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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日记的第33章 ...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
      “今天要去外公家,对吗?”她问。
      “嗯。”江守点点头,“阿姨已经在做早餐了。”
      “妈妈起这么早?”温葵有点惊讶。
      “她说要早点去,帮你外公收拾一下院子。”江守说,“顺便看看你外婆的照片。”
      温葵“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那我们的纪录片,今天要拍外公吗?”
      “当然。”江守笑,“你不是说,要拍《冬天的我们》吗?外公也是‘我们’的一部分。”
      温葵眼睛亮了亮:“对,他也是。”
      早餐比昨天更丰盛一些。
      温婉做了小米粥,煎了鸡蛋,还热了牛奶。餐桌上多了一小碟咸菜,是她昨天从镇上带回来的。
      “今天要去你外公家,多吃一点。”温婉一边说,一边把鸡蛋夹到温葵碗里,“那边冷,路也不太好走。”
      “我坐轮椅,又不用走路。”温葵说。
      “你以为坐轮椅就不消耗体力了?”温婉瞥了她一眼,“昨天回来你在车上睡得跟小猪一样。”
      “那是因为昨天太开心了。”温葵说。
      “开心也要吃饭。”温婉说。
      江守在一旁默默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剥好,放到温葵碗里:“多吃一个。”
      “我吃不了这么多。”温葵抗议。
      “你可以。”江守说,“你昨天就没怎么吃。”
      温婉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一下:“行了,你们两个别在餐桌上打情骂俏,我还在这儿呢。”
      “我们哪有打情骂俏。”江守说。
      “你刚才那眼神就挺像的。”温婉说。
      温葵被呛了一下,赶紧低头喝粥。
      “妈。”她忽然问,“外公家的柿子树,现在还有柿子吗?”
      “早就摘完了。”温婉说,“你外公每年都会在霜降前后把柿子摘下来,一部分留着自己吃,一部分送人。剩下的就晒成柿饼。”
      “我可以看看柿饼吗?”温葵问。
      “可以啊。”温婉说,“你外公做的柿饼可好吃了。”
      “那我今天要多吃几个。”温葵说。
      “你少来。”温婉说,“柿饼糖分高,你又不能多吃。”
      “那我吃一个总可以吧?”温葵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可以。”温婉妥协,“只能一个。”
      “好。”温葵乖乖点头。
      吃完早餐,他们开始准备出门。
      温婉把给父亲带的东西装进一个大袋子里——有她前几天炖好的鸡汤,有给父亲买的保暖内衣,还有一些日常用的药品。
      “这些够了吗?”她问江守。
      “差不多了。”江守说,“剩下的我们路上再买。”
      温葵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浅粉色的羽绒服。她的围巾是温婉昨天在镇上给她买的,颜色是淡淡的米白,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绒毛。
      “妈,你帮我把摄像机拿一下。”温葵说。
      “你今天还要拍啊?”温婉问。
      “当然。”温葵说,“今天是第二幕。”
      “第二幕叫什么?”江守问。
      “叫……”温葵想了想,“叫《柿子树下的外公》。”
      温婉愣了一下:“你外公可不喜欢上镜。”
      “那我就偷偷拍。”温葵笑。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天空比昨天更蓝了一些,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温葵的手上。
      她的手比以前更瘦了些,指节有些明显,却依然很干净。她把摄像机举起来,对准前方。
      “《冬天的我们,包括你》第二幕——《柿子树下的外公》。”她一本正经地说,“拍摄开始。”
      她把镜头转向自己:“今天我们要去外公家。外公家有一棵很大的柿子树,但是柿子已经摘完了。我从来没见过柿子树,只在书上看过。”
      她顿了顿,又把镜头转向驾驶座:“这是江守,我们的司机兼摄影师。”
      “大家好。”江守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注意安全。”温葵提醒。
      “我看着路呢。”江守说。
      镜头又转向后排:“这是我妈,温婉女士。她今天有点紧张。”
      “我哪里紧张了?”温婉不服气。
      “你刚才出门前照了三次镜子。”温葵说。
      “那是因为我要回娘家。”温婉说,“回娘家当然要打扮得好看一点。”
      “外公会喜欢的。”温葵说。
      “你外公才不会在意我穿什么。”温婉说,“他只会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轻了一下。
      “他很疼你。”温婉说,“你小时候,他每次来我们家,都要给你带糖。”
      “那我长大之后呢?”温葵问。
