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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记的第7页 ...

  •   温葵跟祁萌在北城待了整整一个月,好像日子从没出现过任何问题一样。
      这一个月里,祁萌几乎每天都要跟温婉通一次电话,起初温葵都不让她接,但是温婉还是打来电话,她也不能不礼貌,就还是接通每一次的电话。
      听筒那头的女人永远是忧心忡忡的调子,末了总绕不开一句:“葵葵没有什么问题出现吧?工作上没出问题吧?”
      祁萌每次都拍着胸脯打包票,说温葵好得很,在小出租屋里伏案写稿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矜矜业业的小文员,连标点符号都要抠半天,哪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挂了电话,祁萌却总忍不住回头打量温葵。她正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桌前,指尖捏着一支钢笔,眉头微微蹙着。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她垂落的发梢上镀了层浅金。
      祁萌知道,温葵干的是公文写作代笔的活儿,这活儿看着体面,其实熬人得很,字字句句都要贴合甲方的要求,半点不能出错。
      可这阵子,祁萌总瞧见温葵对着写了一半的稿子发呆,手指悬在纸面上,半天落不下去一个字。问她怎么了,她就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突然忘了那个词怎么写才妥帖”。
      祁萌不是没疑心过。温婉那股子藏不住的担忧,都快从电话里漫出来了,偏生每次祁萌追问“阿姨,你到底在怕什么呀?温葵都这么大了,能照顾好自己啊。”
      温婉就会岔开话题,要么说老家的丝瓜该摘了,要么说隔壁王婶家的猫又生了崽,绕来绕去,就是不肯碰核心。
      祁萌看着温葵日渐沉默的侧脸,心里的疑团像泡了水的海绵,一天天胀大,可她没辙,温葵不说,温婉不说,她这个外人,总不能撬开人家的嘴。
      只有温葵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崩塌。
      她是现在是靠笔杆子吃饭的人,从小到大,温葵最引以为傲的就是那一手娟秀工整的钢笔字,还有脑子里信手拈来的辞藻。
      可这一个月,她发现自己的手越来越不听使唤。有时候握着笔,笔尖会不受控制地发抖,写出的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童涂鸦。
      她对着那些扭曲的笔画发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透不过气。更让她恐慌的是,有时候写着写着,明明前一秒还在脑海里的成语,下一秒就像被橡皮擦抹去了一样,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
      她不敢告诉祁萌,只能趁室友不注意的时候,把那些写砸了的稿子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最底层,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可怕的征兆一并藏起来。
      好在,日子不算难熬。月底发工资那天,祁萌看着银行卡里多出来的数字,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搂着温葵的肩膀喊:“走!今晚吃火锅!庆祝我们葵葵首月创收!”温葵被她晃得笑出了声,眉眼弯弯的,眼底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火锅的热气氤氲了两人的脸,祁萌往温葵碗里夹着肥牛卷,突然说:“葵葵,我瞅着你这阵子脸色不太好,要不咱先别忙着赶稿子了,去游乐园玩一天吧?放松放松,省得弦绷太紧断了。”
      温葵愣了愣,筷子悬在半空。游乐园,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好像是小学的时候,江守带着她去的,那天她坐了旋转木马,江守给她买了个兔子形状的棉花糖,甜得齁人。记忆里的阳光很暖,江守的笑容也很暖。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好啊。”但好像夹菜的筷子总是有些问题,又在发作吗?
