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10 ...
-
时间变快了,这种不能被人所控制的逝去而给人类带来的惊恐的感觉以及绝望的滋生与啃食,不受限地放大着,它催促着你前进,或者汹涌地推着你后退,它喜欢带着你去环顾一圈天堂,不,它更喜欢先带你去地狱,它喜欢先看你濒死的样子再给你活的希望,这样你就如万千人类一样,以为自己是在突如其来的幸福之中惊厥而死,你会以为你死的很值得。你的生命就像被泼了油漆一样,散发出刺鼻的味道,然后静静地等待它干透,再掉色。你被诟病,被指责,也可能有被欣赏的可能。
没有人再问我是不是病了,因为这里只剩下我了。
你只是一粒沙尘,你落在沙地还是被风扬起,这都不重要。梁珩义第一次接收到来自母亲的电话。电话里,母亲用他觉得如此陌生的声音和语气告诉他,父亲去世了。父亲去世于一个天气回温的下午,接近于傍晚时分,他倒下了,永远不会再站起来的倒下。不会离别的幻想,在这一年冬季的到来,就这样破碎了。那通电话里,除了这件事,母亲还告诉他一件事,无论你是否怨恨我这个母亲,我都爱你,我最亲爱的孩子。
原来,那个在频频出现在梦中的婴儿,他已经抱过了。他还亲手埋葬了这个婴儿,就埋葬在难民营后方的那片不久前才被炸毁的土地。原来现在是新纪076年的二月了,他从副中部逃到了这里。
新纪076年的新春节,他听到的最多的话语不是祝福,而是“救救......我......”后面的话应该是,“我不想死”,或者是,“该死的人不是我”,又或者是,“让我见见......”他的大脑没有感情和更多处理空间去回答这些话语,无法回答,而他还要一遍遍回忆着当时在副中部,他学习到的的急救知识。他也花了无数的时间去回忆自己在副中部的日子,很短暂,很戏剧,也开放,也很荒唐,他在接二连三的失去。他学会了看阴晴圆缺,月亮圆的时候就是难民营嚎叫声最大的时候,月亮缺的时候,难民营也不见得安静。他得知父亲去世的那个夜晚,得知母爱的那个夜晚,月亮是圆的。“别将活着的希望寄托在天上,你应该用你的心去做担保。”那个将婴儿带过来的人,何欺琢这样告诉他。于是他将生存下来的希望全部寄托于下落不明的母亲的身上。
两份保证书,一封是母亲亲笔写的,另一封是来到副中部第一天安淮让他誊抄的,他记不得他是什么时候誊抄的,他的思绪已经很麻木了,难以运作,他只记得,在冬天降临之后,在副中部的宿舍里,他时不时地将那份保证书拿出来誊抄。是在实验室爆炸的前一天,他如此幸运,在灾难到来的前一天,他完全誊抄完了那封信。也更加幸运的,宿舍区没有被炸毁,他怎么跑到宿舍去,把这些东西抢救回来,他记不得了。那么大的副中部,在接二连三的轰炸之后,原本老旧的建筑顷刻间变成无法永远再重建起来的断壁残垣。
所以就是这样的,梁珩义埋葬婴儿的时候,他都想起来了。轰炸开始的前一天,那个晚上,母亲给他打来的电话,他一夜没睡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早早起床,那个时候他的课程已经从理论课何操作课的学习变成了急救课,大概已经上了一个星期,在医务室,对他来说并不陌生的地方,在安淮对他的知识和实践掌握能力较为满意之后。跨度如此只大的课程,他学起来又有难度了,他失去了看出色偏差的天赋,但在最终的结束报告上,安淮肯定了他这一天赋。他知道为什么要上急救课,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了。他从哪里知道,从他来到副中部那天起,他注定知道。轰炸是从下午开始的,来自敌对方的偷袭,那个时候营部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分析垃圾堆,处理细菌尘,看守病毒械毒性检验的实。他在医务室里,他不知道安淮和路翎在哪里。晃动的药瓶,惊叫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几乎是要等死的他,被一根梁柱砸下撞击到背部而昏死过去。醒来的时候,一位抱着已经没有生命体征的婴儿的女人坐在他身边。他也就此失去了和副中部的联系。他们活下来了多少人,安淮还活着吗,路翎呢?谭闻云呢?他不知道。
从何欺琢的口中他得知,敌对方突然攻击方向大变,原本虚伪温和的对战方式已经被抛弃,他们将不再对护环行动做出容忍。他问何欺琢她为什么知道,她瞪着她,说,这意思还不够明显吗,你是想要自己也丧失了性命才能意识到吗?护环是全人类的事情,但有人宁要同类死也不要同类站在新纪文明的高山之上。他的手和背部开始发疼,接着有人喊他,声音虚弱无比,他转身离开,拉开难民营那块已经血泥模糊的遮挡布,他知道自己忘记了他一直记得的东西,尸体堆。他切切实实接触到了尸体堆,和他想象中并不完全一样,因为他似乎不能想象出气味,于是他又开始吐了,所有恐怖的过去胡乱地塞满了他的身体,他和刚待在难民营一样,止不住地呕吐。何欺琢淡定地把梁珩义一搬到一边去,然后给那位垂死挣扎的伤员处理伤口,神志不清间,他听见那位伤员凄惨地嚎叫。
