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女孩的破碎》苏梦寻

1、乖乖女和坏女孩

　　黑云压城，大雨将至。
　　小井巷里三女两男正在抽烟，戴着兜帽，看不出年纪。烫染过的头发从帽子里钻出来，夹着香烟的手指上刺着字母状的刺青。
　　蹑手蹑脚的顾梦来紧跟着前面疾走的周颂敏，周颂敏拐进了小井巷。顾梦来刚一探头看到巷子尽头站着几个吞云吐雾的人，她一缩身子藏了起来。
　　几个人交谈的声音顺着巷子飘来，飘到顾梦来的耳朵时已经成了模糊不清的碎片。她心跳加速如同一只快要被抓住的兔子，忍不住又朝巷子里一望，周颂敏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黑色塑料袋，交给那几个戴兜帽的人。
　　他们打开袋子翻了翻，其中一个高个子的男生骂了一句，猛推了周颂敏一把，周颂敏后脑勺撞到了墙上。
　　这一幕让顾梦来怦怦直跳的心充满怒气，怒气就像马达一样驱使着她箭一样地飞奔过去。五个人怔住了，没有人认得出这个不速之客是谁，除了周颂敏，她像一只敏捷的小鹿，迅速转身推了顾梦来一把，掌力不重，却推的梦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还没反应过来，周颂敏的骂声已经入耳：“你滚啊！谁要你帮忙？净添乱。”
　　委屈的眼泪瞬间溢满梦来的眼眶，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天空的雨终于落下，阴沉很久的天也像委屈的小孩哭了出来。
　　这一掌是她们友情的分界线，过去种种成了刀子划着她们的心。将来，她们还有将来吗？
　　泪珠和雨水混合在一起，顾梦来的心如同傍晚的雨。她嘴唇发抖，眼神幽怨愤恨，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想转身快点儿离开，可是她的腿有些软，她扶着小巷子粗糙的两面，淋着雨，浑身无力地往前走。
　　离开的途中，她听到周颂敏跟那几个人说：“就知道粘着我，烦死了。”
　　伤人的话刺激了顾梦来的身体，她开始飞奔，奔出这个让人受伤的雨巷。
　　跟顾梦来成为好朋友是周颂敏的选择，如今伤害她，把她推开也是周颂敏有意为之。
　　在认识顾梦来之前，周颂敏放纵自我，十二岁的年纪就开始抽烟喝酒，跟一群不好好学习的坏孩子混在一起。她任由自己走向深渊，成为一个坏女孩。既迷茫又痛苦，像是一个落水的人。
　　直到一个黄昏，在下课铃声敲响前的一分钟。她散漫的目光不经意落到了坐在右前方的一个白净女生身上。夕阳照在她的侧脸，皮肤清透干净，有一层极其细微的茸毛在夕阳里发光。她梳着整齐的马尾，穿着干净的小高领白毛衣，低头正在本子上写字。她看到了救生圈，能把她从深渊拉回来的安全绳。
　　那瞬间，她仿佛被击中了，一种干净、稳定、平和的力量击中了她。是她从来没有拥有却深深渴望的状态。
　　有一种人生下来就被照顾得很好，从来不曾吃过苦。从头到脚给人一种被精心修饰过，却又毫不夸张的感觉，像温室里完美的玫瑰，每一片花瓣都匀净舒展，完美无瑕。在周颂敏的眼中，顾梦来就是这样的女孩。
　　从那天后，周颂敏的目光会不经意落到她身上。她低头读书的样子，认真听课的样子，喝水的样子，走路的样子，都让周颂敏心中向往。如果能跟她做朋友，我就放弃现在所有的朋友，周颂敏暗自发誓。
　　每当顾梦来回头时，周颂敏忙将目光投向别处，飘忽不定，无处安放。她不敢同她说话，像她这种没人管的野孩子一见到完美的女孩就相形见绌。
　　直到有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顾梦来忽然止住脚步，猛得转身盯着跟在身后的周颂敏说：“你为什么总跟着我？周颂敏。”
　　周颂敏当场愣住了，她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顾梦来的口中念出来忽然心跳得很快，就像被老师提问时不知道答案。又因自己的“跟踪”被抓了个现行而羞愧难当。
　　“谁跟着你了？别自作多情，这是我回家的路。切，别以为你学习好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周颂敏一脸不屑地说出让她后悔不迭的话，跪地求饶的心都有了。头依旧昂的很高，摆出高傲的姿态，那时候她比顾梦来高出三厘米。
　　睥睨之下看到顾梦来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圆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深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委屈，她转身跑开了。周颂敏追了几步，止住脚步，踢着路边的杂草，对自己刚才对表现悔恨不已。
　　这根本不是她回家的路，望着消失在转角处的顾梦来，她心乱如麻。
