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女孩的破碎》苏梦寻

5、伤疤

　　那天之后，顾梦来抽空就去会周颂敏家，但每次只能待一会儿，像做间谍工作似的，掐准时间，同时想好被爸妈问起时的合理回答。这种偷偷摸摸的关系让她害怕又充满激情。
　　到点儿了，她必须走，生怕回家晚了会被爸妈质问。可她依依不舍地拉着周颂敏的手，站在小巷子的路口。在这里每次分开都让两个人心痛，转瞬之间又相互思念。
　　上学变成了一件轻松愉快的事，周颂敏也第一次对学校充满期待。
　　这样的日子随着寒假的到来结束。寒假期间顾梦来的生活被爸妈安排的满满当当，实在找不出机会偷偷去周颂敏家。
　　压抑已久的情感只能通过日记本宣泄，她想象着周颂敏读到日记的样子，用笔尖在日记本上倾诉，倾诉让个人情感变成共有的情感，是一种隐秘的分担，会让两颗心靠得更近。
　　顾梦来翻着这本A5日记本，封面上有两个卡通小女孩，有点幼稚，有点可爱。她看着满满的文字快要填满整本，已经开始憧憬下一本日记了。
　　终于等到一个机会，那天爸妈要去养老院，顾梦来去上补习班，妈妈让她上完课自己回家，他们要傍晚才能回去。
　　顾梦来上完课后，急匆匆赶往周颂敏家。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她手握着笔记本站在冷风里，心情像冷风中的落叶，失落无依。
　　再等一等吧，机会难得，哪怕说不上话，至少把本子交给她。那一刻，她想象着自己是使命必达的邮差，定要亲手将装满少女心事的信件送到好友的手中。
　　路边一个五十岁上下的阿姨正在卖糕团，热乎乎的，一股糯米的香气。顾梦来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买了一个垫饥。
　　捧着热乎乎的赤豆糕，闻着糯米红豆的香气，想象着周颂敏回来看到她时的开心表情，赤豆糕变得分外好吃。
　　天越来越冷，周颂敏始终没有出现，冻得顾梦来鼻涕都要出来了。她忘记带手表，不知道时间，估摸着两点多了，心中被失望笼罩。
　　她准备离开，刚走出巷子，就看到不远处几个人影，其中一个像周颂敏。她一闪身躲到一棵树后，仔细一看，确实是周颂敏跟三四个流里流气的人在一起，他们站在角落抽烟，谈论着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顾梦来知道周颂敏抽烟，可她从未见过。她从不当着她的面抽。看着她弹烟灰的动作娴熟，吞云吐雾的样子看上去像是个大人。
　　那一刻，顾梦来好像不确定自己认识的周颂敏和眼前的是不是同一个人。原本她脑海中的好朋友化为泡影，她孤独的时候，想象着周颂敏跟她一样孤独，待在自己凌乱的小房间里，窝在床上看漫画，想她。眼前的周颂敏显然并不想念她，她有一群朋友，他们一起说笑。
　　她是她唯一的朋友，而她，只是她众多朋友里的一个。想到这里，她的心更孤单了。
　　几个月来，她被友情冲昏了头脑，她一直以为周颂敏跟她一样，孤单，渴望朋友，把对方认作唯一。她忘记了，周颂敏之前一直是有一群朋友的，她们喝酒抽烟，打架早恋，不怎么学习。
　　也许，他们才更适合做朋友。顾梦来酸涩地想，跟他们相比，自己只会读书学习，周颂敏或许早就厌倦了跟她的无聊游戏。
　　她看着手中的日记本，幼稚的可笑，她什么都不会，妄图通过日记本上多愁善感的文字抓住一个朋友。
　　回到家，幸而家里没人，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将日记本丢在抽屉最深处。
　　一整个假期，她全心投入到自己的学业，再也没有花时间去想念周颂敏。偶尔，心里会觉得空落落的。但街角那幅吞云吐雾的画面马上会驱散她的孤独，书本才是她真正的朋友。她又找回了书本曾带给她的“黄金屋”和“千钟粟”。
　　开学后，两人在学校遇上，愣愣地看着对方。周颂敏瘦了很多，脸色有点苍白。看到她的样子，顾梦来垒了一个春节的铜墙铁壁轰然倒塌，她的心立刻软了下来。
　　我怎么能怪她呢？她一定是照顾外婆太累了，她那么辛苦，可我作为朋友根本就不合格，却还要在心里怪她。顾梦来心里的气全都消了，只剩下对周颂敏的心疼。
　　顾梦来的笑容刚到嘴边，却见周颂敏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擦肩走开。她抿了一下嘴，将笑容咽下去。
　　如果说假期看到的情景只是她敏感的猜测，现在这种猜测得到证实，她被遗弃了，没有人愿意和她做朋友。
　　可她不甘心，她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这个性格在学习上很适合钻研，什么难题她都不怕，她总能找到解决方法，但在人情世故上未免只会自讨没趣。
