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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大,多残忍 ...

  •   刚一进门,凝滞的空气充斥着整个空间。妈妈阴沉着脸,眼含怒气盯着沙发上的爸爸。爸爸垂着头身体缩了起来,这个画面是顾梦来从小看到大的,他们又吵架了。
      钥匙的声音打破了安静的尴尬,爸爸似往常般看了顾梦来一眼,穿了鞋一声不吭地出了门。
      “哪去了?”妈妈压着气,这话是在门关上之后说的,对着顾梦来。
      “我去文具店了。”这是最可信的借口,顾梦来确实跟周颂敏在分开前一起去了文具店,此刻她将买来的笔记本抱在胸前。
      “你这是什么眼神?我能吃了你!”妈妈声音尖细起来,压着的气正在变成高压锅的鸣叫。顾梦来有些耳鸣。每当家里出现高气压,顾梦来的眼神总像惊恐的小鹿。
      头有些晕,但她知道不能再说一句话,任何话在这种时候都将迎来暴风骤雨般的呵斥。她早就学会了在这个家庭的生存之道。学会小心翼翼地內化委屈,温顺的像只绵羊才能更快化解妈妈的怒气。
      莫名其妙的训斥是常有的事,顾梦来只要在错误的时候出现在错误的地点,就免不了一场灾难。
      “你跟你爸一个德行,白花了这么多年的心血养你,早晚一切都要毁掉。我跟你说,你早晚要学坏,算了,我也不管了。你好自为之吧!”
      每一次生气都是这些车轱辘话,配上刺耳的音调。顾梦来带着这些温热疼痛的语言子弹,进了房间。她把笔记本扔在书桌上,瘫倒在床上。
      愉快的心情荡然无存,那些快乐的储蓄被透支了。尽管她学会了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那些话依旧穿过她的身体,留下疼痛的痕迹,一种久久不能抹去的委屈结成烙印。
      伤口总会结痂,痂掉了,还有受伤的印记。精神的痛苦是隐形的,在不断的累积中变成性格的瑕疵。
      生活里最痛苦的往往是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事,不明原因的争吵,事后谁也记不清生气的原因或细节,那种伤痛却深深烙在身体里,让人的性格缺陷一代代传承下去,像是某种诅咒。
      晚饭的气氛冰冷到了极点,他们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仿佛餐桌就摆在西伯利亚的雪窝里。顾梦来扒拉几口饭,就回屋写作业了。
      还好有作业要写!她不敢想象自己如果闲着该有多难受。她从小就喜欢写作业,是因为她喜欢逐条完成作业的成就感,写得好会得到爸妈和老师的称赞,这是她擅长的事情。
      可这一夜,无论如何都无法专心在写作业这件事上。她心里很乱,有点抓狂,似有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她胡乱在一个笔记本上画画,思绪飘了很远。飞到了那个凌乱的小屋,周颂敏的房间。那个屋子在她妈妈口中一定是“猪窝”,在她却是自由的圣地。秩序填充着她的生活,在妈妈的教导下,她循规蹈矩地生活。
      可现在眼前整整齐齐的书桌和摆放整齐的笔袋,竟让她有点喘不上气。就像被装进了方方正正的木盒子里,不能翻身,不能动弹,连呼吸的空气都很稀薄。这个木盒子怎么感觉有点熟悉,对,就是棺材的感觉。
      低头看着本子上刚才信手涂鸦的画,就是周颂敏房间的速写,简单勾勒出了那种凌乱的自由,无序的快乐。
      顾梦来又一次尝试将目光放到作业上,她突然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吃饭会影响消化。她按了按肚子疼的部位,有点想哭。
      家里变得安静下来,爸妈吃完饭出门散步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和好。顾梦来望向时钟,将近九点了,她实在无法专心,穿了外套又偷偷出门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晚的时间出门。
      十一月杭州的夜是冷的,带着潮湿的冷,前几天的雨气未散。
