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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日记的第8页 ...

  •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秋老虎正烈得嚣张。九月的日头悬在头顶,金晃晃的一片,晒得人皮肤发疼,连风都带着一股子燥意,卷着路边梧桐叶的碎屑,扑在人脸上,像极了温葵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她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离职申请,纸张被汗水浸得发皱,边角都卷了起来。这是她这一年内辞掉的第二份工作。
      上一份是在老家老城区的服务员,辞了是为了躲着江守,躲着母亲眼里藏不住的担忧,躲着那些落在她身上的、带着怜悯的目光。
      这一份,是北城的公文代笔,是她咬着牙,靠着自己一笔一划写出来的饭碗,如今也碎了。
      笔尖再也握不稳了。那些曾经信手拈来的公文措辞,那些练了十几年的娟秀字迹,如今都成了镜花水月。
      她甚至不敢再打开电脑里的文档,不敢看那些歪歪扭扭的草稿,怕看见自己一点点失去掌控的模样,怕承认自己真的成了一个废人。
      江守走在她身边,一手拎着装满药的塑料袋,一手稳稳地牵着她。他的掌心依旧粗糙,带着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茧子,温度却烫得惊人,透过薄薄的衬衫,一路暖到她的骨头缝里。
      温葵想挣开,手腕却被他攥得紧紧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像极了在医院走廊里,任凭她怎么挣扎都不肯松开的模样。
      祁萌站在出租车旁,眼圈红红的,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葵葵,这个你拿着,”她把包塞到温葵怀里,声音带着哽咽,“里面是你喜欢的那几本书,还有我给你买的护手霜,你手总裂口子……”
      温葵低头看着怀里的包,鼻尖一酸。帆布包上印着北城游乐园的logo,是今天祁萌买冰激凌时送的。那天的草莓味冰激凌很甜,甜得发腻,却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苦。
      “我走了,”祁萌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北城的工作我还得干,等我攒够了钱,等我休年假了,就回来看你。”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温葵苍白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葵葵,我希望下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好多了。”
      温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看着祁萌转身钻进出租车,看着车窗外祁萌挥着手的身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车水马龙的尽头。
      北城的风,终究还是留不住她。
      火车轰隆隆地驶离站台,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从高楼林立的北城,到连绵起伏的丘陵,再到熟悉的田野和村庄。
      温葵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金黄稻田,看着田埂上弯腰劳作的农人,看着烟囱里冒出的袅袅炊烟,心里一片荒芜。
      她跟着江守,回了老家。
      老家还是老样子。斑驳的土墙,爬满青苔的石阶,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底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温婉。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却掩不住鬓角新生的白发。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死死地盯着火车进站的方向,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指节都泛了白。
      当温葵跟着江守走下火车,一步步走近的时候,温婉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她再也忍不住,快步走上前,一把抱住温葵,哽咽着喊出她的名字:“葵葵……我的葵葵……”
      温葵的肩膀被母亲抱得发疼,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熟悉的皂角香。那是小时候,母亲给她洗衣服时,总会带着的味道。她僵硬地站在那里,感受着母亲微微颤抖的背脊,感受着温热的泪水打湿她的肩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妈……对不起……”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温婉松开她,捧着她的脸,细细地打量着,眼泪掉得更凶了。“瘦了,”她哽咽着说,“北城的饭是不是不好吃?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她的手指抚过温葵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妈不怪你,妈知道你是害怕……是妈不好,妈不该瞒着你……”
      温葵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角深深的皱纹,看着她鬓角刺眼的白发,突然就红了眼眶。
      她想说,妈,我不怪你,我只是怪我自己,怪我为什么偏偏得了这种病。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轻轻的“嗯”。
      江守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母女,眼底的心疼快要溢出来。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温婉的肩膀,低声说:“阿姨,我们先回家吧,外面太热了,葵葵受不住。”
