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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被按下的静音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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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振的午休时间,是一场集体的假死。当十二点半的灯光自动调暗那一刻起,这个庞大的、精密运转的审计机器就突然切断了电源。几百号精英像是在同一秒钟被抽干了灵魂,趴在工位上,用一种扭曲的姿势进入了短暂的休眠。
这里没有闲聊,没有咀嚼声,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无形的屏障。
放眼望去,几乎每个人的头上都戴着一副厚大的降噪耳机。索尼的 WH-1000XM5,Bose 的 QC45,苹果的 AirPods Max……这些昂贵的电子设备亮着微弱的指示灯,发出一种人耳听不见的反向声波。
它们不仅抵消了中央空调的噪音,抵消了键盘的敲击声,也抵消了某种名为“同理心”的频率。
在这个名为“专业”的格子里,每个人都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只要按下那个“降噪”按钮,世界就与我无关。
楚云梦没有睡。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依然裹着那件沾了灰的旧风衣。他的面前摆着那张刚刚签完字的《保密协议》副本,电脑屏幕上是荣盛科技那张被粉饰得完美无缺的资产负债表。
他的胃里很空,那碗变质的热干面早就消化光了,只剩下灼烧的胃酸。
但他不想动。
他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手术的病人,麻药劲过了,疼痛开始顺着神经末梢一点点爬上来。
就在这时。一阵不和谐的骚动打破了死寂。
那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急促,冰冷。紧接着是低沉的说话声,纸张翻动的声音,以及胶带被撕开的刺耳声响。
“滋啦——”在这个开启了“静音模式”的空间里,这个声音像是一声尖叫。
楚云梦抬起头。在前排的角落里,那是实习生们的聚集区。HR的一个女主管正站在林小渔的工位前。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流程就是这样。这是辞退通知书。这是离职交接单。”HR 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中依然清晰可闻,“你的试用期考核评分是 D,属于‘不合格’。请在半小时内收拾好私人物品,交还门禁卡和电脑。”
林小渔愣在那里。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稍微正式一点的白衬衫,虽然有点大,但显得很干净。
她的鼻梁上架着那副总是往下滑的黑框眼镜,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三明治。
“可是……”林小渔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巨大的茫然,“可是经理说我的底稿做得很好……昨晚我还加班到两点……”
“这是合伙人会议的决定。”HR 打断了她,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我们不看过程,只看结果。签字吧。”
没有争辩的余地。在这个拥有几千名员工的事务所里,切除一个实习生,比撕掉一张便利贴还要简单。
楚云梦的手猛地抓紧了扶手。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就是张启明说的“切除坏死细胞”的后续。楚云梦因为还有利用价值而被暂时保留了,但那把裁纸刀并没有停下。
它顺势向下滑,切断了那根最脆弱、最无辜的血管。
杀鸡儆猴。
这是在告诉楚云梦:你看,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你虽然活着,但你身边的人会因为你而死。
林小渔没有大闹。她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为什么”。这个刚出校门的小姑娘,似乎在一瞬间明白了成人世界的残酷逻辑。
她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三明治。她拿起笔,在那张辞退通知书上签了字。手抖得很厉害,字迹歪歪扭扭。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那个印着皮卡丘图案的水杯,那个为了防止腰疼买的靠垫,还有那把她攒了两个月工资才买的、为了提高打字速度的机械键盘。
那是一把彩虹色的键盘。键帽是粉色、蓝色和黄色的,在这个灰白色的办公区里,它曾经像是一道幼稚却鲜活的光。
现在,这道光熄灭了。
林小渔低着头,把键盘拔下来,往纸箱里塞。可是纸箱太小了,键盘塞不进去。她用力按了一下。
“呜……”一声极其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她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啪嗒。”
“啪嗒。”
眼泪砸在彩虹色的键帽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她拼命想要忍住,不想让别人看笑话。她用手背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一种像是小兽受刑时的低鸣。
这是一种极度痛苦、却又极度压抑的声音。它不尖锐,不响亮。但在楚云梦的耳朵里,这个声音被无限放大了。