他的脸实实在在的和地面接触,他和坚实的土壤接触,他知道这里和已经死去的副中部很远,这堆伤员里没有一个人是他认识的,也许应该认识,都曾经在副中部待过,但是他没有任何印象,陌生人的脸有时候竟然是思愁的另一种形态。思愁断断续续,已经抽丝了,损坏了,这一头不能再连接到那一头了。
他又做梦了,在这里的日子总是很多梦,但都无法拼凑起来,第二天起来之后也很难回忆起来了。痛苦变成有形的大手,将他反复蹂躏,他的脸部出血,胃部,腿上,全部都是伤痕,该怎么杀死他呢,他好像变得更坚强了,变得更聪明了,也变得更加优秀了,他变得可以让自己在乎的人满意了,他不再年轻了,但他还没有驼下去的背脊,尽管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他还没有受伤到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双手,提醒着他,他依旧年轻,他依旧年轻。不会死吗?会健康平安的活下去吗?这是他什么时候在心里说过的话,一个个混乱虚弱的逃亡的步子踩过去,这些话都灵魂出窍了,也包括他自己吧。不过,至少现在,他的身体依旧活着,依旧在呼吸,还可以活蹦乱跳,他还不是尸体,父亲说的,他还不是尸体。其他人呢,像他小时候问起的,能呼吸但不能活蹦乱跳的人,父亲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难民营里都是这样的人,而这只是开始,他现在待在难民营,所以只能看到难民营的场景。每一个难民营以外的场景如何,南部如何,北部如何,那个他听说过的诃勒津又如何。他不会忘记,副中部第一个牺牲的人是谁。
何欺琢问他,他觉得多久会有人来营救他们。这里已经和垃圾堆集中地没有任何区别了,也许在他们眼里,他们就和这些污染物一样,堆积起来,然后再集中到一个地方去,任其发展,最终的结局都是毁灭。“还好这里受细菌尘的影响不大,不然伤员们根本撑不了这么久。”何欺琢看着埋葬婴儿尸体的方向,叹气道。
“你当时为什么要抱着这个已经死掉的婴儿?”梁珩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我逃亡的时候很害怕,躲在一个刚刚堆积起来没多久的垃圾堆旁边休息,然后在不远处看见了这个婴儿,我觉得他比我更害怕,所以我就把他抱起来了,让他陪我,他刚刚死没多久。”何欺琢如是回答道。
这是他们在这里这么久,梁珩义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会来的。”然后梁珩义回答刚刚那个问题。
“你从哪里来?”他继续问。
“这不重要。”何欺琢冷漠地打断他的话。
“你还会回去吗?”
“这不重要!”何欺琢更加不耐烦。
“我应该会死在这里。”
何欺琢踩在他的脚上,他差点没稳住坐姿,但他没打算调整,任由她摆弄,她手上的血渍还没有彻底清理干净。“你觉得你会死吗,我觉得不会,你听到了吗?不会!”
说完她蹲下来,捂住他的嘴,他立刻闻到一股血渍混着C级紧急处理药的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但他已经习惯了,他没有任何的不适,然后点了点头。
“如果你死了,我就把你和那个婴儿埋在一起......”如此强烈的乐观之后她崩溃了。
“好了,”梁珩义将她慢慢推开,他缓了一会然后站起身来,将她也拉起来,语气郑重但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她,“活着吧,就算我们该死。我们该死,所以我们更应该活下去。”
“如果我死了,我应该比那个婴儿更不害怕一些。”何欺琢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梁珩义又掀开那块布,走进去,他知道这里有用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了,药,包扎用的东西,防护的器具以及锈迹斑斑的生命。
他终于不再飘荡摇摆了,生命应该像扎根于被严重污染的河流里的芦苇一样,稀释毒性吧,水源会换新的,你会活着的,这一切都会停止的,你知道的,你不会再自欺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