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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13 ...

  •   接下来的几天,安淮照旧待在监禁室里,忍受着令人作呕的腐烂的味道,她试图再去寻找味道的来源,监禁室只有这么大,可是她就是找不出来味道的源头在哪,她烦躁地在这狭小的监禁室来回踱步,很难说清楚,她现在为何如此烦躁。踱了会步,她又烦躁地坐了下来,坐在监禁室那张矮床上。

      这种与外界环境隔绝开来的感觉,就像是被一下下剥夺氧气一样,她还想再见一面安敏,至于她还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也很难保证。就在她坐立不安的时候,一声尖叫戳破令人窒息的纱布。

      是从走廊那传来的,很凄厉的一声惨叫,安淮顿了一下,她往门口那走,从窗口处往外看,但因为视角受限,她看不到那么远。紧接着,又传来一声惨叫。她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内心祈祷着。“砰砰砰”,斜对面传来踹门的声音,这个人是新被关进来的,她每一天都会发出这种类似于抗议的声音,这一次,她踢的声音更大了些。

      惨叫声没有了,它就这样消失了。或许发出惨叫的人,在留给空旷但没有后路的敌营最后一声声响之后,也就消失了,再也不会见到他,也更不会知道他的名字。

      被关在这里的人每天统一只吃一顿饭,在晚上吃,安淮在这天的晚饭里吃出一张纸条。纸条上什么都没有写,安淮盯着这张纸条,不能说服自己地想到了那天与自己对视的人,但她的反应却算不上喜悦。而当传送纸条的那个人正式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再难以遏制自己的情绪。

      “你先回去吧,今晚我替你守岗。”安淮听见一个声音,离她还有点距离。

      对方犹豫了几秒钟,不敢违抗命令,将配备的钥匙交给说话的人,点头致意之后离开。

      那人隔壁房间来回巡视了一番,又来到这个房间,还是来回巡视了好几遍,最后她打开安淮所在监禁室的门,还是刺啦一声,沉重的夜色之下,显得更加聒噪。

      她穿着和安敏款式差不多的衣服,领口处和袖口处不太一样,鞋子款式也不太一样。她朝安淮会心一笑。安淮接收到这个笑容,模糊的记忆在慢慢恢复起清晰完整的样子。

      “我是武知文,”她蹲在安淮面前,拉住她的手,声音不大,外面听不到,“安淮师姐。”

      “我曾经是梁树蔚老师的学生,你跟着梁老师学习的时候,我见过你,我一直记得你。”

      安淮紧紧地盯着他,神情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并没有打算相信她,或者说现在就相信她。

      “可能你已经不记得我了,但我有样东西给你看。”她将一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上面是一篇笔记,和她当时的研究内容有关,最底下还写着她的名字,那个字迹,确定是她的没错。她接过这张纸,呼吸变得重了起来,她的表情始终有些严肃。

      武知文做了充足的准备,她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面是在一次学术演讲结束之后,在礼堂里拍的大合照,那上面有梁树蔚,还有站在他旁边不远处的她自己。“这里,”武知文指着站在安淮后面,被挡住了下巴的那个人,“这是我。”

      “你想起来了吧?”武知文尽力控制着声响,她被安淮以一份很大的力道拉了起来,她看到安淮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但是她并不高兴。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一直都在这里,假意投敌,其他的我不能跟你多说。”武知文简明扼要的概述了自己的情况,以及自己今天来的目的,“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些不好的消息。”

      “梁老师......”

      有人来了,武知文听出来了,长靴踩动的声音在一步一步逼近,是安敏。安敏这个时候是不会来这里巡查的,她看了眼手表,现在也不过才过去五分钟,而且她是算好了站岗时间来的,从今天开始算再往后每隔一天不是那个人看守。

      脚步声停了。她们两个人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确实停了,周遭安静地诡异,在这里氛围一般都是死一般的沉寂,但这次似乎不太一样,有些恐惧是能够被听出来的,熟悉的戛然而止的脚步声,激烈不止的心跳声,吞进肚子里的呼吸声,神经在被折磨的声音,头发和皮肤被腐烂气味干扰的声音。