      温婉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拉着温葵的手往家走。她的手很暖,却也很糙,掌心布满了老茧,那是常年操持家务、下地干活留下的痕迹。温葵看着母亲牵着她的手,看着她略显佝偻的背影,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
      家还是那个小院,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像一串串喜庆的鞭炮。堂屋里,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大桌子菜,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温葵的目光扫过餐桌,瞬间愣住了。
      油焖大虾,清蒸螃蟹,糖醋排骨,红烧鲫鱼……满满一桌子,全是她爱吃的菜。尤其是那盘清蒸螃蟹,橙红的蟹壳,鲜嫩的蟹肉,是她小时候最馋的东西。
      那时候家里穷,只有逢年过节,母亲才会咬牙买上两只,小心翼翼地剥开,把最肥美的蟹肉挑出来,塞进她嘴里。
      “快坐快坐,”温婉笑着,眼眶却还是红的,她拿起筷子,给温葵夹了一只肥美的大虾,“尝尝妈做的,还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温葵看着碗里的大虾,看着母亲脸上强撑的笑容,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突然就笑了。她拿起筷子,夹起大虾,放进嘴里。虾肉鲜嫩,带着熟悉的咸香,可那股子甜,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苦。
      她笑着,一口一口地吃着,眼泪却没有掉下来。
      江守坐在她身边,给她剥着螃蟹,把剥好的蟹肉放进她碗里,动作熟练得不像话。温婉坐在对面,看着他们,时不时地给温葵夹一筷子菜,脸上的笑容,渐渐真切了些。
      饭桌上的气氛很热闹,碗筷碰撞的声音,母亲的叮嘱声,江守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温暖的歌。可温葵知道,这份热闹是假的,是易碎的,像一层薄薄的糖衣,一戳就破。
      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着墙上斑驳的日光,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看着江守专注的侧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这辈子,大概就只能困在这里了。
      困在这个生她养她的老城区,困在这方小小的院落,困在这场没有尽头的病痛里。她再也去不了北城,再也不能坐在电脑前写那些公文,再也不能牵着祁萌的手逛游乐园,再也不能……给母亲过上好日子。
      她甚至连累了江守。
      她想起江守在工地上搬砖的样子,想起他布满老茧的手掌,想起他为了凑医药费,咬牙借遍亲友的模样。他本该有自己的人生,本该去城里打拼,本该娶一个健康的姑娘,生儿育女,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可现在,他却被她拖累着,困在这个小地方,守着她这个病人。
      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的病,要让身边的人都跟着受苦?
      温葵放下筷子,碗里的蟹肉还剩下大半,她却再也吃不下了。胃里沉甸甸的,像堵着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想治疗了。
      反正也治不好。
      反正都是浪费钱,浪费时间,浪费身边人的精力。
      为什么不能一了百了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在她心里蔓延开来,烧得她心口发疼。她害怕,害怕母亲会因为她一夜白头,害怕江守会因为她做出什么蠢事,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彻底失去意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可她还有什么选择呢?
      吃完饭,温婉收拾着碗筷,江守在一旁帮忙。温葵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石榴树上红彤彤的果子,看着天上慢悠悠飘过的白云,心里一片茫然。
      温婉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把水杯递给她。“喝点水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老家也好,安安静静的,空气也好。”
      温葵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杯壁,心里的寒意更甚。“妈,”她开口,声音很轻,像一阵风,“你太苦了。”
      温婉的身体僵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傻孩子,说什么呢,”她抬手,轻轻抚摸着温葵的头发,“妈不苦,有你在,妈就不苦。”
      “我不想再麻烦你了。”温葵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温婉的手顿住了,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温葵以为她不会说话了,才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奈和疲惫:“那就让江守照顾你吧。本来……本来这就是他的责任。”
      “我更不需要!”温葵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情绪。她看着温婉,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妈!让他走吧!他有自己的人生!他不该被我拖累!”
      她的喊声惊动了堂屋里的江守。他快步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泪流满面的温葵,眼底的疼惜快要溢出来。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温柔得像一潭深水:“葵葵,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温葵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眼泪掉得更凶了,“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去找一份好工作,过你自己的日子!别再管我了!”
