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女孩的破碎》苏梦寻

6、星轨有终

　　雨越下越大，顾梦来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那么单薄，那么心碎。
　　周颂敏的眼泪被雨水冲刷干净，一切发生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画面却凝固在那里，永远留在她的记忆里。
　　她用手擦了一下眼泪，假装捋了捋湿掉的头发，回过头，对几个人说：“你们看到了吧！信了吧？我以后不会跟她来往，你们也别找她麻烦。”
　　“别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就在刚才你还护着她。冲这点，你得再给我每人买一条烟，每条不能低于一百八！”个子较高的男生说，他叫左迟，算是这几个人的头儿。
　　周颂敏眼神冷漠且坚毅，“好。这是最后一次，迟哥说话向来算话的，以后我退出，你们谁也不许找她麻烦！”
　　见左迟从衣服口袋里摸烟，站在他身边，矮他一头的女孩厉姝忙撑起伞，高高举过他的头顶，为他挡雨。
　　左迟点着烟，用力吸了一口，将烟递给周颂敏，“还有一个，你就彻底自由了。”他的语气非常坚定，透出没得商量却一言九鼎的感觉。
　　周颂敏没有犹豫地接过烟，厉姝跟着烟移了移伞的位置，避免烟被雨水浇熄。周颂敏揭开左手手腕处的创可贴，在两个圆圆的烟疤后烫了上去。
　　她眼睛直勾勾盯着左迟，疼痛让她眯了眯眼，烫完后，将烟弹到地上，嘴角一挑说：“我们之间的事儿完了，明天这个时候我会送来你要的东西，最后一次。”
　　雨水打湿了周颂敏全身，她不觉得冷，手腕处火辣辣的疼，也并不比心更疼。
　　她刚刚又伤害了顾梦来，这是她第二次故意伤害顾梦来了。在学校走廊里，她将手揣进衣兜里，使劲儿掐着自己，让自己平静冷漠，她以为顾梦来会就此疏远她。
　　刚刚的小巷子里，顾梦来为了她奋不顾身的样子，让她恨不得一把拥抱住——一个真的把自己放到心上，当成最重要的人，自己最好的朋友。
　　小巷里狂奔的脚步声一遍遍在周颂敏耳边响起，那是她听过最温暖的声音，是顾梦来奔向她的声音。可她还是推开了她，她是怎么做到的？她的心又开始疼了起来。
　　回家后，周颂敏发起高烧，将自己卷在被子里发汗，脸色苍白。隐隐约约有一双温暖的大手放在她的额头，睁开眼看到徐宜琳的脸。
　　“妈妈。”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那刻仿佛回到两三岁的时候，妈妈还陪在她身边。
　　一声“妈妈”让徐宜琳的眼睛模糊了，敏敏已经七年没叫过了。
　　周颂敏的眼皮又沉重地合上，她浑身乏力，天旋地转，口中说着胡话：“别伤害她，梦来，快走。”
　　徐宜琳拿酒精给她擦身子，时不时会听到“梦来”的名字。
　　酒精棉顺着手臂往下擦，手腕处的烫伤起了水泡。徐宜琳忙擦了擦划过脸颊的泪，心里的亏欠让她无法再面对女儿。
　　“敏敏啊，跟妈妈去医院，好吗？”
　　周颂敏摇了摇头，她贪恋妈妈的陪伴，把她当小孩子般照顾。她乖乖地吃下退烧药，沉沉睡去，手依旧紧紧握着徐宜琳的手。
　　徐宜琳半倚在床头，将她拦在怀里，一夜未睡。她回忆着母女之间的记忆，这些年来都是争吵。女儿已经长这么大了，几乎和自己一般高。她身上有好几处伤疤，可作为妈妈却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愧疚让她更想逃避，逃开了女儿似乎就逃开了良心上的不安。
　　徐宜琳摸了摸敏敏的额头，烧已经退去了。凌晨五点的时候，她在枕头下压了三千块钱，悄悄掩上周颂敏的房门。
