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女孩的破碎》苏梦寻

13、不做她的布娃娃

　　“天很晚了，你不回家吗？”
　　长椅旁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落在两个女孩的身上。天色已暗，顾梦来不像往常那样着急回家，她靠在长椅上，抱着双膝，头靠在膝盖上。
　　“如果我们俩没做朋友，你现在可能在干什么？”顾梦来歪着头问，她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有理不清头绪的心情，像面对解不开的数学题一样，她一定要攻克它。
　　宗白林干啥我就在干啥。周颂敏本想这么说的，但她咽了下去，她讨厌这个人。仔细一想，这个答案也不对，她才不会无聊到要去找个男朋友呢。这个回答之所以会第一时间出现在脑海中，无非是她觉得宗白林代替了她之前在星轨里的位置。
　　“我应该什么都没做，在家里窝着看漫画吧。”
　　“你跟他们在一起干什么？”
　　“你说星轨那些人？挺无聊的。”周颂敏简短地回答：“他们都不坏，就是挺没意思的。”
　　见顾梦来不说话，她又补充道：“我们经常翘课，去街上闲逛。花点小钱，捣乱一下。回头想想，做那些事没有认真学习有意思。”
　　“小敏，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儿吗？”顾梦来坐直身体，郑重其事地说，“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要伤害自己，好吗？”
　　路灯下，周颂敏的脸一半明亮，一半灰暗，表情看起来一半冷漠，一半温柔。她顺从地点了点头。顾梦来拉过她的左手，借着昏暗的光线又一次细细抚看那个疤痕，说：“为了谁，都不可以伤害自己。在我心里，你强大、果决、随性、洒脱，你很厉害，让我从无聊机械的生活里出来。我以前很孤独，渴望有一群朋友，现在有了你，突然觉得一个朋友就足够了。我要你好好的。”
　　她的话讲得很慢，是边思考边说的。她的手指在小敏的手腕上来回抚摸，仿佛那是无价珍宝。周颂敏的疤痕处痒痒的，有点刺痛，但小来的手指像是有神奇的魔力，正在让她的伤口愈合。第一次她感觉自己被一个人珍视，让她的心变得柔软，脆弱的泪水溢满眼眶。
　　“来来！”顾意志的喊声打破了两个人的绮梦，她们从城市安静的角落惊醒。顾梦来一下子从长椅上跳了起来，周颂敏背过脸去，偷偷擦掉潸然落下的眼泪。
　　顾意志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像是跑了好久，脸上挂着汗珠儿，嗔怪道：“都几点了！还不回家，你们俩真是的。回家看你妈妈怎么收拾你！”
　　顾梦来匆匆跟周颂敏告了别，跟着爸爸回家了。在回去的路上，爸爸由训斥变成抚慰，她没有了从前的害怕，友情让她充满能量。
　　一路上，她跟爸爸撒娇，编好了故事，既可以解释晚回家，又说明了手上的伤口。
　　“哎呀，还好没有伤到眼睛。”一进屋爸爸夸张地感慨道，“要不是周同学及时送你去医务室，恐怕就要流更多血了。”
　　“怎么回事？”刘洁的怒气变成焦急，“快过来，让我看看怎么回事？”
　　她揭开创可贴，看到一条细细的凝固的伤口，说：“天呐，这怎么行？不好好处理要留疤的，你们学校的医务室处理伤口也太粗糙了。”说着，忙跑过去搬来家里的大医药箱，重新处理了一下伤口，仔细包扎。
　　“怎么回事？周同学是哪个同学？”
　　“同学的玻璃杯破了，我不小心划伤了。”顾梦来说着谎言，耳朵已经红了，幸好妈妈顾不上看她的脸。“还好周颂敏送我去了医务室，就是你在医院碰到的我的女同学。”
　　“那你爸怎么说幸好没伤到眼睛？”刘洁抬头看了一下她的眼睛，她忙垂下眼。
　　“是我低头捡东西，玻璃杯倒了，还好我用手挡了一下。”
　　“你说说现在学校也是的，班上那么多人，怎么能让学生带玻璃杯上学呢？多危险！明天我就跟班主任反应一下。”
　　“不用了吧！”顾梦来紧张地说。
　　“就是啊，你一点小事就找老师反应，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