      “长大之后你就不怎么理他了。”温婉笑,“你那时候忙着上学,忙着交朋友,回家就躲在房间里写作业。”
      “那我现在可以多理他一点。”温葵说。
      “嗯。”温婉点点头,“今天多陪他说说话。”
      车子一路往郊区开去。
      房屋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田野和零星的村庄。冬天的田野很安静,只剩下一些枯黄的草在风中摇曳。偶尔能看到几只鸟从天空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外公家离镇上远吗?”江守问。
      “不远。”温婉说,“开车大概三十分钟。”
      “他一个人住吗?”江守问。
      “嗯。”温婉点点头,“自从你外婆去世之后,他就一个人住。我们让他搬来跟我住,他不肯,说住惯了乡下,不想动。”
      “他身体还好吗?”江守问。
      “还行吧。”温婉说,“就是有点高血压,腿也不太好。医生让他少出去晃悠,他偏不听,每天都要出去好几趟。”
      “那我们今天要看着他一点。”江守说。
      “你管得住他才怪。”温婉笑。
      温葵把摄像机举起来,对准窗外的田野。
      “这里的天好蓝。”她说,“比城里的蓝。”
      “乡下的空气也好。”温婉说,“你外婆以前总说,城里的空气太闷,她待不习惯。”
      “外婆喜欢乡下吗?”温葵问。
      “喜欢。”温婉说,“她最喜欢的就是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每年柿子熟的时候,她都会站在树下,让我给她拍照。”
      “那她有很多照片吗?”温葵问。
      “有啊。”温婉说,“都在你外公家的柜子里。”
      “我可以看看吗?”温葵问。
      “可以。”温婉说,“今天就给你看。”
      车子在一条乡间小路上停了下来。
      小路两旁是高高的玉米杆,已经被砍倒,只剩下一些短短的根茬。再往前,是一栋白墙黑瓦的小房子,院子不大,却很干净。
      院子中央,有一棵高大的柿子树。
      树干很粗,树皮呈深褐色,有很多深深浅浅的裂纹。树枝向四周伸展,像一只张开双臂的大手。树上已经没有柿子了,只剩下一些干枯的叶子和光秃秃的枝丫,却依然给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到了。”温婉说。
      江守先下车,打开后备箱,把轮椅取出来。然后,他走到副驾驶座旁,打开车门。
      “下来咯。”他弯下腰,对温葵说。
      “我自己可以挪过去。”温葵小声说。
      “我知道。”江守笑,“但我想抱你。”
      温婉在一旁看着,轻轻咳了一声:“你们两个注意点,温葵外公不一定能接受的。”
      “好。”江守说。
      江守把温葵从车上抱下来,小心地放到轮椅上。他帮她把围巾理好,又把她的羽绒服拉链往上拉了一点。
      “冷不冷?”他问。
      “不冷。”温葵说,“你抱我的时候,我有点热。”
      江守愣了一下,耳尖微微红了。
      温婉看不下去了,提着袋子往院子里走:“我先进去跟我爸说一声。”
      院子的门没关,只是虚掩着。
      温婉推开院门,喊了一声:“爸,我们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一个略显沙哑却很有力的声音:“来了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屋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脚上是一双旧棉鞋。他的背有点驼,却依然很精神。
      “爸。”温婉叫了一声。
      “嗯。”老人应了一声,目光却已经落在了院门口的温葵身上。
      “外公。”温葵叫了一声。
      “哎。”老人笑了,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来,“小葵来了啊。”
      他想往前走两步,却被门槛绊了一下。
      “爸,小心点。”温婉赶紧扶住他。
      “我没事。”老人摆摆手,“我还能走呢。”
      江守推着温葵走进院子:“外公好。”
      “哎呦,江守也长那么大了。”老人看着他,“有女朋友了没有。。”
      “有了。”江守有点紧张。
      “哎,可惜了,我这隔壁小诊所的医生啊,也年轻着呢可照顾我了。”老人笑。
      温婉连忙阻止自己父亲在说话:“爸!你可别乱点鸳鸯谱。”
      老人说:“哎呦,我开玩笑的。”
      温葵忍不住笑出声:“外公,你也会开玩笑啊。”
      “当然。”老人说,“我年轻的时候可是我们村里最会开玩笑的。”
      他说着,走到温葵面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她:“比去年见你瘦了点。”
      “最近还好。”温葵说,“就是有点累。”
      “累就多休息。”老人说,“别老听你妈的,她就知道让你多晒太阳。”
      “晒天阳好,不然都要发霉了。”温婉不服气。
      “小孩子发什么霉。”老人说。
      温葵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心里忽然觉得很暖。
      “外公。”她忽然说,“我可以把你录进相机吗?”