　　“妈，这是这个月的钱。”徐宜琳来到隔壁卧室，在方芬的床头柜上放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方芬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点了点头。“妈，要不我给你们找一个阿姨吧？”
　　“不用，我现在恢复的差不多了，敏敏也一天大似一天，你不用管。”
　　“我看她手上烫了几个泡，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还有她一直念叨的梦来是谁？”
　　方芬拉了拉披在身上的开衫，说：“敏敏现在什么也不跟我说，就跟你十二三岁时候一样，叛逆期呢！”
　　徐宜琳欲言又止，只说了句“有事打电话”就出门了。
　　早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淡粉色丝绒窗帘洒进屋里，周颂敏身体轻快地醒来，出了一夜的汗，身上有一股汗味儿。她不着急从被窝里出去，拉起被子使劲儿闻，就算刚刚发烧，嗅觉没有平时好，她也能从枕被上闻到似有若无的香水味，是妈妈的味道。
　　原来真的不是在做梦，昨晚妈妈抚摸她，抱着她，给她擦身子，像小时候一样。
　　她趴在枕头上，将头埋在妈妈的味道里，就像回到了妈妈的怀抱。手抓着枕头的时候，她摸到枕头下一个硬硬的东西，抽出来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放着三千块钱。周颂敏知道妈妈给她的钱就是她自己的零花钱，只是这一次零花钱尤其多。
　　钞票在她心里就是妈妈的歉意。从很小她就发现，只要生气或者生病，妈妈都会给她钱。在同龄人中，她绝对算是个小富婆。
　　她的钱都放在一个马口铁盒里，蓝白的小格纹，上面有小碎花，非常漂亮。盒子是装巧克力饼干的，八岁生日妈妈忘记了，她跟老公儿子出国旅游，回来只给她带了这盒饼干。
　　从那年开始，她学会不再对妈妈抱有期望，这样就不会失望。
　　从三千快钱里数了两千放进碎花铁盒里，揣了一千下午买烟给左迟他们。
　　从今以后，她就彻底自由了，退出了六人组。这六人组有一个名号叫“六极星轨”，当初可是在山顶拜过把子的。誓言她还清楚记得：此身即彼身，此魂即彼魂。宇宙六极，星轨不灭。
　　左迟为首，最有领导力。夏星歌脑筋最好用，是团体的智囊。厉姝最有眼力见，是情报官。王文茵人情世故拿手，专管外交。冯念安下手最重，是战神。而她——周颂敏最有钱，是财务总监。
　　现在财务总监要走，那五个人岂肯轻易放行。自从周颂敏跟顾梦来成了朋友，就给他们一笔绝交费。可他们不满意，就以顾梦来为要挟，让她必须留下三个烫疤才肯放她，原意是想要留她，没想到她果真烫了。五个人无话可说，变相多敲一些财物。
　　雨过天晴，阳光明媚。周颂敏脚步轻快，这一天她做了一个决定，再也不入任何组织。
　　跟顾梦来相处的两个月虽短，让她明白真正的朋友不是用残破的身心彼此瓦解，而是用理解和共鸣滋润彼此灵魂。好的友情充满治愈的力量，不是暴力的扩张。
　　再次来到小井巷，五个人等在那里。
　　周颂敏递上黑色塑料袋，几个人朝里看了看。这一次她买的是两百元一条的烟，超过了他们要求的一百八。几个人有点讶异地看了她一眼。
　　“宇宙六极，星轨有终。可惜我不是其中一极。你们会找到那一极的。诸君再见！”说完转身，她没有再停留一秒钟，她以后再也不会来小井巷了。
　　听到身后有人说“保重”，她头也不回的伸手摇了摇，露出手腕处醒目的白色绷带，那是妈妈给她敷完烫伤膏包扎的，连洗澡都舍不得拆掉。
　　星轨有终，她与五人的关系从中二的誓言开始，又以中二的方式结束。他们曾抱团取暖，相交过后又走向平行。无限延伸的未来里，她不知道还会不会相交？
　　只是，现在她选择走另外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