      安敏紧紧抓住武知文的手,她凑过去,在她耳朵边说,“要是她过来,情况推给我,你就直接出去,把东西塞在衣服内里,回去全部烧掉。”安敏对自己的不信任程度一定是要远远高于别人的,根据对武知文的现有认识来判断,她应该是从护环一开始就加入了这个阵营,她们之间应该上下级的差距不大,一时的怀疑程度还不至于那么大,更何况现在,他们只会想让同伴多,而不希望同伴变少。他们并不在乎同伴的真心,因为被杀戮的理由其中也包括忠心。

      安敏没有过来。一会,长靴踩动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远去了。

      “梁老师因病去世了,就在轰炸的前一天。冯老师现在因莫须有的罪名被扣押在南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放出去。有人来消息,说他们的儿子可能已经死在难民营了。”

      那天的轰炸声再次在耳边响起,吼叫,求救,慌乱,飞扬起的尘土随风旋转起来裹挟着幸存着的人,这些尘土里还残卷着垃圾堆的碎渣以及细菌尘,现在这些东西全部灌进她的胃里,腐烂的味道不遗余力地刺激着她的呼吸道和神经,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应该中了枪或者受了重伤,在那次轰炸之中,但是她检查来检查去,没有感到一丝疼痛,也没有看到严重的伤口,她就这样幸存了下来,她的生命架在了别人的死亡之上,他们的血变成了沥青,铺平在路上。

      武知文抱住下一秒就要倒下去的安淮,声音有些哽咽地安抚住她的情绪,“孩子的消息还不确定,他们还没找到他,这只是他们的推测,但是他们应该已经把这个消息传给冯老师了,冯老师现在只能接受他们的信息。”

      安淮的手麻了,十分僵硬,没法推开武知文,她努力组织语言,“十分钟到了,快走,把东西都烧掉。”

      武知文把她慢慢拉到床边,她又蹲下身来,眼里泛着泪花,重新握住她的手,“我走了,后面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来,你一定要没事,一定要活着,我坚信,护环一定会迎来胜利的那天的。”

      如果大脑一直在放空也许并不代表你什么都没想,而是你一直在想,但是你不肯承认你在想这些事情,这些事情空洞,痛苦,毫无作用,但是可以将你锉出钝伤来,久而久之,你的身体和思想,都是伤口的形状,但它只会在你再也无法忽略这些痛苦的事情的时候,伤痕的形状才会显现出来,然后毫无征兆地开始流血,但溃烂早已经开始了,血是从一次又一次结痂但又被破坏的疤里流出来的,你一直以为它好了,它不会好,你一直活着,它就一直在,它就一直不会好,但你仍然可以撒谎告诉每一个你自己,说伤口不疼,有时候确实是不疼的,有时候疼到你分不清活着和死去的区别,你总是选择无视它,但是它每一次都目光如炬地盯着你,它不知道背负着你的它有多疼,它也不知道它在你身上有多疼。

      “都死了吗?都死了吗?可是我还活着......可是我还活着......”在监禁室里,安淮终于哭了出来,无声无息。

      “......把那话说出来,我先给你口头保证......要是有什么极端情况,就让他上,那是他的最大价值,不管有什么事,我和你冯老师,不会说一个抱怨字......”

      “我的孩子,但是我对他了解太少了,关爱也少,他依赖我,但他不应该依赖我。不管他是不是我的孩子,我都觉得,他是一个依赖性太重,不能独当一面的人,也许对于他现在这个年纪来说,这样的要求太苛刻了,但是危难的成长速度是远远大过于个人的成长速度的,现在不开始就真的要来不及了......你不用太拘谨,只把他当成一个需要教育的学生,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我也要和你说声对不起,是把任务压到你身上了,实为抱歉......”当初那份保证书,她没有细看,她知道,那份保证书并不是冯老师写给她看的,而是她仅仅作为一个母亲的身份,写给自己的孩子看的,她让他誊抄,因为怕他不愿意读下去,不知道他的母亲给他写了什么,对他到底有什么想说的话。她失职了,她什么都没做好,但是她还活着,她失职了。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那路翎呢,那个和她同一时间来到副中部报道的人,现在在哪里,他活下来了吗?活下来了吗。

      生命更加华丽了,生命的流淌在于血液的流动,而血液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停止流动。血液在流动的时候,一个人也并不一定还活着,他身上的其他地方,应该流通的地方是死的,是堵塞的,是走不通的;而血液不再流动的人,他实在地被时间和历史定格,也许变成了一块碎瓦砖,一片碎弹片,一张烧毁到只剩一角的纸屑。但你依然留存着不朽的痕迹,跟随着风从西北方向刮到东南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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