      “拍我?”老人愣了一下,“录我做什么?我又不好看。”
      “你很好看。”温葵说,“你是我外公啊。”
      老人被逗笑了:“你这孩子,嘴真甜。”
      “那我拍咯。”温葵举起摄像机。
      “行行行,你拍。”老人说,“不过拍丑了可别怪我。”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柿子树的声音。
      树枝上的叶子已经不多了,偶尔有一片枯叶被风吹落,轻轻飘在地上。阳光从树枝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温葵把摄像机举起来,对准外公。
      “这里是外公家的院子。”她低声说,“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柿子树,柿子已经摘完了。”
      她把镜头拉近,拍下外公脸上的皱纹和那双有些浑浊却很温暖的眼睛。
      “外公年轻的时候,是村里最会开玩笑的人。”温葵说,“现在也是。”
      “你这孩子,别乱说话。”老人笑骂。
      “我没有。”温葵说,“你刚才就开玩笑了。”
      老人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比上次见我的时候,笑得少了点。”
      温葵愣了一下:“有吗?”
      “有。”老人说,“不过没关系,今天多笑一点。”
      “好。”温葵点点头。
      温婉把带来的东西拎进屋里,又转身出来:“爸,我给你炖了鸡汤,一会儿热给你喝。”
      “又炖鸡汤?”老人说,“你每次回来都炖鸡汤。”
      “那你不是爱喝吗?”温婉说。
      “爱喝也不能老喝。”老人说,“你也给自己留点。”
      “我有。”温婉说。
      “你有个鬼。”老人说,“你每次都说有,结果自己一口都不喝。”
      温葵忍不住笑了:“妈,你被拆穿了。”
      “你少幸灾乐祸。”温婉说。
      江守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很像一幅画——
      柿子树、老人、母女、轮椅、摄像机,还有冬日的阳光。
      “外公。”他忽然说,“我能帮你拍几张照片吗?”
      老人愣了一下,“我又不上镜。”
      “你上镜。”江守说,“我给你和妈妈、小葵一起拍。”
      “那还差不多。”老人说。
      温婉进屋搬了一把椅子出来,放在柿子树下:“爸,你坐这儿。”
      “我不坐。”老人说,“我站着就行。”
      “你腿不好,站久了疼。”温婉说。
      “我腿疼也不用你管。”老人说。
      “我是你女儿,我怎么就不能管了?”温婉不服气。
      “你管我我就更疼。”老人说。
      温葵在一旁看得直乐:“外公,你耍赖。”
      “我这叫智慧。”老人说。
      最终,他还是在温婉的“威逼利诱”下坐到了椅子上。
      “你坐中间。”温婉对温葵说,“我和你外公坐两边。”
      “我坐轮椅就好了。”温葵说。
      “那你把轮椅往前一点。”温婉说。
      江守调整好角度,把相机举起来:“准备好了吗?”
      “等一下。”温婉忽然说,“爸,你笑一点。”
      “我一直都在笑。”老人说。
      “再笑大一点。”温婉说。
      “你当我是傻子啊?”老人说。
      “我当你是我爸。”温婉说。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我笑。”
      “小葵,你也笑。”温婉说。
      “我一直在笑。”温葵说。
      “再笑大一点。”温婉说。
      “你当我是傻子啊?”温葵学着外公的语气。
      “我当你是我女儿。”温婉说。
      院子里一下子充满了笑声。
      “好了。”江守按下快门,“拍完了。”
      “多拍几张。”老人说,“万一有一张我闭眼睛了呢?”