      江守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的温度烫得她一颤。“我的人生里,只有你,葵葵。”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会照顾你的,我会陪着你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院子深处的那间小瓦房,那是他们小时候一起住过的地方。屋顶的瓦片有些斑驳,墙根处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
      “我们回最开始的家,好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带着一丝怀念,“就当是……就当是给我留下回忆,留下想念你的地方,好吗?”
      江守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温葵心里那片死寂的湖面,漾起了一圈圈涟漪。
      最开始的家。
      那间出租屋。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小时候,江守刚被母亲领养回家,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她扯着他的衣角,说“哥哥,我们是一家人啦”。
      想起了夏天的夜晚,他们躺在大院里的凉席上,看着满天的星星,江守给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讲着讲着,两个人就睡着了。
      想起了秋天的午后,他们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写作业,江守教她做算术题,她教江守写毛笔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他们已经五年没见了。
      她毕业了回来才相处了一个月,又躲到了北城,一个月。
      算起来,他们成年后真正相处的时间,不过短短一个月。
      可就是这一个月,却像漫长得过了一生。
      温葵看着江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她熟悉的温柔,熟悉的担忧,熟悉的……爱意。那爱意,不是兄妹之间的亲情,而是比亲情更浓,更深,更沉的感情。
      她不知道江守的爱,但知道他一直都在逃避。
      原本是他怕自己配不上她,怕自己会拖累她。
      但现在却完全相反了,会拖累他们的人是温葵,从来都不是江守。
      现在,温葵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眼底的恳求,她的心,突然就软了。
      她想,她真的,很想江守。
      很想很想。
      想和他一起,回到那间出租屋,回到那个充满了回忆的地方。
      哪怕,只有很短很短的一段时间。
      温葵看着江守,看着他眼底的光芒一点点亮起来,看着他紧张得屏住呼吸的模样,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像一粒种子,落在了江守的心里,瞬间生根发芽,开出了一朵花。
      他看着温葵,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突然就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笑得眼角都湿润了。
      他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她。
      “谢谢你,葵葵。”
      谢谢你,肯给我一个机会。
      谢谢你,肯让我守着你。
      九月的风,轻轻吹过院子,带着阳光的暖香,在风里轻轻摇晃。
      新学年的铃声,在远方的校园里响起。
      而他们的新相处,也在这个九月,悄然开始。
      温葵今晚是跟妈妈一起睡的。
      还是那张熟悉的木床,被子上晒过太阳的味道混着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像一层柔软的茧,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许是白天在医院折腾得太累,又许是身边有母亲在,她意外困得很快,头沾到枕头没一会儿,意识就沉了下去,睡得比这一个月来任何时候都要安稳,都要沉。
      梦里没有晃眼的医院灯光,没有写满“无法治愈”的检查报告,更没有那双不受控制、抖得厉害的手。
      梦里的她,还是那个握着钢笔就能写出一手娟秀好字的温葵,大学毕业后顺顺利利在北城找了份体面的公文写作工作,薪水不算低,足够支撑她和母亲的生活。
      她还记得梦里的场景,是一套亮堂堂的新房子,客厅的窗户很大,阳光能铺满整个地板。她牵着母亲的手,江守拎着最后一个行李箱跟在身后,笑着说:“以后咱们仨,就住这儿了。”
      梦里的日子,是实打实的幸福美满。清晨她和江守一起出门,他送她到公交站,塞给她一个热乎乎的包子,然后才转身去工地。
      傍晚她下班回家,总能看见母亲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江守则在阳台摆弄花草,看见她回来,就笑着喊“葵葵,洗手吃饭”。餐桌上永远有她爱吃的菜,三个人说说笑笑,窗外的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可梦终究是梦。
      现实与梦的距离总是忽近忽远的,她梦里的幸福美满,在现实就会相反。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轻轻落在温葵眼睑上时,她猛地睁开了眼,心口还残留着梦里的暖意,可指尖传来的陌生的滞涩感,却瞬间把她拽回了现实。她动了动手指,那种熟悉的、不受控制的微颤,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温葵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听见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她披了件外套,慢慢挪下床,脚步有些虚浮,却还是努力稳住身子,一步步走到厨房门口。
      温婉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晨光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里面是温葵爱喝的皮蛋瘦肉粥,浓稠的米香混着煎蛋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温婉手里拿着锅铲,正小心翼翼地翻着平底锅里的煎蛋,金黄的蛋液滋滋作响,边缘起了漂亮的焦边。
      “醒了?”温婉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眉眼弯起来,笑意温柔,“再等会儿,粥熬得糯糯的才好喝,煎蛋马上就好。”
      温葵点点头,走到餐桌旁坐下。木质的餐桌被擦得干干净净,亮得能映出人影。她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看着晨光里母亲略显佝偻的背脊,心里软软的,又酸酸的。
      没一会儿,温婉端着两碗粥走出来,又把一盘煎蛋放在桌子中央。“快吃吧,”她坐在温葵对面,给她碗里舀了一勺粥,“粥养胃,你这阵子身子虚,多喝点,而且你也最爱喝这个了。”
      温葵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熨帖得让人想哭。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温婉坐在对面,也不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给她夹一块煎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化不开的温柔。
      “一会儿江守可能会来接你,”温婉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要乖乖的,不要跟他闹别扭,知道吗?”
