过来看,随即发出小声的惊呼和嫌弃的啧啧声。
“真的诶,好吓人。”
“看起来死了没多久吧?谁这么缺德扔这里?”
“会不会是生病死的?野猫嘛,难免的。”
她们的议论声钻进陆眠的耳朵。她看着她们脸上那种混合了猎奇、嫌弃和事不关己的淡漠表情,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对她们来说,这只是一件有点恶心、有点晦气的偶然事件,是校园生活微不足道的一个小插曲。
但对她而言,这是血淋淋的证明,是无声的控诉,是那个隐藏在阴影中的秘密,第一次如此赤裸、如此挑衅地暴露在阳光下——尽管是以一种可以被轻易解释为“野猫自然死亡”的方式。
“陆眠,你脸色好差,不舒服吗?”林薇终于将目光从死猫身上移开,看向陆眠,有些关切地问,“是不是被吓到了?没事,野猫嘛,生死有命……”她安慰着,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优越感——拥有健康漂亮品种猫的人,对流浪猫生死的淡淡怜悯和疏离。
陆眠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她该怎么解释?说她认识这只猫?说它的死因可能极其诡异?说她怀疑这一切与一个看上去完美无缺的学长有关?
“我……没事。”她最终只能挤出这几个字。
“要不我们跟后勤或者保安说一下?”一个文学院的女生提议,“让他们来处理掉,放这里总归不好。”
“对,打个电话吧。”林薇赞同,拿出手机开始翻找号码。
陆眠看着她们打电话,描述地点,语气平常。整个过程迅速、高效、不带多少感情色彩。这只几分钟前还让她如遭雷击、剧烈反胃的猫的尸体,很快就会被当做一件需要处理的“校园卫生问题”解决掉。痕迹会被抹去,就像那晚的监控一样。
她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比呼啸的北风更冷。
就在这时,又一阵脚步声传来,这次是从图书馆方向。
一个穿着深蓝色冲锋衣、背着双肩包的男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是周然,动物保护社的副社长,陆眠在选修课上见过他几次,有点印象,一个看起来挺认真负责的男生。
“咦?你们围在这里干嘛?”周然走过来,随即也看到了垃圾箱里的猫尸。他的反应和林薇她们截然不同——眉头立刻皱紧,脸上露出严肃和关切的表情。他迅速走近,不顾垃圾箱的脏污,仔细打量起来。
“周然学长!”林薇认得他,“我们刚发现,正想打电话给后勤呢。”
周然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别打。他蹲下身,凑得更近些观察,甚至从背包侧袋掏出了一副一次性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尸体,只是仔细观察它的姿势、皮毛状态、眼睛、口鼻。
“这猫……”周然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疑惑和凝重,“状态不太对劲。”
“啊?怎么不对劲?”林薇问。
“太干了。而且僵硬的程度……不像是正常死亡一两天的样子。天气冷,腐败会慢,但也不至于……”周然喃喃自语,眉头越皱越紧,“耳朵有缺损……这只猫我好像有点印象,常在图书馆附近活动。上周社里做例行巡视记录时,还提到它状态似乎有点蔫,但没太在意……”
陆眠的心跳猛地加速。动物保护社果然有记录!周然也注意到了异常!
“学长,你的意思是……这猫死得有问题?”另一个女生小心地问。
“不确定。”周然站起身,脱下手套,脸色严肃,“但确实不太正常。我需要拍几张照片,记录一下。这可能不是孤立事件。”他看向林薇她们,“你们是目击者?能简单说一下发现时的情况吗?”
林薇和两个女生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提到陆眠是最早站在这里的。周然的目光转向陆眠,带着询问。
陆眠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渗出冷汗。机会来了吗?可以顺势说出她的怀疑?不,苏景的警告言犹在耳。周然值得信任吗?动物保护社里,有没有苏景的人?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路过,看到箱底有东西,过来一看……就这样了。”她选择陈述最基本的事实,不添加任何主观推测,“之前……有段时间没看到这只猫了。”
周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拿出手机从不同角度给猫尸拍了几张照片。“我会把情况向社团和学校相关部门反映。最近……这已经不是第一起了。”他最后一句说得很轻,但陆眠清楚地听到了。
不是第一起?陆眠猛地看向他。
周然似乎不想多说,拍完照,他又看了看猫尸,叹了口气。“我会联系后勤做无害化处理。这样丢在垃圾箱里,太不尊重生命了。”他转向陆眠她们,“谢谢你们发现并告知。如果以后在校园里再看到类似情况,或者有猫咪行为异常、消失,可以直接联系动物保护社。”他报了一个邮箱地址和社团活动室的门牌号。
林薇她们记下了,又聊了几句,便带着猫离开了。周然又站在原地看了会儿猫尸,才摇摇头,也转身朝行政楼方向走去,大概是去报告了。
只剩下陆眠一个人,还站在寒风凛冽的垃圾箱边。
阳光依旧明亮冰冷,将猫尸那干枯僵硬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那双浑浊半睁的眼睛,似乎还在凝视着天空。
不是第一起。
周然的话在她脑中回荡。他还知道什么?动物保护社是否已经开始察觉异常?他们的调查会触及苏景吗?还是会像之前的监控一样,被无形的手抹去或导向错误的方向?
陆眠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玳瑁猫。
对不起。她在心里默念。我还是没能为你做任何事。
甚至,连让你安息都做不到。
她转过身,抱着书,重新走向图书馆。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怀里的书沉重无比。
刚走到图书馆侧面小广场,迎面又走来一个人。
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衬着里面的白衬衫,身形挺拔。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步履从容。
是苏景。
他显然也看到了陆眠,目光落在她异常苍白的脸上和有些失神的眼睛上。他的脚步微微放缓,走到她面前时,停了下来。
“脸色不太好。”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一句客观的陈述。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指修长干净,热气氤氲。
陆眠抬起眼,看向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冬日明亮的阳光下,近乎透明,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狼狈脆弱的影子,却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知道了?他看到她从那个方向过来?还是……他根本就是这一切的导演,此刻正欣赏着演员的仓惶?
冰冷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陆眠的身体微微颤抖。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控制住没有让自己失态。
苏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似乎不经意地,越过她的肩膀,瞥了一眼远处那个垃圾箱所在的方向——尽管从这里根本看不到。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眠,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天气冷,”他说,语气依旧平淡,“多注意身体。”
然后,他微微颔首,端着那杯热气袅袅的咖啡,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大衣的衣角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卷过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咖啡香和冷冽实验室气息的味道。
陆眠僵立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
阳光刺眼,寒风如刀。
湿垃圾箱边那只干枯僵硬的玳瑁猫尸体,周然凝重的表情,苏景平静无波的眼神和那句“多注意身体”……
所有这一切,像一堆破碎的、冰冷的镜片,映照出她此刻孤立无援的处境,和那个正在校园阴影里无声蔓延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秘密。
调查,似乎刚刚揭开血腥的一角,就陷入了更复杂的迷雾和更冰冷的警告之中。
她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