      “好。”江守又按了几张。
      拍完照,温婉进屋去热鸡汤。
      江守推着温葵,在院子里慢慢转了一圈。
      “外公,这棵柿子树几岁了?”温葵问。
      “比你妈还大。”老人说,“我和你外婆结婚那年种的。”
      “那它已经好老了。”温葵说。
      “老了好啊。”老人说,“老了才有故事。”
      “它有什么故事?”温葵问。
      “它啊……”老人想了想,“它见证了我和你外婆从年轻到变老,见证了你妈从出生到长大,也见证了你从一个小不点,变成现在这样。”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吗?”温葵问。
      “来过啊。”老人说,“你小时候可皮了,一到院子就到处跑。有一次你还想爬树,被你外婆骂了一顿。”
      “我不记得了。”温葵说。
      “你那时候才三岁。”老人说,“不记得也正常。”
      “那你还记得吗?”温葵问。
      “我当然记得。”老人说,“我记性可比你好。”
      “外公。”温葵忽然说,“你会不会有一天也不记得我了?”
      老人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我怕。”温葵小声说,“我怕你得老年痴呆了。”
      老人看着她,眼神一下子柔和了许多。
      “我不会的。”他说,“你外公我年轻得很。”
      温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爸,先喝点鸡汤。”她说,“一会儿再吃午饭。”
      “你自己呢?”老人问。
      “我一会儿再喝。”温婉说。
      “现在就喝。”老人说,“你不喝我也不喝。”
      “爸!”温婉无奈,“你怎么跟小孩一样?”
      “我本来就是小孩。”老人说,“我是你爸,你得哄着我。”
      温葵在一旁笑得停不下来:“妈,你被外公拿捏住了。”
      “你少说话。”温婉说。
      最终,她还是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鸡汤,坐在门槛上喝了起来。
      “好喝吗?”老人问。
      “好喝。”温婉说,“你女儿的手艺,当然好喝。”
      “那是你妈教得好。”老人说。
      提到外婆,温婉的动作顿了一下。
      “爸。”她忽然说,“我想看看妈以前的照片。”
      “在柜子里。”老人说,“你自己去拿。”
      “我陪你。”温葵说。
      “你在院子里坐着。”温婉说,“外面太阳好。”
      “我想看看外婆。”温葵说。
      温婉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一起。”
      屋里比院子里冷一些,却很干净。
      家具都有些旧了,却被擦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几张老旧的照片,有温婉小时候的,也有她和父亲的合影。
      “柜子在那边。”老人说,“最上面那一层。”
      “我来吧。”江守说。
      他搬来一把椅子,站上去,打开了柜子的最上层。里面放着一个木盒子,盒子上刻着几朵简单的花。
      “就是这个。”老人说。
      江守把木盒子拿下来,递给温婉。
      温婉接过盒子,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妈以前最喜欢这个盒子。”她说,“她说,这是她的宝贝盒。”
      她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叠照片。
      最上面的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笑得很灿烂。背景是一棵柿子树,树上挂满了橙色的柿子。
      “这是你外婆。”温婉说,“那时候她才二十多岁。”
      温葵把脸凑过去,仔细看着那张照片。
      “她好漂亮。”她说。
      “那当然。”老人说,“你外婆年轻的时候,是我们村里最好看的。”
      “那外公呢?”温葵问。
      “我啊……”老人想了想,“我是我们村里第二好看的。”
      “谁是第一?”温葵问。
      “你外婆。”老人说。
      温婉和温葵都笑了。
      温婉一张一张地翻着照片。
      有外婆抱着小时候的她的照片,有外公和外婆在柿子树下的合影,还有一些她已经记不太清的场景。
      “这张是什么时候的?”温葵指着一张照片问。
      照片上,温婉大概十几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柿子树下,笑得很开心。她的身后,是年轻的外婆,正拿着相机给她拍照。
      “这是我十五岁那年。”温婉说,“那天是我的生日。”
      “外婆给你拍的?”温葵问。
      “嗯。”温婉点点头,“她说,每年生日都要给我拍一张照片,看看我长大没有。”
      “那后来呢?”温葵问。
      “后来她就病了。”温婉说,“病得很重。”
      她顿了顿,继续说:“她走的那天,也是一个冬天。”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妈。”温葵小声说,“你难过吗?”
