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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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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害自己是顾梦来从未想过的事。她一直被照顾的很好,身体上没有一处伤痕。
小时候出水痘,妈妈一夜不睡看顾她,就怕挠破留疤。怕她摔倒,从小给她种种禁止令。跑步、跳绳、骑单车,只要是户外运动,刘洁都不许她参与。
她的成长果真如同温室里的一朵娇花。她雪白光洁的皮肤,青春正盛,像一个瓷娃娃。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第一次听到时,也是第一次思考表象底下的世界。在她近乎完美的皮肤之下,是否也有败絮?过少的运动让她的身体有些感统失调。她无法像别的同学那样自如控制身体,身体是一个让她既满意又陌生的存在。
小学时,她羡慕六一儿童节舞蹈的同学,一个个舒展的身子,像春风里的杨柳,自由自在。而她,只能远远看着,站在阳光下,坐在人群中,透过舞蹈教室的窗户。
她也想跳舞,这个渴望久久无法释怀。第一次违背妈妈的意愿是八岁那年,在妈妈拒绝她的请求之后,偷偷跟着同学跳舞,在练习下腰时摔倒了,磕破了头。回去被妈妈一通臭骂,到现在头发里还有一小块不长头发的疤。只是这个疤被头发盖起来,看不到,时间久了也就不记得身上真的有疤了。
顾梦来看着自己的手腕,纤细白嫩非常好看。难以想象到底有怎样疯狂的心才会烫伤自己呢?顾梦来试图理解,却无法理解,这么久以来,她突然觉得周颂敏很陌生,她不懂她。看似独立洒脱的周颂敏却像一本晦涩难懂的书,她究竟经历过什么?
第二天,顾梦来情绪低落地来到学校,她没想好要用怎样的心情面对周颂敏。她低着头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没有看向窗边那个座位。
刚掏出课本,就听到班上一阵哄笑,那笑声越来越大,冲着她来。
“后悔太晚认识你,后悔浪费了那些遥远看着你却无法接近的时光……”有一个男生假模假式地大声念道,身边围了一群哄笑的同学。
顾梦来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忙摸了摸自己课桌的抽屉,空了。昨天收到的礼物和情书就放在这里,晚上不敢带回家,怕被妈妈看到。她回头看到那群人一人一块白巧克力边吃边笑,正是她昨天收到的那盒。
所有的羞愧和委屈涌上心头,她的脸绯红,正在不知所措,只见周颂敏快步走了过去,一把夺了那封信,嘶啦——哗啦——几下就撕得粉碎,潇洒地丢进垃圾桶。
“你们真够无聊的!这种垃圾有什么好读的,喏,给你这个,要大声朗读哦。”周颂敏递给那个男生一张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是毛躁的撕痕。
那个男生打开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楚晨希,你就是个懒□□!”
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跟懒□□连在一起,楚晨希怒火中烧,团起纸朝周颂敏扔了过去。
“神经病!”
周颂敏呵呵笑着,灵巧地躲过去了。
正要走时,她看到旁边一个微胖的女生手上戴着那条彩色仿水晶手链。
“拿别人的东西就要还给人家,那条手链是送给你的吗?”
“凭什么说这是别人的?”
“因为这条手链是我送给顾梦来的,我当然认得。”
那个女生愤怒地扯下手链朝着顾梦来扔了过去。
“谁稀罕!还给你!”
手链冲着顾梦来的眼睛飞来,梦来下意识地抬手一挡,手链划过她的手背落在地上,摔碎了一颗水晶。她的手背像被刀片划过一般,渗出了血。
“梦来!”周颂敏已箭步冲到她跟前,拉住她的手查看伤口。
那瞬间,顾梦来竟然有一个奇怪的想法,她觉得完美的瓷娃娃终于有了裂痕,开始破碎了。那一刻她不觉得疼痛,不担心留疤。她感受到一种打破自我的自由。她笑了。
“笑什么!走,我带你去医务室。”周颂敏拉着顾梦来往医务室走。
幸好伤不重,简单清理了伤口后,粘了创可贴。上课铃声响了。
直捱到放学,顾梦来约周颂敏去河边。她们一路上没有说话,坐在河边的长椅上,两个人默契地舒了一口气。
“还生我气吗?”周颂敏先开口。
“这两天我有很多复杂的感觉,愧疚、自责、痛苦、憋闷、羞愧、委屈、丢人、不解……总之,没有一个是生气。”
“可以挑一个跟我讲讲吗?”
“不解,我最想跟你说的是不解。为什么你会伤害自己?我真的不理解。”风吹着顾梦来的头发,一丝丝一缕缕飘在她的眼前,她盯着河里的流水,睫毛在风中颤抖着。
城市很匆忙,下班高峰的汽车一辆辆从身后那条马路上驶过,像川流不息的船只。周颂敏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久久没有开口。
通常,她都表现的坚定果决,只有面对顾梦来的时候,她会犹豫不决,会字斟句酌,会惴惴不安,会患得患失。
“我的身上一共有七处伤疤。”良久,周颂敏开口,“最早的一处在后脑勺,小时候爬楼梯摔下来了,外婆抱我去的医院,缝了几针。妈妈知道后急坏了。那是我对她最早的印象。我受伤之后,她会一直陪着我,哪也不去。从那之后,我好像就不怕疼了。”
“这也不是你要伤害自己的理由啊!”
“后来,妈妈结婚了,一年后,她就有了一个儿子。那时候我五岁,一年见她两三次,我真的很想她。那年我不小心被摔碎的玻璃杯割伤手臂,留了一个很长的疤,她回来看我,给我带了很多好吃的。或许,从那时候开始,受伤就跟母爱联系在一起了。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这个原因,我从来不觉得自己身体受伤是多大的事儿。我们活着,难免受伤。你很害怕受伤吗?”
这个问题让顾梦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害怕吗?不知道。她看着手背上的创可贴,说:“是我妈特别怕我受伤。所以,直到今天这个是我第二次受伤,我也不知道怕不怕?我只是怕妈妈生气骂我。”
“她真的会因为你受伤骂你?”这次是周颂敏觉得不可置信,原来每个人的烦恼会如此不同。
“会。”顾梦来给她看了藏在头发里的一个疤痕,讲了小时候偷学舞蹈那件事。
“她只是太爱你了,担心你的安全。”
“可我有时候不知道我为什么活着?就好像我做的一切事都是为她做,我的身体是她的,我这一生都是为她活。我是她生命的外延,我自己究竟是谁呢?我害怕受伤吗?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