      温葵的动作顿了顿,勺子停在半空中。她抬眼看了看母亲,看见温婉眼底藏着的愧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妈妈知道,愧对于他。”温婉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却没夹菜,只是轻轻摩挲着筷子的边缘,“当年领养他回来,本是想着多个人给你做伴,没想过……没想过最后要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他身上。”
      温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他一个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自己是领养的,事事都让着你,护着你。长大了,本该去闯自己的天地,却因为你……”
      温葵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眼眶有点红。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江守这辈子,好像从来都没有为自己活过,他永远都想着自己。
      “但现在,只有他能够帮你。”温婉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恳求,“葵葵,妈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不想拖累他。可妈老了,身子骨也不行了,照顾不了你一辈子。江守他……他是真心对你好,你别再推开他了,好不好?”
      温葵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然后抬起头,对着温婉乖巧地点了点头。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她也知道,江守对她的好,不是责任,是真心。
      温婉看着她点头,眼里的担忧终于散去了些,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温葵的脸颊,指尖的温度暖暖的,带着粗糙的茧子,却格外让人安心。“乖。”她笑了笑,站起身,“妈得去上班了,厂里今天还有活儿,你在家等江守来接你,自己小心一点啊。”
      温葵又点了点头,看着母亲拿起放在门边的布包,看着她转身出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温葵看着桌子上剩下的煎蛋,肚子里还有点饿。她拿起筷子,想去夹一块煎蛋。可手指刚握住筷子,那熟悉的无力感就涌了上来,筷子在她手里微微发颤,怎么都使不上劲。她对准盘子里的煎蛋,小心翼翼地伸过去,可筷子刚碰到煎蛋,就滑了开去。
      一次,两次,三次……
      煎蛋就在盘子里,金黄诱人,可她的手就是不听使唤,怎么都夹不起来。
      温葵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心里的烦躁像野草一样,蹭蹭地往上冒。她咬着牙,又试了一次,结果筷子一歪,差点把盘子碰翻。
      “啧。”她低低地啧了一声,有点泄气,却又不甘心。
      她不想就这么认输,不想就这么承认自己连夹个煎蛋都做不到。她想证明,自己还可以生活,还可以照顾自己,不是每时每刻都需要人照顾的累赘。
      温葵看着盘子里的煎蛋,又看了看自己发颤的手,眼珠转了转,突然有了个主意。
      她把椅子往桌子边挪了挪,然后低下头,把脸凑近盘子。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她微微侧过头,用牙齿小心翼翼地咬起一块煎蛋。
      有点狼狈,有点搞笑,甚至有点滑稽。可当煎蛋的咸香在嘴里散开时,温葵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看,她还是可以自己吃到东西的,她也不是一定需要一个人时时刻刻陪着她,照顾她的。
      她正低着头,咬着煎蛋,吃得津津有味,却没注意到,院门口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
      江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温葵低着头,脸贴在盘子边上,用牙齿咬着煎蛋,嘴角沾了一点蛋液,像只偷吃的小猫,明明有点狼狈,却又透着一股子倔强的可爱。
      江守没有出声,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像春日的湖水,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他太了解温葵的脾气了。她从来都是这样,骨子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哪怕摔得再惨,也不肯轻易低头,不肯轻易接受别人的帮助。如果这时候他走过去,伸手帮她夹起煎蛋,她肯定会闹别扭,肯定会红着脸把他赶走。
      所以他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看着她咬下一大口煎蛋,看着她满足地眯起眼睛,看着她不经意间抬起头,目光撞进他的眼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葵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她看着门口的江守,看着他嘴角温柔的笑意,瞬间反应过来——刚才自己那副狼狈的样子,全被他看见了。
      窘迫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她。她连忙直起身子,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蛋液,眼神有点闪躲,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也有点结巴:“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江守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推开房门,慢慢走进来,脚步很轻,怕惊扰了她。
      “刚来没多久。”他走到餐桌旁,放下手里的布包,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葵葵,我来接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落在她还微微发颤的手指上,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接你回家。”
      家?