      “难过啊。”温婉说,“怎么可能不难过?”
      “那你现在还难过吗?”温葵问。
      “有时候会。”温婉说,“尤其是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柿子树:“不过,我知道,她一直在看着我们。”
      “外公呢?”温葵问。
      “我啊……”老人在门口说,“我早就不难过了。”
      他走进屋里,坐在椅子上:“人活着,总要往前看。你外婆要是看到你们这么难过,她也不会开心。”
      “爸。”
      老人说,“我每天都在院子里跟你妈说话,她听得见。”
      “你跟她说什么?”温葵问。
      “我今天要说,你妈最近又胖了一点,你小葵又瘦了一点。”老人说,“还说,你妈做的鸡汤越来越咸了。”
      温婉忍不住笑了:“爸!”
      “你笑什么?”老人说,“我说的是实话。”
      温葵看着他们,心里忽然觉得很暖。
      “外公。”她忽然说,“我可以拍一下这些照片吗?”
      “当然可以。”老人说,“你拍吧。”
      温葵举起摄像机,对着照片一张一张地拍。
      “这些都是外婆的故事。”她说,“也是妈妈的故事。”
      “也是你的故事。”温婉说。
      “也是我们的故事。”江守说。
      中午,温婉在厨房里忙前忙后。
      老人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看着柿子树发呆。温葵坐在轮椅上,摄像机放在腿上,时不时拍一下外公,拍一下柿子树,拍一下天空。
      “外公。”她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一个人住很孤单?”
      “孤单啊。”老人说,“怎么可能不孤单?”
      “那你为什么不搬去城里?”温葵问。
      “因为这里有你外婆啊。”老人说,“她最喜欢这棵柿子树。”
      “外婆在柿子树里吗?”温葵问。
      “在。”老人说,“也在你妈心里,在你心里,在我的心里。”
      “那她会不会觉得冷?”温葵问。
      “冬天当然冷。”老人说,“不过有我们陪着,她就不冷了。”
      温葵点点头:“那我们以后要经常来。”
      “好啊。”老人说,“你们来,我就给你们摘柿子。”
      “可是柿子已经摘完了。”温葵说。
      “那就等明年。”老人说,“明年柿子熟了,我给你留最大的一个。”
      午饭很简单,却很温暖。
      温婉做了几个家常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蛋,还有早上带来的鸡汤。老人拿出自己酿的米酒,给温婉和江守各倒了一小杯。
      “我能喝一点吗?”温葵问。
      “不能。”温婉说,“你还小。”
      “我都这么大了。”温葵抗议。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小孩。”温婉说。
      “妈。”温葵叫了一声。
      “嗯?”
      “我爱你。”温葵说。
      温婉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我也爱你。”
      老人在一旁看着,忽然叹了口气:“你们两个,能不能在吃饭的时候少说这种话?我这把老骨头听着有点酸。”
      “那你也说一句。”温婉说。
      “我说什么?”老人问。
      “你说,你爱我们。”温婉说。
      “我不说。”老人说,“我说不出口。”
      “你不说我就不给你盛汤。”温婉威胁。
      “你敢。”老人说。
      最终,他还是小声说了一句:“我爱你们。”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温葵笑了:“外公,你说了。”
      “我是被逼的。”老人说。
      午饭后,太阳渐渐偏西。
      温婉收拾碗筷,老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江守帮温婉把碗洗好,又回到院子里,陪温葵和老人聊天。
      “外公。”温葵忽然说,“我可以拍一段你和柿子树的视频吗?”
