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爱人 只有你。 ...
-
卢月曙捧着一大本册子回到连江镇。
夏雨磅礴,夜里泛凉。被窝里的手机屏幕是很微弱的光照。
像聚集的萤火虫。
满天星星的萤火虫。
林壑清,出生在谦义,另一个没有珍珠滩的连江。
母亲生下他时已经和父亲离婚,自有记忆起就寄养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外祖父母膝下。
有一个冷酷无情从小跟着父亲生活的姐姐,目前x大金融在读,有一个无法无天同父异母的妹妹,目前在家自学,还有一个人美心善的亲小姨,目前在环游世界。
父亲没有正经工作,持有某些公司的股份,可继承约百分之十五,继母是全职,但其实是家里真正的操舵手。
“我没有家,所以你不用为此而担心什么。毕竟他们待我并没有爱,只是责任。”
翻过下一页。
小学在谦义中心就读,初中通过奥数考试进入清中,读了一周,因为被排挤的厉害,转学回到谦义中学。
“我现在不那么孤僻了,如果有时候不小心表现出来,你说,我改。”
卢月曙捻起页脚,突然想到林壑清开学时也只住了一周。
在203,还是遭受了排挤吗?再次考回清中,还是想要离开吗?
高考前被安排必须去读京市金融,但因为小姨背地里的帮忙,还有竞赛的奖金,攒够了离开的资本。
“你是自由的,我也是。最烂的情况也就是我没有披肩,总不至于连灵魂也被剥夺。”
是《红尘滚滚》里的原话么。卢月曙点了点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眉眼柔和。
他庆幸他们之间的挫折仅仅是家庭,没有时代,也没有世俗。
缺点很多,例如做饭难吃,醋劲很大,脾气有时候会有点莫名其妙,看书的时候可能会空耳……
但也有优点,挑选零食的能力一流,做家务是一把好手,很听话……
“有不喜欢的吗?不喜欢的打个圈,我马上马上去改。实在改不过来……砸钱氪金可以蒙混过关吗?”
“噗——”看到这里,卢月曙捂着嘴偷笑。夜深了,在隔音不好的小房间,他不好发出声音,只好打个半滚来安抚自己的心情。
不知不觉到了最后一页。
“约定的期限快要到了,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决定权给你。这本册子早就想送到你眼前,又害怕耽误你时间,不知道做的是不是足够周全。
如果有那么一点点的愿意……罢了,无论愿意与否,我明天都在珍珠滩等你。”
“还没睡吗?”一只手搭在被头,卢月曙吓得往里一缩,而后反应过来是邱庄妍的声音。
他将册子压在身下,在邱庄妍怀疑以前慢慢从被窝探出头来。
邱庄妍淡着脸,如一具提线木偶,她掖了掖卢月曙的被角,没提被子里她曾经深恶痛绝荧荧发光的电子产品。
高考就是一道特赦令,过来了,便天地广阔,无拘无束。
“新到的书我给你拆好了放门口,要是睡不着,就看吧。”邱庄妍久违地摸了摸卢月曙的头,指尖厚厚的茧硌得头皮有点疼,“我懂的,青春就这么一次。”
“妈。”
卢月曙不知道自己抽了什么风要叫住邱庄妍。
他很想和她说话,说很多很多的话。这些话在高考前他没有资格说,没有立场问,但现在,卢月曙却很想试一试。
也许私心还是期盼有一个了结吧,毕竟是这么久遗留来的问题,它们就像某些碎成渣的饼干屑,不会很快发霉,但时间长了,会生虫引蚂蚁,然后房屋会慢慢被蛀成空心的,最后在某个极限坍塌。
“你后悔生我吗?”他轻声问道,而邱庄妍动了动嘴唇,却答非所问:“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会发生的事情总是必然。”
今年夏天的珍珠滩,却又是小雨。
卢月曙跳下车时,远远就看到狭长的身影,没撑伞,一个人任由海浪爬上脚踝,打湿裤脚,在风里起伏,缥缈不定。
卢月曙靠近几步 ,那人似有感应般转过头。
他确信雨丝名副其实,纤细如丝。将伞丢在岸上,他跑下去,不知道为什么跑下去。