　　“啊！直等有一天真有同学伤到眼睛就晚了。”
　　“好好！我明天去学校跟老师说，你就放心吧！”顾意志忙主动包揽这件事。
　　这件事终于顺利地糊弄过去了，顾梦来松了一口气。为了多一点时间跟周颂敏聊天，她豁出去要挨妈妈骂了，想不到没有挨骂就解决了，这也让她的胆子越来越大。
　　有时候，当一切看起来非常顺利的时候，已经在暗藏着危机。刘洁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也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人。女儿就像她手里的风筝，线的松紧全看她的心情。蹩脚的谎言她一眼看穿，只不过不是爆发的时候。她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顾梦来在这种用谎言堆砌的平静假象下生活了几个月后，该来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初二结束之前，顾梦来忙碌地备考。刘洁给她收拾房间的时候，又发现了一些不该存在在她世界里的东西，她对顾梦来的东西了如指掌。碍于考试在即，她表面上不露声色，只等几天之后，考试结束再清算。
　　考完后，顾梦来怀着轻松的心情回到家中。刚丢下书包就看到她书桌上摆着一些东西——那条五彩仿水晶手链、跟周颂敏一起拍的大头照、一只小乌龟水晶摆件和一只小羊公仔。
　　立刻，有一股愤怒的电流经过全身，代替了害怕的心情。她受够了妈妈管头管脚的束缚。她已经活得够小心翼翼了，这些东西原本被藏得很隐蔽，她只敢在半夜睡觉前，拿出来把玩把玩。现在赫然摆在书桌上，就像上一次的交换日记一样，是一个预警，是妈妈生气的表现。
　　对于这种无言的警示，她由原本的害怕变得疲倦。小时候，她会因为害怕主动认错，上次的交换日记事件，最终也是她用一个谎言骗过妈妈的。这一次，她连谎言都不想说了。
　　妈妈的“爱”真是掘地三尺，这种行为让她绝望。在这个看似温暖的家里，她从未有一丝一毫的隐私，她必须赤裸裸地展现在妈妈面前，纯净听话，做她的布娃娃。
　　这个假期注定要被毁了！
　　绝望让顾梦来没有了对峙的力气，她不想去据理力争了，永远都是妈妈获胜，没有她想要的结果。何必呢？
　　几个月前，她哭着让爸爸为她争取一点交友的机会，也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她累了，看着桌上这些小东西，是她跟周颂敏友谊的信物，她决定自己来守护。守护它们，就像守护她隐秘的友情一样。
　　那条水晶手链上破碎的裂痕，仿佛正在嘲笑着她在友情里的胆小怯懦。她鼓起勇气戴上那条手链，把大头照贴在床头，小羊公仔放到枕头边，水晶乌龟摆在书架上。摆好之后，她发现这些东西就该在这些位置。之前偷偷摸摸藏起它们，真是委屈了它们。
　　反抗是一条很长的路，那一刻，她做好了向妈妈“开战”的准备。
　　窗外夜色沉沉，带着傍晚的忧伤，爸妈都没有回来，家里沉闷安静，如暴雨将至。顾梦来想象着周颂敏强大的内心，不怕麻烦，不惧争执。她亲眼见到周颂敏面对任何人都能面无惧色，坚持自己的原则，做自己想做的事。她手指冰凉，抚摸着手腕上冰凉的水晶，渴望友情带来的能量，水晶似乎比指尖还热一点。
　　如果周颂敏是她的话，会怎么做？她会站出来为她们的友谊据理力争。无论身体还是心灵都不害怕伤痛，而自己什么都害怕，顾梦来打心底瞧不起自己。她就是个胆小鬼，是个懦夫！她趴在床上看着她们俩的大头照，多希望自己可以像周颂敏那么强大。
　　在送礼物这件事上，周颂敏已经很克制了。为了避免被妈妈发现，尽可能选择小小的物件。每一样东西都是她们友情递增的见证。连这些都无法留下来吗？现在是时候为友谊而战了，周颂敏值得！
　　那一刻，顾梦来给自己很多勇气，她不要再做妈妈的布娃娃，她要成为一个人，有独立思考能力且勇敢的女人，就像她的好朋友那样。
　　钥匙在锁眼里转动，家的大门开了，沉闷的脚步告诉她，妈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