      “拍我做什么?”老人问。
      “因为这是我们纪录片的第二幕。”温葵说,“第一幕是镇子和妈妈,第二幕是柿子树和外公。”
      “那第三幕呢?”老人问。
      “第三幕……”温葵想了想,“第三幕我还没想好,算它是x吧。”
      “x?”老人问。
      “嗯。”温葵点点头,“x是未知,未来的我们,不知道会在哪里,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但是没关系,我们会一直拍下去。”
      “好。”老人说,“那你拍吧。”
      温葵举起摄像机,对准外公。
      “这里是外公家的院子。”她低声说,“院子里有一棵比妈妈还大的柿子树。柿子已经摘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
      她把镜头拉近,拍下外公的脸,拍下柿子树的树干,拍下地上的落叶。
      “外公说,这棵柿子树见证了很多故事。”温葵说,“见证了外婆和外公的爱情,见证了妈妈的成长,也见证了我的出生和生病。”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不知道明年的冬天,我还能不能再来这里。也不知道明年的柿子熟了的时候,我还有没有力气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小葵。”老人叫了一声。
      “但是没关系。”温葵说,“我已经记住了今天,记住了柿子树,记住了外公,记住了妈妈,也记住了江守。”
      她把镜头转向江守:“这是江守,他说,他会一直帮我拍下去。”
      “我会的。”江守说。
      “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再拍了呢?”温葵问。
      “那我就拍你。”江守说。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呢?”温葵问。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老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温婉从屋里出来,刚好听到这句话,脚步也顿住了。
      “那我就拍我们。”江守说,“拍我,拍妈妈,拍外公,拍这棵柿子树。拍所有和你有关的东西。”
      “你会想我吗?”温葵问。
      “会。”江守说,“我会很想你。”
      “我会一直记得你。”
      夕阳渐渐落下,院子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柿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张开双臂的大手,把他们都抱在怀里。
      “我们该回去了。”温婉看了看时间,“一会儿路上会冷。”
      “再等一下。”温葵说,“我想再拍一下柿子树。”
      她把摄像机举起来,对准柿子树。
      “这是柿子树。”她说,“柿子已经摘完了,冬天来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是没关系,等到明年春天,它会再长出新的叶子。等到秋天,它会再结出新的柿子。”
      “就像我们一样。”她说,“虽然我们会生病,会难过,会害怕,但是我们也会笑,会吃饭,会吵架,会和好。”
      “这就是冬天的我们。”温葵说,“也是柿子树下的外公,也是河岸边的妈妈,也是一直在帮我拍纪录片的江守。”
      她按下停止键,把摄像机收起来。
      “第二幕,杀青。”她说。
      临走前,老人把早就晒好的柿饼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包了一包,塞到温葵手里。
      “这是给你的。”他说,“你妈不让你多吃,你就少吃一点。”
      “爸一点。”
      “爸!”温婉无奈,“你怎么跟小孩一样?”
      “我本来就是小孩。”老人说,“你是我女儿,你得听我的。”
      温葵接过柿饼,眼睛亮了亮:“谢谢外公。”
      “不用谢。”老人说,“外公的都是你的。”
      “好。”温葵点点头。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摄像机又拿出来,对着外公说:“外公,你对着镜头说一句话,给未来的我们。”
      “说什么?”老人问。
      “随便。”温葵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老人想了想,对着镜头说:“你们要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吵架,好好和好。”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有一天,你们觉得撑不下去了,就回来看看这棵柿子树。看看它,就知道,冬天总会过去,春天总会来。”
      “外公……”温葵眼睛有点酸。
      “别哭。”老人说,“今天这么好的天气,哭了就不好看了。”
      “我没哭。”温葵说。
      “没哭就好。”老人说。
      车子缓缓驶出院子的时候,柿子树渐渐远去。
      温葵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紧紧握着那包柿饼。
      “妈。”她忽然说,“我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温婉说。
      “江守呢?”温葵问。
      “我也是。”江守说。
      “那你们以后要经常来看外公。”温葵说。
      “好。”温婉说。
      车子渐渐驶离了村庄,柿子树的影子慢慢消失在后视镜里。
      温葵靠在座椅上,眼睛慢慢闭上。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柿子树上挂满了橙色的柿子,外婆站在树下,对着她笑。外公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热茶。温婉在厨房里忙碌,江守在一旁帮她洗菜。
      她没有坐轮椅,而是站在柿子树下,伸手摘下了最大的一个柿子。
      她知道,这个梦总有一天会醒来。
      但是没关系,她想。
      至少,她已经记住了这个冬天,记住了柿子树,记住了外公,记住了妈妈,也记住了那个说会一直帮她拍下去的人。
      《冬天的我们,包括你》——
      第二幕,《柿子树下的外公》。
      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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