      温葵愣了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江守那里是家吗?是吧。那是她和他一起长大的地方,那里有他们的童年,有他们的回忆,有说不完的故事。
      妈妈这里也是家啊。这个小小的院落,有母亲的味道,有饭菜的香气,有她从小到大的所有时光。
      温葵看着江守温柔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原来,她一直都有两个家。
      一个家,有母亲的疼爱,有岁月的安稳。
      一个家,有江守的守护,有回忆的温暖。
      无论她走多远,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总有两个地方,在等着她回去。
      江守看着她发愣的样子,以为她又在闹别扭,连忙补充道:“是回咱们小时候住的那间出租屋,我已经收拾干净了,大院子里的老槐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温葵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容很淡,却像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
      “好啊。”温葵轻轻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我们回家。”
      江守愣住了,看着她嘴角的笑意,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反应了好半天,才慢慢笑起来。他伸出手,想去牵她的手,又怕她躲开,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指尖触碰到她柔软的发丝,温葵没有躲,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
      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桌子上的皮蛋瘦肉粥还冒着热气,煎蛋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这个九月的清晨,没有病痛的阴霾,没有绝望的眼泪,只有温柔的阳光,和一句轻轻的“我们回家”。
      江守没急着催温葵动身,他把带来的布包搁在桌角,顺势在温葵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晨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在他肩头镀了层柔和的金边,也把他眼底的温柔衬得愈发清晰。
      桌上的皮蛋瘦肉粥还冒着袅袅的热气,温婉走前特意留了碗新熬的皮蛋瘦肉粥,用瓷碗盛着,搁在灶台上温着。江守起身去端了过来,两碗粥并排放在桌上,皮蛋的咸香混着瘦肉的鲜,和着煎蛋的焦香,在小小的堂屋里漫开,暖融融的,是烟火气的味道。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蛋。金黄的蛋皮边缘微微卷起,泛着诱人的光泽。
      温葵的目光不自觉地黏在那截筷子上,指尖悄悄攥紧了。她以为江守又是来照顾她的——照顾她握不稳筷子,照顾她吃不上一口热乎的煎蛋。像在医院那样,像母亲叮嘱的那样,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小心翼翼捧着的瓷娃娃。
      心里莫名地窜起一股气,她撇了撇嘴,腮帮子微微鼓着,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老槐树,眼角的余光却没舍得挪开。
      可下一秒,那截夹着煎蛋的筷子却陡然转了方向。
      江守没半分犹豫,径直把煎蛋送进了自己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还故意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眉眼弯弯地看向温葵,带着点狡黠的笑意:“阿姨的煎蛋手艺还是这么好,香。”
      温葵愣住了。
      她没料到江守会来这么一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眼底的错愕明晃晃的。等回过神来,心里那点莫名的火气瞬间变成了不服气。
      凭什么?
