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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瞳孔里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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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着性子配合完成了游戏,礼貌地谢绝了阿依古丽共进晚餐的邀请,余思梁终于得以抽身。
他打算去找牧匀聊聊天,可正要抬腿时,发现对方一边接电话一边往门外走了。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追随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礼堂的门口。
牧匀来到急诊室病床前,床上躺着的就是电话里让他去会诊的病人,呈痛苦面容,面色苍白,四肢湿冷。护士在一旁介绍患者情况:“李明友,男,55岁,突发上腹疼痛2小时。”
经过仔细询问病史和查体后,牧匀给患者安排了X光和血检。
结果出来后,印证了牧匀的判断,立刻说道:“膈下有游离气体,考虑急性胃穿孔,通知麻醉师,马上安排胃穿孔修补术。”
牧匀冷静、专注地做着术前各项准备,方才在联谊会上的那一丝丝莫名的怅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急症冲刷得一干二净,护士们应声而动,急诊室里顿时弥漫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氛围。
手术进行了三个半小时,结束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走出手术室,牧匀伸了个懒腰,按了按自己有些酸胀的眉心,掏出手机瞥了一眼,有个来电未接,显示是袁真,是牧匀和唐宇成在广东出租房的房东。
他立马回了过去。
“喂,你好。”
“你好,是牧先生吗?我是华东路光辉小区的业主。”
“嗯,请问有什么事儿吗?”
“是这样的,这套房子月底租约就到期了,唐先生说是否续租看你的意思。”
“我不续租了。”
“嗯,唐先生说他的行李已经搬走了,这边还剩两箱东西,他说交给你处理。”
“好……我尽快给你答复。”
和唐宇成最后的一丁点关联彻底断了,用了一种很体面的方式。
县医院到宿舍仅有几分钟的路程,牧匀走得很慢。
抬头望去,夜空中零星点缀着几颗星星,像电压不稳的灯泡,忽闪忽闪的。
突然想到之前在礼堂看到的场景,热火朝天、兴高采烈、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一点点地涌了上来,他突然感觉很……孤独。
这种孤独不是因为举目无亲,远在离家千里之外异乡,而是明明身在人群中,却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走到宿舍楼下,发现有个人站在那里。
黑漆漆地看不清楚,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牧匀的心跳不由得有些加快。
心灵感应般的,那人突然转了过来,眼前的画面一点点清晰起来,余思梁就这样出现在了牧匀眼前。
“真的是你啊。”牧匀快步上前,笑意先于嘴角抵达眼睛。
“你在等……我吗?”牧匀眨了眨眼睛。
“嗯。”余思梁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不给发个消息呢?在这里干等。”牧匀问。
“我去你们科室找过你,护士说你在做手术,想着给你发消息你也看不到,不如直接在这里等你。”余思梁回答。
“你……”
“你吃东西了吗?”余思梁打断了牧匀的话。
“……还没。”这话问出来后牧匀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之前抢救病人精神高度专注,然后突然卸下担子,整个人处于一种蒙圈的状态,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情。
余思梁提议:“烧烤吃吗?”
牧匀眼睛一亮:“吃!”
现在是暑期旅游高峰,连这座小县城都涌来了不少游客,晚上10点过的美食街灯火通明,人潮涌动。
余思梁带着牧匀穿过美食街,拐进一条小巷子,小巷子的尽头有一家烧烤店。外面看不出来,走进去还真是别有洞天,很大一个院子,摆了十几张桌子,几乎坐满了。
一股滚烫的气流混合着肉香味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砸得牧匀满眼睛闪着星光。
一个头戴绣花小帽的维吾尔族小伙正在烤肉,只见他右手碗一翻,一大把钢钎齐齐翻面,左手捻着一把孜然和辣椒面,均匀地撒落在肉串上,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蹿起一股更旺的火苗,给肉的表面染上一层焦香。
牧匀看呆了,这哪里是烤肉串,这简直就是艺术创作,差点就要拍手叫好。
余思梁见他这样,差点以为对方饿了三天没吃饭。点餐时,被服务员反复劝告,两个人吃不完,真的吃不完,便作罢。
“你联谊……联得如何?”牧匀对着余思梁挑了挑眉。
“联什么谊,我被朱家乐那个混账玩意儿给坑了,我只是想来找你。”余思梁终于找到机会解释道。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儿?”牧匀被对方如此直白的话语弄得有点懵,抿了抿嘴,问道。
“哦,差点忘了……”余思梁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变出一个布袋子交给牧匀,“上次答应你的辣椒油,我来最主要就是想给你这个。”
