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9 ...
-
梁珩义终于见到上部级了。他站在那扇门的面前，手握上门把手，他第一次知道，那个房间是可以打开的，他一直以为那是上了锁的。他拧了开来，但是他没有推门进去，思忖了一会，重新把门带上。
他也终于把母亲给他写的保证书拿出来看，但是他没有看进去。他回想起第一天到这来的时候，他慢悠悠地把自己的东西往这里收拾，这个房间很明显收拾过了，有些老旧但是又很干净。父母亲没有为他送行，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告诉他明天就启程去副中部，好好锻炼。他不认为那是离别，离别是不会再见面的意思。他当然还会再回去，即便他仍旧是一个失败的孩子，他还要回去上学，他还要回去过自己的生活，他会平安健康，他关心着什么但仍然无能无力，然后放任一切发生，他不会介意自己的渺小与无用，什么都不会改变，什么都不会有影响。他也会摆脱尸体堆的阴影，再也不用接触垃圾堆和实验，他敬畏着为了人类未来做出无私贡献的人，但仅此而已。他会永别这里，也许家园再也不剩一片净土，他和父母亲也无处可去，梦中的场景正式上演，就在不久的将来。
他坐在书桌前，拿出那只钢笔，那是冯英柏之前用过的，他想让母亲送给他，他喜欢这只钢笔的颜色，酒红色。他下笔写了一封信，压在保证书的下面，和保证书放在一个信封里。
他又一夜没睡，但是他并不困。早上的体能锻炼暂时暂停，他早上起来上完课，中午去食堂吃饭。午饭变得好吃了，虽然他对食物没什么特别的评鉴能力，只要不会被毒死就行。可是今天的饭菜变得正常了，土豆炖肉里面不再加玉米或红枣，青菜也没有和韭菜一起炒，白菜炖牛肉里也没有冒出来枸杞，蔬菜什锦汤也没有感冒冲剂的味道了。
下午他继续去实验室做实验，那间被他吐过的实验室最后也不知道是谁打扫的。这里没有再下雨了，他听说那次在河流里打捞毒气弹碎片的巡逻兵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在医务室三层修养。河流被做了处理，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该怎么说，我从来不是一个会拖延问题的人。”这几天，安淮的神经一直高度紧绷着，她几乎没有休息。
“让他自己慢慢消化吧。”路翎也没有办法。他们都知道了那次梁珩义偷偷跑出去了，并看到了事情的全部。
“我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安淮激动地甩着手，声音哽咽，“为什么还是诃勒津？他是觉得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去诃勒津送死吗？”
“这根本不是她的选择，徐友钦现在完好无损地待在古达，她甚至连跟他同归于尽的权利都没有，这就是审判的结果？这就是所谓的审判的结果吗！”
“我从来没想过，这里会出现叛徒，我从来都没有想过，牺牲是以这样的形式到来。”
路翎沉默无言。安淮也没有再说什么了。
诃勒津被人改造成了一个临时“难民营”，或许是临时，也或许是永久，护环站的进程永远是进行时，没有停止的那天。但被抛弃的土地却有被暂停和遗忘的那天，牺牲的人也迟早有被忘记姓名的那天，只有雨水会将一座座墓碑刷洗地崭新，就像一直会有人牺牲一样，一直会有新的墓碑立起。
从地图上看，北部与诃勒津之间的距离几乎是四分之一图纸折痕的长度，而那里大概有三分之一的人均来自于诃勒津，出于自愿或非自愿，对于他们来说，很难以去比较北部和诃勒津哪个地方更危险，更残酷，更不适合人生存。有的人为了逃命来到北部，但却在实时演习中失去姓名，留下无法和寿命、命运斩断联系的亲人；有的人为了诃勒津的未来来到北部历练，希望能够在北部获得一块荣誉勋章，这样他们就能站在诃勒津那座高高的山顶之上，开辟重新活过的诃勒津的岁月新章，但他们不是牺牲在北部就是牺牲在诃勒津，他们说，诃勒津比北部更残酷，但如果让诃勒津带走他们的生命，他们死而无憾；有的人为了心中的理想信念来到梦寐以求的北部，希望自己能成为英勇无畏的好女子，好男儿，他们的理想永远鲜亮，他们的碑文无人诵读。
“好好休息一下吧，这些天你还都没怎么休息，孩子们看到了，会担心。”探望孩童的任务继续，每一年，他们都在那个固定的地点迎接他们。他们都会是谁的孩子呢，母亲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不在家，不清楚；父亲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不在家，不清楚。他们都是一些平均年龄只有十岁的男孩女孩。孩子把他们看作是最厉害的人，是世界上第二好的人。第一好的人是谁，是见证了污染的开始但劳动力已然丧失，用尽最后的时间去照顾他们的人。
梁珩义什么也没有做，一开始他就没想报名，安淮也没强制性要求他，毕竟这种活短时间内很难学会，制作太过粗糙但非要说这是心意，孩子们也会不高兴的。
他想要直接买些什么东西带过去。捐赠物一般都是一些衣物、玩具、文具和药品之类的一些物品，衣物都是由营部的人手工制作，表达一种心意，其余的都是以营部为单位统一购买。他身上有些现钱，虽然他不知道带过来可以怎么用，因为营部的地理位置如他所想，还是有些偏僻的，很熟悉的土坡和砖瓦墙，他跟着安淮他们一行人来到了探望孩子的地方。
他们开始挨家挨户地分配东西，孩子们就一直跟着他们，给他们带路，叽叽喳喳地分享着这段时间以来他们都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谁长高了，谁掉牙了，谁会蹬自行车了......