      祁萌看着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其实她早就想提议了,只是怕温葵不肯。她总觉得,温葵心里压着事儿,得找个地方透透气。只是她没说出口的是,她偷偷给江守发了条短信。
      短信内容很简单:【北城游乐园,周六上午十点,带温葵来放松,你也来吧,我有点怕。】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祁萌松了口气。她不怕别的,就怕温葵真出点什么事。有江守在,总归是好的。她太清楚江守对温葵的心思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在意,比家人还亲。
      江守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工地上搬砖。手机震了一下,他腾不出手,等歇晌的时候掏出来一看,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攥着手机,指尖都在发抖,反复看了好几遍,确定没看错。祁萌终于松口了,终于肯让他去见温葵了。
      这一个月,对江守来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每天都在煎熬,白天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温葵的影子。
      他怕祁萌照顾不好她,怕她吃不好睡不好,怕她受了委屈没人撑腰,更怕……更怕那些他不敢深想的征兆,真的变成可怕的现实。
      祁萌之前一直拦着他,说“温葵就是不想让你担心,才躲到北城来的,你别去添乱”。他知道,他都知道。温葵那点心思,从来都瞒不过他。她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到宁愿自己扛着所有事,也不肯让他跟着操心。
      可病是真的,他的担心也是真的。
      他揣着手机,一路跑回出租屋,连脸上的灰尘都顾不上擦。他给温婉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都带着颤:“阿姨,祁萌让我去北城……我会带温葵回来。”
      温婉在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守以为电话断了,才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好……辛苦你了。把葵葵带回来吧,好好的带回来。”
      “我会的。”江守一字一顿地说,“阿姨,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她,一辈子都照顾好她。”
      挂了电话,江守立刻去跟工头请假。工头皱着眉说:“这阵子活儿正紧,你这一走,工钱可就……”
      “工钱不要了。”江守脱口而出,“叔,我妹妹病了,我得去看她。”
      工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没再多说什么,挥了挥手:“去吧去吧,路上小心点。”
      江守连行李都没怎么收拾,揣着仅有的一点积蓄,就往火车站跑。他买了最快的一班火车票,站在拥挤的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小时候,温葵总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喊“哥哥,哥哥”。那时候他刚被温婉领养回家,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是温葵扯着他的衣角,把自己的糖分给她,说“哥哥,我们是一家人啦”。
      是啊,一家人。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他也早就把温葵当成了亲人了,他唯一的亲人,当成了这辈子要护着的人。哪怕她以后走不动路了,认不出人了,他也愿意守着她,陪着她,一辈子都不离开。
      周六的北城游乐园,人声鼎沸。五颜六色的气球飘在半空中,过山车呼啸着掠过天际,孩子们的笑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热闹的气息。可这份热闹,却好像跟温葵、祁萌格格不入。
      祁萌买了两个草莓味的冰激凌,递了一个给温葵。冰凉的甜腻在舌尖化开,温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可那笑容,却没抵达眼底。祁萌看着她,心里有点发酸,强撑着笑意说:“走,咱去坐旋转木马!我小时候最喜欢这个了!”
      温葵点了点头,跟着祁萌往旋转木马的方向走。阳光很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突然看见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身形挺拔,正快步朝她走来。
      是江守?
      是江守。
      “他怎么来了……”
      温葵的脚步顿住了,好像不会走路了一般,连手里的冰激凌差点掉在地上。他怎么来了?祁萌怎么把他叫来了?她不是说好了,不让他担心的吗?
      江守走到她面前,额头上还带着薄汗,眼神里的担忧快要溢出来了。他看着温葵,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葵葵,我来了。”
      温葵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我来陪你玩。”江守的声音很温柔,像春日里的风。
      祁萌在一旁打圆场:“哎呀,人多热闹嘛!江守,你来得正好,快,去买门票!”
      江守应了一声,转身去买票。祁萌凑到温葵耳边,小声说:“葵葵,别怨我,我就是怕……怕有什么事,有他在,我心里踏实。”
      温葵没说话,只是攥着冰激凌的手,越来越用力。
      那天,他们玩了很多项目。旋转木马慢悠悠地转着,温葵坐在木马上,看着江守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过山车飞驰而下的时候,祁萌吓得尖叫,温葵却没什么感觉,只觉得风刮得脸疼。海盗船晃得很高,她紧紧抓着扶手,余光里,江守一直紧紧挨着她,生怕她摔下去。
      温葵努力地笑着,努力地装作很开心的样子。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开开心心地玩一天,就当是最后的告别。以后,她再也不能拖累他了。
      祁萌看着温葵脸上的笑容,心里稍稍松了点。或许是她想多了,温葵看起来,真的没什么大碍。
      就在他们以为,这一天会这样平静地结束时,意外,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他们刚从碰碰车上下来,温葵正想跟祁萌说“我有点累了”,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她的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像是塞了棉花,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不受控制地往地上倒去。
      “葵葵!”
      祁萌的惊呼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温葵想回应,却张不开嘴。她失去了意识,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温葵才缓缓睁开眼睛。意识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慢慢浮上来。她觉得浑身都软,一点力气都没有。耳边传来焦急的呼喊声,是祁萌的声音。
      “葵葵!你醒醒啊!葵葵!”
      温葵想动,却动不了。她费力地转动眼珠,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张熟悉的脸。是江守。他正蹲在她身边,眉头紧锁,眼神里的焦急和恐慌,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她好像看见,有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是泪吗?
      是江守的泪吗?
      还是她的错觉?是她太想念他了,才会在梦里看见他流泪的样子?