那不是哭声。那是一根生锈的针。它粗糙,带着铁锈的腥味,没有任何润滑,就这样硬生生地、旋转着刺破了楚云梦那件风衣的防御,刺穿了他的耳膜,直接扎进了他那个早就千疮百孔的心脏。
痛。钻心的痛。
楚云梦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那是他的学生。是那个会在半夜给他送咖啡、会因为他一句夸奖就高兴半天、会傻乎乎地相信“审计是为了正义”的小姑娘。
现在,她因为帮他整理了那份“真实”的底稿,被当成垃圾一样扔了出去。
而周围的人呢?楚云梦环顾四周。
蓝色的屏幕荧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左边的 Senior 戴着 Bose 耳机,正闭着眼睛听轻音乐,手里转着一支笔,仿佛在享受这难得的午休。右边的 Manager 趴在桌子上,身上盖着毯子,呼吸均匀,睡得很沉。后排的几个 Associate 正在手机上刷着短视频,为了不发出声音,他们把屏幕亮度调得很低,只有手指在飞快地滑动。
没有人抬头。
没有人摘下耳机。
没有人哪怕往那个角落看一眼。所有人都开启了“主动降噪”模式。
他们不仅屏蔽了林小渔的哭声,也屏蔽了那种可能会传染的厄运。在这个优胜劣汰的斗兽场里,同情心是多余的负担。
看见了,就要负责;
听见了,就会心烦。
不如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世界被按下了一个巨大的静音键。
只有林小渔的哭声,像是一个被遗弃的音符,在空气中孤独地颤抖。“够了……”楚云梦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吼。
那根生锈的针扎得太深了,拔不出来了。他受不了这种死一样的冷漠。他受不了自己像个懦夫一样坐在这里,看着那个孩子替他受过。
他要站起来。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哪怕只是过去递一张纸巾,哪怕只是帮她搬一下那个该死的箱子。
他也必须站起来。
楚云梦的双手撑住扶手,大腿肌肉紧绷,身体猛地向前倾。就在他的屁股即将离开椅子的那一瞬间。
一只手,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有力,指甲修剪得很圆润,涂着裸色的指甲油。
楚云梦僵住了。他转过头。
站在他身后的,是张启明的行政秘书,Jessica。这个平日里总是笑容满面、负责给大家订下午茶和安排会议室的女人,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站在楚云梦的椅背后面,一只手死死地扣住楚云梦的肩胛骨,把他硬生生地按回了座位里。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甚至透过风衣的布料,掐进了楚云梦的肉里。
“楚经理。”Jessica 俯下身,嘴唇贴在楚云梦的耳边。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那种昂贵的降噪耳机里传来的 AI 提示音。
“别动。”她看着那个还在哭泣的林小渔,眼神里透着一种看惯了生死的冷酷。
“Richard 在看着监控。”Jessica 的另一只手轻轻指了指天花板角落里那个闪着红光的摄像头。“这时候,谁站起来,谁就是下一个。”
楚云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个黑色的摄像头,像是一只冰冷的独眼,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无声的屠宰场。
在那只眼睛的背后,张启明正坐在他那把舒适的红木椅子上,手里也许正拿着那把银色的裁纸刀,欣赏着这出由他导演的“切除手术”。
这是一种警告。如果你站起来,你就会和那个小姑娘一样,抱着箱子滚蛋。而如果你滚蛋了,明天的签字仪式就没人去了。
荣盛的上市就会受阻。那 15% 的审计费就会泡汤。所以,你不能动。
你必须坐在这里,像个死人一样,看着你的学生被献祭。
楚云梦看着 Jessica。又转头看向那个还在角落里抹眼泪的身影。他的眼眶红了。那种无力感,像是一把湿透了的棉花,堵住了他的口鼻,让他无法呼吸。
“……我知道了。”楚云梦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他慢慢地松开了抓着扶手的手。身体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回了椅子里。
Jessica 满意地松开了手。她拍了拍楚云梦肩膀上被抓皱的风衣,恢复了那个职业化的微笑。
“楚经理,午休时间还有十分钟。您再睡会儿吧。”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离开了。
林小渔终于收拾好了东西。她抱着那个装不下的箱子,键盘的一角露在外面,彩虹色的键帽在灰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最后看了一眼楚云梦的方向。那是充满期待的一眼。
也许她在等那个平日里无所不能的 Manager 站出来说句话,或者至少,跟她道个别。
但楚云梦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她,低着头,看着面前那份冷冰冰的《保密协议》。
他像周围的所有人一样,变成了一座沉默的孤岛。林小渔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她吸了吸鼻子,转身走向电梯间。
“叮。”
电梯门开了,又关上。那个彩虹色的身影消失了。
世界彻底清静了。
楚云梦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他慢慢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没有耳机。
但此时此刻,他觉得全世界最厚重、最隔音的降噪耳机,已经死死地焊在了他的耳膜上。
那是名为“生存”的耳机。只要戴上它,你就听不见哭声,听不见良心的碎裂声。你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