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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微缩沙漠中的遗物 ...

  •   午休时间结束了。那个看不见的“静音键”弹起了。
      办公室里的灯光重新变亮,中央空调的风速调高了一档。同事们纷纷摘下耳机,伸懒腰,打哈欠,开始敲击键盘。世界恢复了正常的嘈杂。仿佛刚才那个抱着箱子哭泣的女孩从来没有存在过。
      楚云梦像个游魂一样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向自己的经理办公室,而是不受控制地走向了那个角落。那个属于林小渔的工位。
      它是空的。空得触目惊心。
      十分钟前,这里还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文件、彩色的键盘、可爱的水杯和各种零食。
      现在,这里只剩下一张灰白色的办公桌,干净得像是一块墓碑。
      楚云梦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桌面。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里是林小渔撤退时唯一的遗漏。
      一盆仙人掌。
      那是入职第一天,所有实习生都会发的“入职礼”。
      寓意是在这个高辐射、高压力的行业里,要像仙人掌一样耐操、顽强。
      但这盆仙人掌已经枯死了。
      它原本饱满的球体变得干瘪、发黄,缩成了一团丑陋的干尸,软塌塌地倒在干裂的泥土上。
      不知道是缺水,还是因为这里的空气太毒,连这种最耐活的植物都受不了了。
      在花盆的边缘,贴着一张没撕干净的黄色便利贴。便利贴的一角翘了起来,上面残留着林小渔圆滚滚的字迹。因为撕得太急,只剩下了半句话:“Manager 说,要坚持……”
      坚持什么?
      坚持到底?坚持正义?还是坚持活下去?楚云梦盯着那半句话。
      那几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视网膜上反复拉扯。这就是他给林小渔的教诲。
      “Ariel,毕振是最好的训练场。”
      “你要学会怎么做底稿,怎么周旋。”
      结果呢?结果是他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眼睁睁看着她被当作垃圾一样清理出去。
      他所谓的“坚持”,变成了最大的讽刺。
      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恶心感,突然从胃底翻涌上来。那不是普通的想吐。那是身体的防御机制在尖叫。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诚实,它在拒绝那个刚刚签了字、刚刚出卖了学生、刚刚变成了“共犯”的楚云梦。
      “唔……”
      楚云梦猛地捂住嘴。那种酸腐的味道冲到了喉咙口。
      他转身冲向洗手间。步履踉跄,甚至撞到了旁边一个正在接水的同事。
      “楚经理?没事吧?”
      楚云梦没有回答。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门,冲进最里面的隔间,重重地撞上门板。
      “呕——!!!”
      并没有食物。那碗变质的热干面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
      他吐出来的,只有黄绿色的胆汁和透明的胃酸。剧烈的痉挛让他的身体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
      他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抠着马桶冰冷的边缘,指节泛白。
      “呕……咳咳……呕!”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楚云梦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看着马桶里那些浑浊的液体。那不仅仅是胃酸。那好像是他身体里仅存的那点“人味儿”。
      是他那点可怜的良知,是他那点还没死透的理想,是他那点对林小渔的愧疚。
      它们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滩令人作呕的毒液,被身体排斥了出来。只要吐干净了,他就彻底变成机器了。
      变成谢京华喜欢的、张启明满意的、完美的签字机器。
      “哈……哈哈……”
      楚云梦发出一声破碎的笑声。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人面目全非。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下巴上沾着秽物。那双眼镜歪在一边,镜片后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
      那些红血丝纵横交错,像是一件裂开的瓷器上细密的纹路。
      楚云梦,你真丑。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比那盆枯死的仙人掌还要丑。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
      吱呀——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清脆,沉稳。楚云梦浑身一僵。
      他不想让人看到这一幕。
      他是高傲的 Vincent Chu,是马上要去敲钟的签字会计师。
      他不能让人看到他像条狗一样趴在这里吐。他慌乱地拧开水龙头,想要洗掉脸上的狼狈。
      但那个人走得很快。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后。
      透过满是水渍的镜子,楚云梦看到了那个身影。深炭灰色的羊绒大衣,昂贵的三件套西装,以及那张即使在洗手间这种地方依然英俊冷淡的脸。
      谢京华。
      他是来视察的?还是来看笑话的?
      谢京华看着镜子里的楚云梦。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嘴角的污渍,看着他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
      谢京华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因为洁癖而皱起眉头,或者露出嫌弃的表情。
      他只是大步走了过来。那双价值几万块的手工定制皮鞋,毫不犹豫地踩在了地砖上那滩楚云梦刚才溅出来的污渍上。
      “……别过来。”
      楚云梦低着头,声音沙哑,“谢京华,滚出去。别看我。”
      他现在真像一条狗,那句别看是他最后的尊严。
      但谢京华置若罔闻。
      他走到楚云梦身后,伸出双臂,从背后一把抱住了这个浑身发抖、满身酸臭味的男人。这个拥抱很紧,很用力。像是在拥抱一个溺水的人。
      “唔!”楚云梦挣扎了一下,但谢京华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箍住了他的腰。
      谢京华的胸膛贴着楚云梦的后背。即使隔着厚重的大衣和那件脏风衣,楚云梦依然能感受到对方沉稳的心跳。
      “吐出来就好。”
      谢京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云梦,吐出来吧。把那些恶心东西都吐出来。我在。”
      楚云梦的身体僵住了。谢京华没有嫌弃他。这个有重度洁癖、连吃路边摊都要擦三遍筷子的男人,此刻正把下巴搁在他沾了呕吐物的肩膀上,用那件昂贵的西装袖子,擦拭着楚云梦嘴角的秽物。
      “放开……脏……”楚云梦无力地推拒着。
      “我不嫌脏。”谢京华的一只手按在楚云梦痉挛的胃部,掌心温热,轻轻地揉着,“比起那些穿得人模人样却吃人的家伙,这算什么脏?”他伸出另一只手,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冰凉的水。
      “来,漱口。”
      谢京华把水递到楚云梦嘴边。楚云梦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漱了漱,然后吐掉。
      冷水冲刷着口腔里的苦涩。谢京华又接了一捧。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楚云梦嘴里只剩下清水的味道。
      谢京华关上水龙头。他没有放开楚云梦,依然保持着那个从背后拥抱的姿势。他就这样抱着他,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一个狼狈不堪,像个濒死的病人。一个衣冠楚楚,像个完美的守护者。这是一种极其扭曲的、却又极其真实的亲密。
      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洗手间里,在林小渔离开后的废墟上,他们达成了某种比性还要深刻的连接。
      “好点了吗?”谢京华问。楚云梦看着镜子里的谢京华。
      “为什么?”楚云梦问,“为什么要进来?让我烂在这里不好吗?”
      “因为你是我的共犯。”谢京华看着镜子里的眼睛,平静地说道,“如果你烂了,我也得跟着烂。”
      “而且……”谢京华的手指轻轻抚过楚云梦眼角的红血丝。“那盆仙人掌死了,是因为没人浇水。”
      “但我不会让你死。”“哪怕是用毒药浇灌,我也要让你活下去。”
      楚云梦闭上了眼睛。他在谢京华的怀里,感到一种绝望的安宁。是的。他是那盆仙人掌。
      林小渔走了,带走了最后的清水。
      现在,只有谢京华能让他活下去。哪怕谢京华喂给他的是剧毒的□□,他也只能喝下去。
      “谢总。”楚云梦重新睁开眼。眼底的那点软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清明。
      “我要换衣服。”他看着镜子里那件脏了的风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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