　　下课时，她在走廊找到正眺望校园的周颂敏。见她来了，周颂敏将撑在栏杆上的胳膊僵直地垂了下来。
　　“你怎么了？不想跟我做朋友了吗？”
　　“不想了。”周颂敏眼神回避，说得斩钉截铁。她把手揣进衣兜里，表现得兴致缺缺，以前那种惯常的冷漠又挂在脸上。语气淡淡的，一脸不想理她的样子。
　　“为什么？我哪里做的不好？我会改的。”最后几个字她说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的孤独让她卑微，她一边讨厌这样的自己，一边说出想要讨好的话。友情，她渴望太久了。
　　周颂敏浅棕色眸子望着她深黑色眸子淡淡地说：“累了，不想跟你做秘密朋友了。”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顾梦来身体难以承受地晃了晃，手指轻扶着栏杆边缘，心口有种被切割的疼。
　　刚要走时，侧目看到周颂敏又将手臂支撑在栏杆上，目光投向校园里的某一棵树上。袖口蓝色毛衣里隐约露出一张大大的创可贴，顾梦来有种不好的感觉，心口的疼立刻又变成对她的心疼。周颂敏一定有什么事瞒着她，她心里的疑问被那张冷漠的脸消解。算了，她转身回了教室。
　　一整个上午她都难以专心。老师提问到她时，她第一次答不出来，甚至连问题没有听到。
　　“看来同学们的心还在假期里，希望同学们好好调整状态。”下课前老师说，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没有朋友的日子，顾梦来一个人疗伤，她读书时候会哭，写作业会哭。眼泪让心中的伤口逐渐结痂，成了一个难看的伤疤。
　　不经意间，她会看向周颂敏的座位，有时候座位是空的，她又翘课了。有时候，她手支撑着头望向窗外的树，从不认真听课，手上的创可贴那么醒目。
　　气消了之后，顾梦来不断想起那个创可贴，究竟发了什么事？为什么受了伤？她对自己的态度怎么突然变了？
　　太多的疑问让顾梦来无法安心接受这是她们友情的终点。
　　放学后，她第一个冲出教室，藏在回家的路口。周颂敏无精打采地走过去，背影忧郁。从那天之后，她总会悄悄跟着周颂敏回家，就像最初周颂敏悄悄跟着她那样。
　　一个阴沉沉的傍晚，天仿佛黑得早了。
　　放学的路上，顾梦来跟着周颂敏走到了一个小巷子里。有五个人等在那里，两男三女都带着帽子，染过的头发从帽子里钻出来，手上有纹身。他们手指间夹着吸了一半的香烟，痞里痞气，是刻板印象里的坏孩子。
　　顾梦来见过他们，寒假去找周颂敏那次无意撞见过他们在街角抽烟大笑。
　　没错，就是他们，周颂敏的一群朋友。虽然光线很暗，他们带着兜帽，但时不时传来奇怪的笑声让顾梦来确定就是他们。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果然还是他们的关系好。
　　她躲在巷子口不敢靠近，听不清几个人的交流，隐约看见周颂敏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袋子交到他们手上，像是完成了某种交易。他们扒开袋口看了看，几个人跟周颂敏争吵了几句，开始推搡起来。
　　看到周颂敏被欺负的那一刻，顾梦来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箭一样地冲上前去。她在巷子里飞奔，让那五个人一时间怔住了。没有人看得出来这个一脸怒火，健步如飞的女孩就是学校里端庄文静的优等生顾梦来。
　　没有人认得出这个不速之客是谁，除了周颂敏，她像一只敏捷的小鹿，迅速转身推了顾梦来一把，掌力不重，却推的顾梦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还没反应过来，周颂敏的骂声已经入耳：“你滚啊！谁要你帮忙？净添乱。”
　　委屈的眼泪瞬间溢满梦来的眼眶，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天空的雨终于落下，阴沉很久的天委屈地哭了出来。
　　这一掌是她们友情的分界线，过去种种成了刀子划着她们的心。将来，她们还有将来吗？
　　泪珠和雨水混合在一起，顾梦来的心如同傍晚的雨。她嘴唇发抖，眼神幽怨愤恨，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想转身快点儿离开，可是她的腿有些软，她扶着小巷子粗糙的两面，淋着雨，浑身无力地往前走。
　　离开的途中，她听到周颂敏跟那几个人说：“就知道粘着我，烦死了。”
　　伤人的话刺激了顾梦来的身体，她开始飞奔，奔出这个让人受伤的雨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