“天,我都忘记了,亏你还记得呢!”牧匀拿出辣椒油,打开盖子闻了闻,“你们单位师傅手艺太好了,和我老家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喜欢就好。”余思梁摸了摸鼻子说道。
“你直接放护士站那儿就行,等这么久就为了亲手交给我?”牧匀打趣地说。
“也不光是辣椒油……。”余思梁抿了抿唇,低笑了一声。
牧匀脸上一下子露出了雀跃的表情,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开心。
烤羊肉串、牛肉串、烤羊排、烤腰子、烤板筋都一一端上来了,同时还有两盏三炮台。
吃了几根肉串后,牧匀感觉自己恢复了些体力,分享欲也一下子上来了,开口道:“我之前不是去村里义诊嘛,遇到一件事情让我感触还挺深的。”
“嗯,什么事儿?”余思梁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
“我之前有个……对象,也是个医生,神经外科的……”牧匀抿了口茶,看了看对方的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继续说,“义诊不分具体的科室,什么病都得看,遇到个老大爷,我考虑是急性脑卒中,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中风,还在可以溶栓的窗口期内,我就嘱咐救护车赶紧把他拉回去。”
牧匀转着茶杯,接着说:“根据县医院的反馈,我的判断没错,老大爷得到了及时的救治,现在已经康复出院了。如果不是因为我前任是神经外科的医生,我可能没有这么大的敏锐性,老大爷就可能错过最佳治疗的时间……。”
牧匀端起三炮台喝了一口:“我们分手分得不太愉快,因为结果不好我一度觉得这个过程也挺不堪回首,但经过这件事情后我发现,我生命中经历的每一个人都会在我身上留下痕迹,每一个痕迹共同塑造出现在这个我,我会带着这些一直走下去,这就是他曾经存在过的最大的意义。想通了这件事情后我感觉我彻底释怀了。”
牧匀被对方特别认真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笑了笑:“我说得有点混乱,反正大概就这个意思,你能明白吗?”
余思梁笑了笑,说:“嗯,我能明白,我们一生中遇见的所有人,其实都是我们自己。”
牧匀点了点头,拿杯子在对方的杯子上碰了碰。
余思梁清了清嗓子:“其实,我也有个故事想要跟你分享。”
“洗耳恭听。”牧匀也放下手里的东西,认真地看着对方。
“我上个月出了个差,到一个很偏远的地方,给一个临时科考站搭建应急通信链路,只有两天的窗口期。第一天,我们赶着把所有设备搭建完成。第二天测试,第一次没成功,我检查了所有的连接,通路都没问题,但信号就是连不上。没剩多少时间了,大家都很着急,我看着远处的沙丘,突然想到沙丘的高度可能产生了遮挡,然后我们重新调整了天线的方向角。”
牧匀听得都跟着着急了,连忙问:“你话别说一半啊,然后呢?”
“然后这次就成功了啊,我判断没有错。”余思梁咧嘴一笑,“然后卫星信号就能穿越三万六千公里的太空,将科考的数据传回指挥中心。”
“那你真的太厉害啊,必须干一杯!”牧匀由衷地称赞。
没想到得到对方这么认真的赞扬,余思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子:“其实当下我很想和你说来着,但又觉得本来就是分内的事情,好像不值一提。”
牧匀嘿嘿一笑:“你别这么想,就像抢救病人这些,也是我的分内之事,但每次成功后还是会很开心,也会有点小骄傲的……还有你愿意和我分享我也会很开心。”
余思梁点了点头,回应他:“我也一样,很开心听你说这些。”
两人以茶代酒,碰了碰杯。
这顿饭吃得可太舒服了,身心都十分舒畅,之前那些莫名其妙的小情绪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吃完饭,两个人都抢着结账,都举出了自己必须请客的理由,但谁都没说服过谁,只有一个一个来,约好下一顿继续。
余思梁还是照例把牧匀送回了宿舍楼下,正要分别时,牧匀突然瞥见路灯下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这不是芒果组的朱家乐和贺星嘛。
牧匀纳闷,自己站在他们身边全程参与了“破冰游戏”,过程中愣是没看出他俩有一丁点暧昧的苗头,怎么转头就约起会来了。
他下意识拉了拉余思梁的胳膊,压低声音:“你看,那不是朱家乐和贺星吗?”
余思梁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脸上立刻露出一副活见鬼了的表情。
路灯下,朱家乐正侧着头对贺星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意,而贺星则微微仰着脸看着对方,路灯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牧匀悄声说:“下午最后一轮默契考验的游戏,我放水都放到太平洋了都没用,我还以为他俩没戏呢。”
“你都问了些什么?”余思梁说。
“我想想看啊,喜欢白天还是黑夜,大海还是星空,他俩完全反着答。”牧匀做贼似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你呢?”
“我啊……喜欢黑夜和星空。”
因为在说悄悄话,两人靠得很近,牧匀头往右一偏,就看到了余思梁近在咫尺的侧脸,微弱的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甚至能看到脸上细小、金色的绒毛。
牧匀维持着半扭头的姿势,喉头有些发紧,忘了呼吸,也忘了把目光移开。
“我也是。”余思梁朝左边偏了偏头,似乎也没有注意到两人的距离,牧匀在他瞳孔里看到了因为惊讶而微微放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