      她想抬手,摸摸他的脸,问问他怎么了。可她的手,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就在这时,她感觉自己被人打横抱了起来。是江守。他的手臂很有力,稳稳地托着她。温葵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擂鼓一样。
      “走,去打车!”江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祁萌连忙点头,转身就往路边跑,一边跑一边招手拦车。
      出租车很快就来了。江守小心翼翼地把温葵放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让祁萌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江守都紧紧握着温葵的手,他的手掌很暖,带着粗糙的茧子,却格外让人安心。温葵靠在他的肩上,意识昏昏沉沉的,却能感觉到,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回到祁萌的出租屋,江守把温葵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祁萌端来一杯温水,想喂温葵喝,却被江守拦住了:“先别喂,等她清醒点再说。”
      祁萌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温葵,终于忍不住了,拉着江守走到客厅,压低声音问:“江守,到底怎么回事?温葵这到底是怎么了?阿姨那么担心,你也那么担心,你们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江守靠在墙上,闭了闭眼,脸上的疲惫快要溢出来了。他知道,瞒不住了。也没必要再瞒了。
      他抬起头,看着祁萌,声音沙哑得厉害:“她这是……小脑萎缩。”
      “小脑萎缩?”祁萌愣住了,像是没听懂这个词,“那是什么病?很严重吗?”
      “很严重……无法治愈。”江守的声音沉得像铅,“是遗传病。她爸爸,就是因为这个病,后来……”
      祁萌的瞳孔猛地收缩。温葵的爸爸,那个在她记忆里只存在于照片上的男人,她只知道温葵妈妈跟他离婚了,却不知道具体原因……原来是因为这个。
      江守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奈和心疼:“当年,她爸爸发病之后,阿姨跟他天天吵架。有一次,两人吵得特别凶,温葵就在旁边看着,吓得发了高烧。等烧退了,她就忘了这件事,忘了她爸爸的病。
      阿姨觉得,这是个契机,就一直瞒着她,没跟她说过真相。她想让温葵,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长大,上学,工作,过一辈子。”
      祁萌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终于明白,温婉的担忧,江守的焦虑,温葵的反常,一切都有了答案。
      “她刚大学毕业,”江守的声音哽咽了,“本该是最好的年纪,本该有大好的人生,可……可偏偏,摊上了这种事。”
      本该是美好人生的开始,却没想到是噩耗的起端。她温葵是上辈子犯了什么错吗?才要这么折磨她。
      寒窗苦读数载,好不容易熬到大学毕业,攥着那支磨出薄茧的钢笔,命运就兜头浇下一盆冰水。
      原来那些工整的字迹、流畅的辞藻,竟成了即将消散的奢望,连寻常人的岁岁安稳,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祁萌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她想起温葵对着稿子发呆的样子,想起她写字时发抖的手,想起她强颜欢笑的模样。
      原来,她一直都在独自承受着这么大的痛苦。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江守和祁萌同时回头,看见温葵醒了。她正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江守知道,她听见了。
      她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都听见了。
      江守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温葵缓缓转过头,看向江守。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所以,你是妈特意领养回来的,是吗?找你来照顾我这个病人,找你来当我的护工?是吗?”特意领养是四个字说的很重,就像是告诉江守,你本就是外人。
      江守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一直都知道,江守对她好。好得过分,好得让她心安。她以为,那是因为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兄妹,是因为他们是一家人。
      可她没想到,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原来他的好,都是母亲拜托的。原来,她就是一个累赘,一个需要人照顾的累赘。
      “我不用你照顾。”温葵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怒吼,“我不用你帮我!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她的吼声里,带着浓浓的绝望和无助。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江守看着她哭,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往前走了两步,想抱抱她,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可温葵却猛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充满了抗拒。
      “你走!”温葵哭着喊道,“妈早就把你赶走了!你别管我了!算我求你了,行吗?你走啊!”