谭闻云给孩子们缝了手套。冬天要到了，这边的冬天比汉梁放要冷的多,孩子们冬天的时候手上都会生冻疮。她见过情况最严重的是一个小女孩，她左手的食指和无名指，右手的中指无名指都冻得裂开了口，血肉模糊，没有药，只用创口贴包着，然后套上一副已经有些变薄的露出指头的手套。她小心摩挲着小女孩的手，问她，“是不是很疼？”谭闻云小的时候没生过冻疮，但她的小学同桌有过，她把她的手套摘下来给她戴，她低着头，把手套推到她桌子上。
“脸上也有些干干的，姐姐还给你带了擦脸的东西，要记得每天都擦哦。”小女孩想伸手去抱她。她一直蹲着，张大手臂，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小女孩的眼泪砸进她的帽子里。
安淮织了棉背心，在腹部位置多加了一层保暖层，加强保暖。她永远都记得冬天的时候腹部冻到发疼的感觉。姐姐在的时候，姐姐给她换热水袋，抱着她睡觉，一直到早上起来，热水袋还是热的。姐姐不在的时候，早上起来热水袋就是冷的，因为没有人换水。
路翎织了围巾和加厚秋裤。耳朵很很脆弱的，也很容易冻疤流血，围巾织的很大很厚，路翎教他们戴围巾的时候要把耳朵也包裹进去，这样才不受冻。小腿肚也容易冻着，外面只穿单裤的话，薄秋裤的保暖效果没有那么好。
安淮安排梁珩义和其他几个人把给老人们准备的东西按照他们的需求放起来。“他们说什么，你就跟着他们说，不要不开口，不要没有表情，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梁珩义确实没什么沟通能力，和长辈的沟通更是寥寥无几，他木然地点点头。
“小伙子，你是新来的哦？我没见过你的之前咧。”一个婆婆和他说话，手里拿着牛奶盒子继续给他们分牛奶。
梁珩义意识到是在跟他说话，他眼神有些飘忽，“对的，对的。”然后推开婆婆的手，说道，“我们不能要。”
“路上喝嘛！”原则上他们是不能接受的，后来他们发现，有时候你收下了，他们才是真的高兴，他们只是舍不得自己吃。
“谢谢......婆婆。”梁珩义接过来，点头道谢。
“不要客气的咧。”婆婆爽朗地笑起来。她看着他们，希望自己的孙子也可以像他们这么有用。
“我记得嘛，还有一个长得很高的小姑娘嘛，跟你差不多高的样子，她上次还帮我搬东西的。”婆婆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她记得之前都有一个很高的姑娘的。
“是的呢，婆婆，她有事情啦，今天过不来的。”其中一个人回答道。
梁珩义的表情僵硬在脸上，茫然地跟着点点头，紧接着转过身去。
“这样的，那你把这瓶牛奶带给她，好呐？”婆婆把牛奶递给回话的小伙子。
走的时候，有几个孩子拉住安淮的手，悄悄在她耳边说，“这次大刘姐姐又有事情吗？她没来，我想她了。”有个孩子把布娃娃从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举到安淮眼前，娃娃两边还有红扑扑的两团，她声音有些失落，“她给我们做的布娃娃，我奶奶给她做了新衣服，姐姐说她下次来会给她们带新衣服的。”
安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微微仰头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对啊，姐姐她很忙的，每天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她要跑很多个地方，有的时候就赶不过来陪你们啦。”
“那她以后还会来吗？”
那她以后还会回来吗？会的吧，她是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人，她还会回来的。
“我记得嘛，还有一个长得很高的小姑娘嘛......”终于，梁珩义回过神来，刘令慈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