      顾梦来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灯光明亮,车辆来回穿梭,车灯照得眼睛很不舒服。路边有一股刚刚修剪过草坪的草木香,她来将帽子往下拉一拉,挡住更多的额头和深秋的寒气。
      街上行人很少,她突然意识到走的这条路是通向周颂敏家的。她的脚步突然变得坚定,有了目标让她抛开了忧郁的情绪。
      走过几个大路口,转进一个小巷子就快到了,可顾梦来慢下脚步,她的心怦怦直跳。这个小巷子里没有路灯,黢黑一片,每走一步都多一分害怕。
      两百米的路,她走了很久,至少她感觉过去了很久。当她站在周颂敏家门口的时候,望着窗户里温柔的灯光,想象着周颂敏正趴在凌乱的小床上看书或看漫画。
      那一刻,她犹豫了,收回想去敲门的手,垂下头,她不该去打扰好朋友平静的夜晚,她的坏情绪不该由别人承担。
      回去路上冷风吹得她肚子更痛,头上冒出冷汗,腿也有些酸软。
      顾梦来躺在床上,她的作业还摊着,不想写,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感觉,拿不动笔,看见书头疼,平生第一次不想写作业。
      裹在被窝里暖洋洋的,心却一直被作业撕扯。不知不觉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内裤湿了,忙从床上弹了起来,赶忙去了洗手间,内裤上有血,她心跳越来越快,愣愣地坐在马桶上许久,擦了擦,纸上也有血迹。
      “我是不是生病了?”她的眼泪淌了出来,妈妈尖锐的声音悠哉悠哉耳畔,是不是多年来内化的痛苦让她身体内部已经满是伤痕,溃烂流血。
      “我要死了,要不要跟妈妈告别?”她站在主卧的门外,手悬在空中,妈妈心情不好,还是不要说了,她不想死之前再被妈妈训斥一顿。
      回到自己房间,她蒙着被子,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默默想着十二年短暂的人生,哭了整整一夜,直到早晨四点多撑不住睡去了。
      早上妈妈来叫她时,见她眼睛红肿,一摸头,发烧了。
      给她换衣服时,才看到床单和被子上殷红的血迹。顾梦来脑袋被烧得迷迷糊糊,却已觉得又羞愧又心痛。
      “对不起!妈,我把床单弄脏了。我生病了,可能活不久了,妈妈别骂我,好吗?”
      听了她的话,妈妈哭笑不得,“你是不是来那个了?”
      顾梦来瞪着红肿的眼睛,她不明白妈妈的话,和妈妈脸上若无其事的表情。
      “我的梦来要变成大姑娘了。你这不是来例假了?”
      听了妈妈一番解释,顾梦来松了一口气,头都感觉轻了不少。原来这个讨厌的东西以后每个月都要面对,她没有想到女孩子是以这种方式长大的,多残忍。
      例假的五天,顾梦来恐慌又害怕,她每一节课间都要去厕所,看看裤子上有没有血迹,走路时她总觉得身后有同学嘲笑她。
      从小在妈妈的训练下,顾梦来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能掌握自己的学习,现在让她绝望的是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那些不由意志控制所流出的血液。
      周颂敏打着送课堂笔记的借口来到顾梦来的家。她得知例假这件事,捂着嘴呵呵笑了:“我以前听人说过,我觉得挺酷!”
      “你来过吗?”
      “没有,我坚信今年能来。听说这事儿能传染,我要多跟你贴贴。那天晚上,你真的来我家了吗?”
      见顾梦来点了点头,她又接着说:“以后再走到我家,一定要进来。敲门听不见,你就砸门。你要是夜不能寐的苏轼,我就是你的张怀民。知道不?”
      身体的变化总让人害怕,长大是个残忍的过程。身边能有个朋友陪伴,一起经历成长的转变也不算太坏。在周颂敏的调侃中,这件事变得轻松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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