      江守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怎么也没想到,温葵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以为,她会依赖他,会像小时候一样,扯着他的衣角,喊他哥哥。可他没想到,她会把他推开,推得那么远。
      他愣在那里,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满心的话,都化作了沉默。
      祁萌看着这一幕,心里难受得厉害。她走上前,拍了拍江守的肩膀,轻声说:“走吧,我已经打好车了,去医院。”
      江守回过神,看着床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温葵,眼底的疼惜快要溢出来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走上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温葵抱了起来。
      温葵挣扎着,想推开他,嘴里还在喊着“你放开我!我不去医院!”可她的力气太小了,根本挣脱不开江守的怀抱。江守的手臂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下楼。祁萌跟在后面,心里五味杂陈。
      出租车停在楼下,江守打开车门,把温葵放进去,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一路上,温葵都别着脸,看着窗外,肩膀微微耸动着,无声地流着泪。江守坐在她身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眼神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到了医院,江守抱着温葵,快步往急诊室跑。他熟门熟路地挂号,缴费,找医生,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让祁萌心惊。
      她看着江守忙碌的背影,突然明白,他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事了。他一定早就查过无数遍关于小脑萎缩的资料,早就设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早就为了这一天,练习了无数遍。
      急诊室的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沉稳。他让温葵躺在病床上,仔细地检查了一番,又问了一些问题。
      江守在一旁,替温葵回答着,从她什么时候开始出现手抖的症状,到她什么时候开始忘事,再到她今天晕倒的情况,说得条理清晰,详细得让人心疼。
      医生听完,点了点头,又给温葵开了一堆检查单,说:“先去做检查吧,脑部CT和核磁共振,做完了再来找我。”
      江守应了一声,又抱着温葵去做检查。祁萌跟在后面,帮忙拿着检查单。看着江守抱着温葵穿梭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温葵放在检查台上,看着他在外面焦急地等待。
      祁萌突然觉得,江守对温葵的感情,哪里是什么护工对病人的责任,那分明是刻在骨子里的爱和守护。
      等所有检查都做完,三人便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等着报告出来。周遭人声嘈杂,仪器的滴答声、病人的咳嗽声、家属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搅得人心烦意乱。温葵一句话也不说,脑袋垂着,视线死死地钉在自己交叠的膝盖上,像一尊没了生气的木偶。
      江守就坐在她身边,手掌牢牢地攥着她的手,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温葵试过挣扎,指尖用力地抠他的手背,手腕狠狠往外挣,可他的力道稳得吓人,任凭她怎么折腾,都不愿意松开分毫。
      他知道她此刻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股无处发泄的怨怼和绝望,他由着她闹,只是不肯松手——这一松,怕她就真的把自己蜷缩进那个黑漆漆的壳里,再也不肯出来了。
      她甚至不愿意吃饭。祁萌买来的粥,冒着温热的香气,她看都不看一眼,偏过脸去,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江守端着粥碗,蹲在她面前,好声好气地劝了几句,她却连眼皮都没抬。
      江守没办法,只能把粥放在一旁,重新坐回去,依旧攥着她的手,指尖一下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温葵终于忍无可忍,侧头瞪着他,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你到底想怎么样?要把我一个病人绑在你身边吗?”
      江守抬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语气淡得像一潭深水,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是!我要把你绑在我身边!”
      若是换作从前,没有这场病,温葵或许会红了脸,心跳漏上半拍,以为这是句缠绵的情话,偷偷开心好几天。可现在,她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裹住了四肢百骸。她是个病人,是个得了小脑萎缩、注定会慢慢失去一切的病人,她怎么能拖累他?
      “我不需要!”温葵恶狠狠地低吼,眼眶泛红,声音却忍不住发颤。
      江守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执拗的温柔:“你需要我,葵葵。别人你怎么说都行,但你只能需要我。”
      他没说出口的是,或许一直都不是温葵离不开他,而是他离不开温葵。他名字里的那个“守”字,从前只是个单薄的汉字,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可从被温婉领养,踏进那个小院,看见笑得可爱的温葵。
      那一刻起,“守”字就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那个“守”是永远守在温葵身边,是永远守护着温葵。
      江守的名字便是将一辈子都用来守着温葵。
      他们等待了许久了,已经是下午了,但又感觉时间从没变过。江守拿着检查报告,带着温葵和祁萌,回到了医生的办公室。
      医生接过检查报告,仔细地看了起来。办公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医生翻报告的声音。温葵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江守站在她身边,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给她无声的支撑。祁萌站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的。
      过了很久,医生才放下报告,抬起头,看着他们三人,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沉重:“根据检查结果来看,患者确实是小脑萎缩,而且是遗传性的。”
      温婉的名字猛地从温葵的脑海里跳出来,她的身体微微一颤。果然,是遗传。是因为她的爸爸,她应该恨爸爸吗?如果没有爸爸,或许她会是健康的温葵。但她也没有资格恨了,对吧?
