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be的校园文》福源

53、你懂不懂什么是爱（一） 尹津篇番外

　　尹津到了全国最好的大学，林某人所在的隔壁。

　　他自信满满迈入大学的左脚，在志得意满的下一秒马上被时代车轮滚滚而创。

　　“喂，你不看路的吗？”他尚未发声，一道清亮的男声叫起来，小电驴肇事逃逸，飞速吓没了影。

　　尹津被扶起来，眼前是一个圆圆的小寸头，小寸头面向他还是那种凶巴巴的语气，但说出来的话却很温柔：“你没事吧？要不要去校医院？”

　　“没事。”尹津把脚收回来，上面的血不通畅，一跳一跳的疼，他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脚底很快一阵强烈的痛感席卷至天灵盖，“我靠！”他惨叫道，右耳的长耳线“啪”一下打到脸侧，前后绞缠，更显得他狼狈了。

　　小寸头撑住他半个身体：“走，我带你去医院。”

　　倒霉到家了。

　　开学第一天，刚刚报道完，宿舍还有一堆烂摊子没收，晚上还有新生讲座要去，怎么就躺到医院了呢？

　　尹津绝望地坐在椅子上，等着小寸头给他取药，看他把斜挎包一背，才意识到人并不是一直有时间陪着自己的：“诶，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今天谢谢你。”

　　小寸头蹙了蹙眉，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不用谢，我这人做好事不留名，你以后碰到有麻烦的人也帮帮就好了。”

　　尹津刚想再问一句，人已经跑没影了。

　　遇到了好人，运气又好又不好的。尹津打开手机，看到了卢月曙在宿舍群里发的消息，回了，不过一会儿对方来了消息，看到是语音，心里本来还很高兴，点开，是林壑清这厮欠揍的挑衅。

　　一阵黯然。

　　尹津短短抽了口气，心里又不自觉想起那个老生常谈的“如果如果”，这么些时间来他每次看到卢月曙和林壑清站在一起，心里就忍不住想那个“如果如果”。

　　如果他早一点发现自己的心意，如果他比林壑清早一点去靠近卢月曙，如果他不那么冲动的表白，如果如果……

　　哪里来这么多如果？尹津撑着拐杖，手肘边挂着喷雾和药膏，一瘸一跳的到医院门口，打车，一瘸一跳的蹦到宿舍门口，自己的行李整整齐齐码在床头，连开封也没有，床板上还蒙一层灰，可见自己的爸妈是把东西扔下就急急忙忙奔赴生意场了。

　　这要不是这个学校，他们估计连来都不会来。尹津把拐杖一扔，坐在床板上拆行李，新舍友们各自闷在各自的桌前床里，明明是开学第一天，却都已经打造完了独立空间，井水不犯河水地读书打游戏。

　　只有一个同学去厕所路过，跟尹津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从未如此怀念过清中。尹津指尖一顿，不自觉放下手里装到一半的棉被又划开群聊“阿玛特拉（4）”，但群里静悄悄的，大家都有了各自的新生活。

　　尹津一时有些气恼，不过这种气恼还没有发酵，就因为有个舍友问他收拾完了没有自己想睡觉而被迫打断。

　　他一看手表，晚上十点钟了。

　　“我生物钟是十点睡六点起，请你多担待。”

　　“行，我就弄完了。”尹津把被子一展，没有换睡衣便整个人裹进床里。

　　没有一起吃夜宵，没有夜聊。尹津划拉着手机开了局游戏，很快被匹配到的猪队友气到胸口疼。

　　他闭了手机往枕头边丢，结果好死不死床缝开太大，手机“唰”一下蹭下去“啪”一下打到地上，另一边的床里有人用力翻身蹬了下床板，尹津腿脚不方便，干脆就没起来去捡。

　　愣是到了第二天清晨六点他被一阵雷霆吐水声吵醒了，才带着两个黑眼圈晃晃悠悠下来看手机的情况。

　　很好，屏幕碎了，手机打不开了。

　　尹津掂了掂，一大早换了纯黑眉钉“蹦蹦跳跳”出门找手机店。

　　换完新手机第一件事情就是登陆所有社交平台账号，然后毫不惊讶地发现零个人给他发了信息，别说高中同学了，他爸妈一句嘘寒问暖的话也没有。

　　读了大学真就好像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了。

　　尹津有些心酸地漫步在曾经极其向往的美丽校园，想了想自己的高光时刻，发现也许高中就是自己人生的顶点，而后就是下坡路，心底有点凄凉，刚要伤春悲秋一番，一个人溜着轮滑一个下蹲俯冲过来，见到他的一瞬间华丽转身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尹津忙撇下拐杖，单脚蹦去扶人起来，一看到脸，笑了：“我看我俩挺有缘分啊，昨天我摔，今天你摔，怎么样，腿没事吧？”

