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8 纪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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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自己认识。
没记错的话，他的名字应该叫梅尔维尔，07还在研究基地的时候知道他，是一个能力不错的年轻科研员，算他半个学生。
说半个是因为梅尔维尔实际上是他从文明区别的医药公司挖到基地去的。
梅尔维尔最开始进入基地那段时间就跟着管理员直接经手的项目组，专注制剂研发。新人直接进核心组的事情在研究基地实属罕见，07依稀记得那会儿有不少资历比较老的研究员暗戳戳地嚼舌根，觉得自己会看走眼招到一个吃白饭的。
事实是，这种事情当然没有发生。当时的自己能够下决心力排众议让梅尔维尔进组，本来就是经过了很多考量。
在那之前管理员为了调查去看他的简历，看着看着脑中会浮现出这个年轻人自信到甚至有些高傲的浅笑。
之所以方才07没认出来他，就是因为这梅尔维尔简直像变了个人，曾经那个意气风发还略有点强迫症的后辈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现在居然成了这个样子。
07波澜不惊地继续捡瓶子，但眼神总忍不住往边上看。
从他死亡到现在，梅尔维尔竟瘦脱了形，只能从骨相上辨认出他之前端正的面容。此时梅尔维尔又抖着蹲下去，缓慢整理自己的衣着，近乎神经质地与每一道衣褶缠斗。
吃药之前他的颤抖很明显是生理性的，但现在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痛苦。
【你不会觉得他是因为你死才这样的吧。不会吧不会吧。】Admin突然跳出来。
“我没这么自恋。”07终于把所有的药瓶和别的生活用品全捡起来，从高到矮在桌上一溜排好。
当然不是因为他。只是，无论梅尔维尔遭遇了什么，最终还是会和自己曾经的决策脱不开干系。
Admin听起来像是在扁嘴：【哦，谁知道呢。】
“我倒是更想知道现在文明区基地变成什么样了。”07在脑海中回答完Admin，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影子兜头浇在梅尔维尔身上，梅尔维尔死死盯着他，又往角落挤了挤，然后像想起什么一样狠命甩甩脑袋艰难地翻身起来。
“那个……我精神状况很差很差，也有点生理上的问题，你……不管我说什么都不要太在意，以后也是。 ”梅尔维尔超级小声道，“实在不行就揍我一顿逼我吃药，就没事了。”
07没作声，指了指地上属于梅尔维尔的那卷被子，示意他可以休息一会儿。
“……谢谢。”梅尔维尔轻手轻脚掀起被子。他那十根手指几乎是皮包骨头，室内光照下更显得纤细瘦长，仿佛极易从关节处扭断。
等梅尔维尔睡着之后07踱回自己铺盖边上坐下。被这么一闹腾，他刚进来时的睡意全都烟消云散了，他只想静静地一个人待着。
【那个……你还想知道之前我没来得及回答你的问题吗……】Admin咕嘟一下冒出来。
“唔。”07没事干，斜眼瞥见自己肩头垂下的发丝，就很顺手地一把捞过来，整个人窝在被子里抱着头发给自己理毛，“其实我差不多能够猜出来。
“估计地下实验区和这里营地中心城对实验体的处理方法上意见不合，率先把我从关隘口带走的应该是地下实验区的人，结果手术做一半那个益铎瞒着他上司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只是，他的动机是什么？地下实验区和营地中心城的目的又是什么？”
【嗯，是个好问题，不过我觉得，答案还是由你自己看出来比较好。顺便纠正一下，就算是营地中心城，大多数人持有的态度实际上和实验区是一样的——他们不喜欢你们，并且，他们缺资源。】
【拜你所赐，管理员，流亡者们总是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们不仅擅长节省不必要的消耗，还特别擅长把人变成资源。哦对了，何况你在他们看来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人’。】
07没有回应，只是自顾自地道：“现在落了脚，就怕我一直被撂在这儿不管，那就没法进一步得到流亡者的信任。”
“得想想我现在能做点什么。起码显露出一点和其他实验体的不同之处……”
——
数日之后07居然发现在这里的日子格外好过，自从他被送进来开始他就再也不知道外界的时间，他也不想在意，一切作息奇特地回到了从前还在文明区实验基地的习惯上。
唯一的区别是他没有事情干。
早中晚饭都会有人送，日常行动范围就是这一间屋，很无聊。只有他那倒霉室友突然随机发病一下的时候会有意思一点。
而更多的时候，梅尔维尔只要状态还行就会捧着一本书在角落缩着看，有时会被带出去一段时间。
来喊他的基本都是07不认识的人，对方也不出声，只是站在门口一晃把门锁解了，随即梅尔维尔就站起来走出去，然后重新关锁。
房间里有一辆板车，上面摞着的全是各种各样的书籍，砖块一样。屋子中央的茶几上摆一长串药瓶，全是07之前整理的，几天过去次序一点没乱，反而队伍更加横平竖直了一些。
面对一个陌生的环境，07啥也不碰啥也不管，一直头枕着胳膊仰面朝天盯天花板，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和正常时候的梅尔维尔一对比，他反倒好像更有问题一点。
总算有天梅尔维尔看不下去了，把书往腿上一扣问他：“你是从实验基地来的吗？”
“嗯。”07微微转头。
“那你认识字吗？”
“……？”07猛地一扭头，差点出来双下巴。