      刚才她费劲巴力地低头去咬煎蛋,狼狈得像只偷食的小猫,他倒好,轻轻松松夹起一块,还当着她的面吃得津津有味。
      一股孩子气的较劲涌上心头,温葵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
      她的动作有点急,带得身下的木凳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轻响。因为身体还没完全适应,起身的瞬间脚步晃了晃,她连忙伸手扶住桌沿,稳住身子。
      江守刚想伸手扶她,就见她俯身朝着他手里的筷子凑了过来。她的动作带着点莽撞的急切,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背,带着发丝的柔软触感。
      江守的动作顿住了。
      他手里的筷子还夹着最后一块煎蛋,刚才咬了一口,剩下的半边还泛着油亮的光。温葵就那样俯身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背,樱红的嘴唇微微嘟着,朝着那块煎蛋咬了下去。
      两人一人咬着煎蛋的一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晨光落在两人相触的发丝上,落在那半块煎蛋上,落在温葵忽闪忽闪的眼睫毛上。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每一次扇动,都像是在江守的心尖上轻轻扫过,痒丝丝的。
      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能感受到她呼吸时拂过他脸颊的温热气息,能看清她眼底细碎的光,像揉碎了的星星。
      江守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急,像是要撞破胸膛跳出来。
      他不敢动,生怕惊扰了眼前的画面。
      温葵的心跳也乱了。
      俯身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莽撞。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能看清他下巴上淡淡的青色胡茬,能看见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像一片深邃的海,要把她整个人都卷进去。
      时间好像真的停住了,周遭的一切都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一声叠着一声,慌乱得不成章法。
      可她的眼睫毛还在忽闪忽闪的,每一次颤动,都像是在提醒他们——时间没有停,它还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像指尖抓不住的沙。
      温葵最先败下阵来。
      她猛地咬下嘴里的那半块煎蛋,牙齿轻轻磕到筷子,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然后她直起身,慌慌张张地坐回自己的木凳上,埋下头,大口大口地嚼着嘴里的煎蛋,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从耳根红到了脖颈,像熟透了的樱桃。
      她不敢抬头看江守,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假装自己只是饿了,只是想吃一块煎蛋。
      可那慌乱的心跳,却骗不了人。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屋里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一下,敲在两人慌乱的心上。
      皮蛋瘦肉粥的香气还在漫着,煎蛋的焦香还在鼻尖萦绕,可两人都没再动筷子。
      温葵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粥,眼神却有些涣散。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江守是母亲领养的孩子,她和他,从来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兄妹。
      没有亲情这层枷锁,他们之间,能够开始吗?
      其实是可以的。
      她本来就对江守有些不一样的心思。
      是夏天夜里,他拿着蒲扇给她赶蚊子时,落在他侧脸上的月光;是秋天午后,他手把手教她写毛笔字时,握着她手腕的温度;是他考上大学那天,他抱着她转圈时,眼里亮得惊人的光;是她躲到北城的这一个月里,午夜梦回时,心心念念的那张脸。
      江守看她的眼神,也从来都不是兄妹间的那种纯粹。
      他的目光里,有担忧,有心疼,有温柔,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藏在眼底深处的情愫,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就能破土而出。
      他们都心知肚明。
      可他们现在,不会开始的。
      温葵的指尖轻轻蜷缩起来,触碰到碗壁的微凉。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微微发颤的手,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温葵咬着唇,把喉咙里的酸涩咽了回去。
      江守坐在对面,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太了解她了。
      他放下筷子,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又怕她躲开,最终只是停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收了回来,握成了拳。
      他也知道,现在不能有开始。
      至于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愫,他可以等。
      等她愿意放下心里的包袱,等她愿意相信,他守着她,不是责任,不是怜悯,而是因为,她是温葵,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等多久都没关系。
      屋里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作响,敲碎了满室的寂静,也敲开了两人心底深处,那扇名为“等待”的门。
      煎蛋的香气渐渐散去,皮蛋瘦肉粥的温度也慢慢降了下来。江守这才收拾桌子,然后带着温葵走出了她们的家,他们牵着手,都不打算松开,虽然没有表情,但那两颗慌乱跳动的心,却在这份寂静里,慢慢找到了同一个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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