　　小寸头疼得龇牙咧嘴，奋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灰，又伸出手去扶金鸡独立即将摔倒的尹津：“没事儿，我带了护具。”

　　“行，那咱们还是有缘再见？”

　　小寸头挠了挠头：“也行。”

　　他刚要走，尹津又叫住他：“都‘也行’了，那还是交个朋友。”

　　小寸头看了看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眉钉，拿出手机来：“成。我叫罗扈，跋扈的扈，经管的。你是新生对吧？”

　　尹津点点头，收回撑在他身上的手去拿兜里的手机：“我是精密仪器的，我叫尹津，津津有味的津。”

　　“j市人？”

　　“不是，我五行缺水。”尹津说，“大师算的，说取‘津’最好。”

　　罗扈说：“还有这种说法。挺有意思，按这样我估计是缺嘴。”

　　尹津乐了，罗扈这个人说话确实硬邦邦的，语气总透着点拽，不听内容还以为他在冲人发火，的确是挺缺嘴的，某种程度上，他们还挺像的。

　　不过这下两个人却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你去哪儿大清早的？”

　　“手机摔碎了，去买新的。”

　　“昨天没摔啊。”

　　“回去之后摔的。”尹津两手一摊，“运气很背。”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罗扈慢慢滑行，轮子碾过落叶，发出“簌簌”的碎音。

　　“你为什么一大早就在滑这个？”

　　“这学期选了轮滑课，考核挺难，提前练练。”

　　然后他便不说话了，很平稳很缓慢地跟在蹦蹦跳跳挪动的尹津旁边，像一只装了小轮子的蜗牛，一路上留下了好多落叶的碎痕。

　　尹津也没再开口，其实他还有很多很多想说的话，例如大学是不是就是这样孤独，例如罗扈喜不喜欢玩什么游戏。事实上他说任何一句话都能很轻易地打开话匣子，但尹津就是没说。

　　这样好的清晨，透明的干净的清晨，总觉得说的过多了，就败坏了地上枯黄的树叶，辜负了头顶上总被人说不吉利但其实羽毛泛着漂亮光泽的乌鸦。

　　送他到宿舍楼下，罗扈问：“你这样上得去楼吗？”

　　尹津说：“勉强。”

　　罗扈点点头，转身走了。他们没有熟到能一直搭把手的程度，所以尹津如果不开口，他不会热情上赶着要帮忙。

　　尹津很艰难地上了楼，到了宿舍门前，他却觉得气闷。按下把手进去的时候，灯是暗的，空调也关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这件事，竟然让他莫名松了口气。

　　他用湿毛巾擦了擦身子，换了套运动装，才一拍脑袋想起来今天早上有新生活动，但现在再赶过去接下半场累得慌，导员没找，干脆就自己留在宿舍装死。

　　他坐在椅子上，平板架着在播他喜欢的游戏直播回放，但他心不在焉。

　　空落落的，自从高考结束之后，那种支撑他的感觉好像通通消失了。他像一只卸了气的皮球，软趴趴搭在地上。

　　他开始回忆自己拿到录取通知书后父母为他举办的酒席，来来往往的亲戚都说了许多恭喜的话，他穿着一身西装，卸掉了所有亮晶晶的饰品，头发被摩丝梳到一边，手腕上扣着他爸强塞给他但他并不喜欢的机械表。

　　他感觉到自己终于长成了和他父母一样的躯壳，原来那些刻意寻求的独特，在所有人赞赏的目光下消失殆尽。

　　他爸妈很满意。饭桌上的话题总是由他就绕到了生意场上去，尹津那时候突然就觉得自己追求的这一切真是没意思透了。

　　他以为自己的努力会换来高看一眼，但实际上大家都把这种刻意的优秀当成了一种理所应当，反而把自己家孩子的不优秀视为道德败坏。优秀像货币一样通货膨胀，换来不等值的零星的爱意。

　　尹津想到拎着大大小小礼盒来的高中同学，他们有些拘谨，但见到他的时候却喜笑颜开。

　　“你看看你看看，津哥这西装一穿，哈哈哈哈好像屁股更翘了。”

　　“说什么呢，津哥你手上的表重不重，给我戴戴！”

　　“我姨也在呢。”

　　“哎呦喂我都忘了这茬了！”

　　“我们已经毕业了，还怕老班做什么？”