好消息：经过几天的相处，梅尔维尔并没有认出来他。
坏消息：自己长得像个丈育。
“如果想要的话，你可以看我的书。都在那边。”梅尔维尔手一指，发觉07没动静之后主动站起来把板车拽到他面前。
都送到自己眼前了，再没反应就有点不给面子，于是07只好起身俯到车子一侧去。
很奇特的是，这些书看名字除了几册专业书籍外，一大半都是做工粗劣的文学类文本。
07猜测这些自己根本没听过的文章出自流亡者之手，多少年过去，这些人当中总还会出几个小说家或者诗人。只不过没想到梅尔维尔会看这些。
他随意地浏览了一下书名，挑一本没那么破的出来翻了翻。
“……近日的大暴雨冲垮了居住区，我们逃难出来吃中心城发的救济面包时听说隔壁一家死得只剩了老头儿。那老头儿疯了，他觉得这一切都是文明区搞的鬼。
“他们和‘那边’的狗东西结了盟，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老头就这样癫狂地嘶吼着跑出去，见了鬼一样地说动了另外几个人，他们就这样愤怒地冲向边境，然后果不其然死掉了。
“那老头死状据说格外惨烈，食道和胃从嘴里翻了出来，像叼着一个橡胶厚气球。血块呕得满地都是。”
“……文明区原本就会在边境处定期进行清理，死的全部是老弱病残，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有意为之。这次第一回见到主动送命的，尽管大家都认为这是咎由自取，统领还是让人把他们的骨灰埋到了‘王座’的下面。
“说到这儿，我们都很希望这辈子能去看一眼那个王座到底长什么样。它似乎在人们的传闻里千变万化，我们却都没见过它。”
什么东西。要素有点过多了。
07把书翻到最开头，扉页上手写了“幸存区纪事”五个字，黑色字迹被红笔恶狠狠地涂掉，转而写上了另一些扭曲的字。07盯了半天都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内容，只能够记住大致的图形。
幸存区……原来，基地口中的流亡者这么称呼自己的聚集地。
07不知想到了什么，好几分钟过去，他都像个假人一样一动不动。
“你手上这本是我从别的地方捡的。我也是实验基地来的，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梅尔维尔站在边上，很小心地问着，“话说……基地现在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刚醒就在来这里的车上。”07把书放了回去。他其实或许能够知道。
梅尔维尔沉默了一会儿，缓慢地踱回原位蹭着墙坐下。
“你又是一个。在这片区域里关着的每一个都是。”过了一会儿他开口，眼神游离在空中，“基地为什么要制造出来这么多具有完整神智的人形实验体？为什么。……可又为什么我……”
“嗯？”07看向他。一听到梅尔维尔又谈到这样的话题，07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算了，没啥。我看你总是无所事事，你在想些什么？”梅尔维尔脸上露出微笑。07直觉他又要发病，抓过药瓶塞给他。
梅尔维尔接了但不打开，视线蛇一样滑到07脸上：“你回答啊。——你有没有想逃走？”
“逃个屁，你快吃，别一会儿又躺地上打滚。”
“嗯哼，真不想吗？”梅尔维尔倒出一枚药片躺在手上，笑着探出舌尖舔药片，“万一这里的人也像基地一样把你当老鼠养，给你打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效果的药剂，你又要每天活在对未知的恐惧之中，祈求今天不要有过于疼痛或令你难堪的症状……然后他们玩腻了你就会杀死你，最后你就变成廉价营养餐的一部分，和某个人的胃液或者垃圾场搅拌机叶片混合得难舍难分……”
“死了就死了。你能不能快点让我安静会儿？别玩弄药物。”07哐一下躺回地上，淡绿长发一下子铺散，之前几天费好大劲儿梳理的头毛就这样又被他蹭飞起来。
“你这个态度，倒蛮像我一个故人的。只不过他嘴上这么说，拼起命来比谁都不择手段。”梅尔维尔听见这话乐呵呵地捏起手中的药片，摆出神像的姿势高举着它，又拈起来对着光看；“猜猜看，如果我一直不吃它会怎么样？”
【故人？没准儿就是你吧，哈哈。】Admin调侃道。
07不打算和一个疯子讲道理。他在脑子里默数十个数，心想要是倒数完梅尔维尔还不吃药，自己就要跳起来强行帮助他。
——梅尔维尔看着他的脸咂了咂嘴，接着语出惊人：“我会上你。”
不是。哥们。
你听听这什么话。
果不其然，脑海中的Admin变成了一只快乐的尖叫鸡。
07脑子嗡的一响，还没来得及生气，身体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一蹦蹿到梅尔维尔前面掐住他喉咙把药往嘴里塞。
一边呛一边吃了药之后过了一会儿，梅尔维尔一愣一愣又一愣，突然笑不出来了。
他难以置信地扇了自己一个巴掌，拍开07的手一骨碌滚到墙角，蜷缩成一个球把脑袋埋住，不动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梅开二度！】Admin鬼叫着，【我还以为你不管遇到什么都淡淡的不在乎呢。】
这能一样吗。人格与尊严不容侵犯啊！
07感到无比心累。
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脚步声，然后有人敲了敲门。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008 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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