      医生继续说着,目光落在温葵的身上:“从检查结果来看,患者目前还处于疾病的初期。初期的症状主要表现为肢体协调性下降,比如手抖,走路不稳,还有就是记忆力减退,尤其是近期记忆,容易忘事。另外,患者可能还会出现一些语言功能的轻度障碍,比如说话不连贯,或者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表达自己的想法。”
      温葵的头埋得更低了。手抖,忘事,找不到词语……这些症状,她全都有。原来,她真的病了,病得很重。
      祁萌忍不住问:“医生,那这个病……能治好吗?”
      医生摇了摇头,语气很遗憾:“很抱歉,目前来说,小脑萎缩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它是一种进行性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加重。”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温葵的脑海里炸开。无法治愈。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又一次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她的身体晃了晃,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不知道是心里的害怕造成的,还是身体的疾病造成的。但江守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手掌传来的温度,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江守看着医生,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那……那有没有什么治疗方法?能延缓病情发展也行。”
      医生点了点头,说:“治疗的话,主要是对症治疗和康复治疗。对症治疗方面,可以用一些营养神经的药物,来延缓神经细胞的退变。康复治疗则是关键,包括肢体康复训练和语言康复训练。肢体康复训练可以帮助患者维持肢体的协调性,防止肌肉萎缩;语言康复训练则可以帮助患者维持语言功能。另外,患者的心理状态也很重要,家人的陪伴和支持,对患者的病情发展,有很大的影响。”
      医生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因为这是遗传性疾病,所以患者的直系亲属,也建议来做个检查,看看有没有携带致病基因。”
      江守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医生的这话根本就没必要,因为温葵的父亲他也好多年没见过了,现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江守把医生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他掏出手机,把医生说的那些药物名称和康复训练的注意事项,都记了下来,生怕漏掉一个字。
      温葵坐在椅子上,听着医生的话,心里一片死寂。无法治愈。只能延缓。
      她的人生,有些刺激,在开始的同时就能看到终点,这应该是好事儿,但偏偏这就是一件坏事儿。
      医生看着温葵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小姑娘,你也别太灰心。虽然这个病无法治愈,但只要积极配合治疗,坚持康复训练,保持良好的心态,还是可以维持较高的生活质量的。你还年轻,一定要有信心。”
      温葵抬起头,看着医生,眼神空洞。信心?她哪里还有信心?
      她的目光,落在了江守的身上。他正低头看着手机,认真地记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很柔和,却带着一股让人心疼的坚毅。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她摔倒了,江守也是这样,蹲在她身边,给她揉着膝盖,说“葵葵不怕,哥哥在呢”。
      那时候的阳光,也是这样暖。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是一个病人,一个会慢慢失去行走能力,失去语言能力,失去记忆,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病人。
      她不能拖累他。
      绝对不能。
      温葵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看着江守,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再一次说出那些江守并不愿意听的话:“江守,你回去吧。我不用你照顾。”
      江守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的疼惜快要溢出来了。他放下手机,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葵葵,我不会走的。我说过,我会照顾你一辈子,就一定会做到。”
      “我真的不需要!”温葵猛地别过脸,眼泪又掉了下来,“你照顾我一辈子?你拿什么照顾我?你还这么年轻,你有你的人生,你不该被我拖累!”
      “拖累?”江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葵葵,你从来都不是我的拖累。你是我妹妹,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照顾你,不是负担,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不是你妹妹!”温葵突然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你是妈领养的!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没必要为了我,毁了自己的一辈子!”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江守的心里。他看着温葵,嘴唇动了动,眼神里的痛苦,浓得化不开。
      是啊,他是领养的。他和温葵,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可那又怎么样呢?
      在他心里,温葵早就不是妹妹那么简单了。她是他的光,是他的救赎,是他这辈子,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
      医生看着这一幕,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办公室里的沉默:“好了,患者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我给你们开点药,回去按时吃。另外,记得尽快安排康复训练。还有,家属也要注意,多陪陪患者,多开导开导她,让她保持积极的心态,这对病情很重要。”
      江守站起身,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谢谢医生。”
      他去拿了药,又抱着温葵,走出了医生的办公室。祁萌跟在后面,看着他们俩,心里难受得厉害。
      走出医院的时候,夕阳正缓缓落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晚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江守抱着温葵,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远处的夕阳。温葵靠在他的怀里,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神空洞地看着天空。
      “葵葵,”江守的声音很轻,像晚风一样温柔,“别怕。有我在。我一直都在。”
      温葵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他的胸膛,肩膀微微耸动着。
      江守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神里的坚定,像磐石一样。
      他知道,这条路,会很难走。
      可他不怕。
      他只想守着温葵,只想陪着她,回到老城区的出租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就足够了。
      因为,她是他的葵葵,是他这辈子,活着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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