　　尹津笑了，嘴角绷着的肌肉活动起来，他把领带松了松，宴席没结束就悄悄和余靖他们溜去电玩城大玩特玩。

　　“嘟嘟”。尹津从回忆里抽离，罗扈问他下午去不去医院换药。

　　尹津回了“是”。

　　“我正好要去那附近做志愿活动，结束后旁边有一家烤肉很好吃，去不去？”

　　尹津松开了语音键。

　　“行。”

　　———
　　换完药尹津就坐到约定的店铺外的椅子上，跷着脚开了把游戏，中间休息的空档，他撕开免费柠檬糖的塑料袋，丢了一颗到嘴里，又紧接着打。

　　二十多分钟过去了，他看了眼时间，以为自己被鸽了，结果有人拍了拍他肩膀说：“先生，这边请。”

　　等他入了坐，发现罗扈点的菜都齐了。他用剪刀把烤熟的牛肉剪开，油滋啦几下，他就把还带着点红的肉扔进尹津碗里。

　　“确定熟了？”

　　“不确定。”罗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尹津这人从小就习惯了夹到碗里的东西必须吃干净，他看了看牛肉，毫不犹豫地吞了。

　　罗扈说：“不确定你还吃？”

　　“管他。”尹津嘴巴动两下，发现这牛肉很嫩，“挺好吃的，谢谢。”

　　罗扈没说话，接下来他几乎都在烤肉，在空隙中填了自己的肚子。

　　一顿饭下来，倒是分工明确。一个烤，一个负责吃。罗扈技艺高超，尹津觉得这是他有史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一次烤肉。

　　两个人的外套上都沾满了烤肉的油气，走到路上凉风一吹，不由皱了皱鼻子。

　　罗扈从口袋里扔出一颗店里松的薄荷糖，尹津两掌一拍接住，糖一放进嘴里，鼻腔跟着就凉了。

　　尹津说：“你跟你舍友关系怎样？”

　　罗扈回答：“不熟。”

　　“一年了还不熟？”

　　“大家都自己有自己的事情，一天下来各忙各的，没空熟。”他一顿，“你做好准备，接下来可能会一直处于跟许多人都是这样各取所需的状态。”

　　“咱俩算熟吗？”冷不丁，尹津这样说。

　　罗扈说：“不算。”

　　“那你今天叫我出来吃饭？”尹津的拐杖打到了一颗小石头，一下飞好远。

　　罗扈说：“好吃吗？”

　　“好吃。”

　　“吃的高兴吗？”

　　“高兴。“

　　罗扈脚步快了点：“那不就完了。”

　　是啊。尹津没有任何不适感。

　　“这种状态好就好在没负担。”

　　这时候他的语气便柔和了点：“大家都这样，总是有点道理的。”

　　尹津一跳，跃下一级台阶：“啧，刚来，不习惯。”

　　罗扈拍了拍他肩膀：“多来，就习惯了。”

　　尹津看见他耳垂上一颗若隐若现的痕迹。

　　“怎么不戴？”

　　罗扈指了指耳朵：“封闭了。”

　　尹津说：“流点血不就又开了？”

　　罗扈把那颗石子踹更远：“怕疼。”

　　风把声音从一边送来。尹津摸了摸自己的钉子，凉凉的硌着，他悄悄看了看罗扈。

　　没想到罗扈也在看他，两个人的视线一撞，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是哪里。

　　尹津走神了，拐杖一歪，罗扈眼疾手快地就扶住了他，尹津的鼻子一疼，生理性眼泪就冒出来，他一抬头，自己撞到了罗扈硬邦邦的胸膛里。

　　里面的衣服染味不重，凑这么近，可以闻到薰衣草的味道。

　　“瘸腿走路不看路。”罗扈没好气道。

　　尹津却不想走了。他不想回空荡荡的宿舍，躺在那里无所事事，等着消息，但又没有消息。

　　他破天荒开口说：“我们今晚住外边行不行？”

　　罗扈诧异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点歧义，尹津站起来：“我那床太难上了，今天医生还特别嘱咐说不要再乱动。”

　　“然后？”

　　“……我自己怕半夜摔了没人发现，你跟我一起，房费我出。”

　　罗扈定定看了他一眼，随后撇开了他的手往前走了几步。

　　“愣着干嘛？要去住，不用回去拿一下换洗的衣服？”

　　尹津的手心出了点汗，他急急跟上去：“我还以为你不答应。”

　　“免费住一晚上酒店，干嘛不乐意。”罗扈嘴上这样说，耳朵被风卷得通红，“两男的，能有什么。”

　　“那也说不准会有什么。”尹津打趣道。

　　“你弯的？”

　　“放心好了。”尹津拐杖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就算弯也不会对你下手。”

　　罗扈点点头：“行 。那我就安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