　　回家的路很漫长，顾梦来双腿沉重。她的人生里几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从小她就拥有一种能力，可以让所有人满意，父母老师都以她为骄傲，亲戚立她为榜样。她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乖乖女。从来不会让人为她操心，除了交友这件事。
　　为了不影响她的学习，父母在交友这件事上非常严苛。曾交过两三个朋友都被父母禁止交往，甚至上门找朋友的父母达成不准交往的协议。
　　十岁之后，顾梦来就不再主动交朋友了。周颂敏对她的关注让她心中暗喜，却没想到是自作多情了。她咬着手指坐在书桌前发呆，四围的空气也因夜色降临变得更加孤寂。在自己温暖的房间里，她竟然有一种酸楚，像是出门旅行时，在陌生城市的夜里心中生出的酸楚。
　　那一夜，周颂敏辗转难眠。她冷漠、高傲、不屑一顾的态度曾是她最好的保护，却不想成为她和顾梦来做朋友的绊脚石。
　　半夜三点，她从杂乱不堪的书架上翻出几张有颜色的信纸，旧旧的，有折痕。她仔细挑选了两张平整一些的，咬着笔苦思冥想要写的话。
　　她用尽全力写下仍旧潦草的字迹，写了抹去，撕了重写，最后只留下一句道歉和一个问题。早晨第一个进了教室，放到顾梦来的课桌上，焦急地等待，直到顾梦来拆开前她的心跳都在超速，拆开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像罢工似的停跳了，屏息等待着顾梦来的审判。
　　没有任何回音。
　　她没有回头，顾梦来将信夹在语文课本里开始看书。
　　周颂敏泄了气，她别过头看着窗外，树枝在阳光下晃动。原本听不进去的课，更是一片空白。
　　直到下午英语课上，周颂敏忽然看见旧旧的英文书里露出粉色的一角。她欣喜若狂地打开那张便签，字迹娟秀工整：我接受你的道歉，愿意跟你做朋友。页脚画着一个小巧可爱的爱心。
　　粉色的便签纸上的字是她们友情开始的铁证，是周颂敏极为珍视的东西之一。
　　抬头看向顾梦来的时候，顾梦来正回头看她，冲她甜甜一笑。这一笑后，她们就成了交换许多秘密的最好的朋友。
　　“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我？跟我做朋友要想那么久吗？”
　　“我当下就可以答应你。因为昨天你对我的态度，扣掉半天。”
　　周颂敏咬了下嘴唇，抿嘴一笑，“合理。”
　　单薄老旧的淡粉色丝绒窗帘，一米二的小床铺着花花绿绿的床单靠墙摆放，简陋的隔板书架上混乱堆放着救救的书和翻烂的漫画。
　　“你会抽烟？”顾梦来看到她塞在书架里的香烟，惊讶地问。
　　“嗯。”周颂敏将床上被子朝墙那边推了推，让顾梦来坐下。
　　这个房间没有衣柜，目之所及全是衣服，五颜六色，不干不净。
　　“可以穿外面衣服坐床上吗？”
　　“为什么不可以？”
　　“我妈从来不让。”顾梦来看周颂敏一屁股歪在床上，身边是薄被和散乱的衣服。
　　“很乱吧，别嫌弃，随便坐。”
　　这样乱的房间确实是顾梦来从未见过的，对她来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很有活力。她的家里所有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绝不容许随意乱放。
　　两个人面对面半躺在小床上，十二年来，顾梦来第一次有了想象中的朋友。惬意、自由，仿佛时间走得很慢。
　　“你有什么梦想？”
　　“爸妈让我考十四中，这是我现在最大的梦想。”顾梦来眼睛明亮地说。
　　“除此之外呢？”
　　“钢琴考过八级。”
　　“你喜欢弹钢琴吗？”
　　“不知道。妈妈让我学的，四岁开始。”
　　“你自己的时间喜欢做什么？”
　　“自己的时间？”顾梦来陷入沉思，她每天都被爸妈安排的满满当当，就连放假去哪儿玩儿都已经定好了。就连此刻的自由也是她偷出来的，趁着周末爸妈去养老院看奶奶，她尽快完成爸妈布置的任务，溜出来享受她的友情时光。
　　“我一个人的时候喜欢喝酒抽烟，看漫画，去河边发呆，喜欢看云，看星星。但现在城市里越来越难看见星星了。上一次看到很多星星是半夜在山里看到的。”
　　“半夜去山里？你家里人不担心吗？”
　　“谁管我？厨房电饭煲里总有些吃的，外婆从来不会饿着我。”
　　“我从来没有抽过烟，喝过酒，也没有去河边发过呆。没有一个人看过的风景，甚至没有一个人呆过。”
　　“我带你去河边发呆。抽烟喝酒就算了，还是不要学的好。我可不愿意把你教坏了。”
　　那天下午的时光是顾梦来珍视的回忆，她看着阳光在周颂敏凌乱的小屋移动，她们的友谊被阳光扫描成一幅金黄的图画。
　　家门口的小河边下午没人，微微的风吹在草坪上。她们并肩躺着，透过树的枝桠看云，看天，发了半天的呆。跟顾梦来一起发呆，让周颂敏觉得异常平静安心。
　　在和煦的风里，顾梦来讲了她失去朋友的两次经历。
　　“我该回家了，一定不能让爸妈知道我们是朋友。”
　　“那我做你的秘密朋友。”周颂敏悄声说。
　　隐秘的关系让她们的友谊更快升温。这段友情让顾梦来翻越了精神的篱墙，她开始向往精神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