卢月曙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这天地更像他的梦境——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近来很喜欢雨,唬人的,还是缠绵的。他喜欢,雨织起来大网,把他和另一个人连在一起。作为猎物,他们挣扎,抱团取暖,共赴生死。
妥协,但不绝望。
雷雨天气,会有大事发生。因此蚂蚁搬家,蜻蜓低飞,这正说明了雨的特别。
这是一种危险迷人的特别。
卢月曙抹去脸上的水,在离笑意浅浅的人一米外停住。
近乡情怯,说的也是近爱情怯。
林壑清走完了剩下几步,小指漫不经心地蹭过他冰凉的手,不作反应便一把牵住。连着的肌肤像心电图的传导仪,不同的是,他们相互是对方的医生。起起落落,高峰层叠,他们要落下签名。
不过好在,只是窦性心动过速,并不是什么大毛病。
病患与医生都能松一口气。
大海广阔,林壑清眺望远方时觉得它深不见底,雨落下去没有涟漪,也不见其踪。
但雨会和大海一起漫游世界。
它蒸发飘荡,无论经历了什么样的形态,最后还是会回到大海的怀抱里。
世界好安静,风卷起来的浪花浇在身上,有着黏腻的湿咸。像眼泪,精疲力尽的,伤心过度的。
他们的眼睛近在咫尺,身体却被雨隔得很开。卢月曙不敢靠太近,怕自己凉到了林壑清;林壑清不敢贴过去,怕自己热跑了卢月曙。
他们都是胆小鬼,在内心里狂热的相爱相拥,到了面上,只敢挠挠手心。
“你累不累?”
“我想好了。”
两人同时开口。卢月曙没有给林壑清反应的时间。
“林壑清,高考结束了。”
“嗯,结束了。”
“我很开心。”
“我也是。”
卢月曙笑了。
“原来是复读机。”说罢又想到了什么,马上呸呸呸三声,“抱歉,这话不吉利。”
林壑清不甚在意,只是停下脚步,很突然地问:“沙子很软,要不要躺一会儿?”
落入鬓角的眼泪。卢月曙的脑海里放映出那天林壑清的脆弱来。他顺从地被牵到浅滩上,感受着潮水漫到耳后,揉过发梢。
两个人手拉手,大字型倒在空无一人的滩上,这一瞬间,眼底的天海,都围绕着两人形成的地轴旋转。
他们在世界中心。
“这海水吸热啊。”
“嗯,毕竟高温太多天了。”
林壑清一手挡在眼睛上,叫卢月曙看不见他的神色,缓慢而清晰地说道:“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卢月曙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打得措手不及,即使来之前他已经做了一晚上心里建设。甚至用着老办法把那本册子上林壑清的话原封不动地记了下来,以备脱敏。
他就是怕自己真的听到了,大脑会宕机。
但事实证明,情爱面前,努力难得是徒劳。一句话,纸上写和现实说,感觉截然不同。
卢月曙怕自己答的不及时,又怕出口不成句。他只好捏了捏林壑清宽大的掌心,好像在说“已经是了”。
半晌,他想到了黄明霁对他说的那些话。
他只是看着林壑清的半张脸,便决意人生里要勇敢这一次。
凑上去,碰到咸湿的柔软。
他碾着,另一只手覆上来,拉开了掩饰的手臂,透过布满水雾的镜片,大着胆子看向他的爱人。
“你又喝酒了?”感受着身下人的灼灼热气,卢月曙轻轻抚摸着他的下颌。
林壑清说不出话了,他一把摘去眼镜,用力地拥住眼前人。
未饮酒,已然醉。三千流水东去,时光荏苒不回,唯有眼前一人。
——
卢楷手里夹着烟,一团雾气吐在空中。他半仰着头,整间屋子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烟臭。
卢楷从二十岁开始,烟酒便不离手。年轻时身体代谢好,抽一根烟,举着玻璃盏呛一口酒,是英雄的江湖豪情,不会留下什么过分的痕迹。即便是要见什么人,身上也不会有异味。头发用清水过一遍,胡须剃去,西装一搭,口袋里的烟盒打火机,就和屁股底下的摩托车一样拉风。
年轻单纯一点的小姑娘很容易被这种神态勾去魂。
但卢楷老了,烟和酒却不再呛人,一路烧下去,他才明白自己为什么活着。是以再贫穷,哪怕兜里只剩二十几块,全家人明天都可能吃不起一顿饱饭,他也要站在便利店的收银台,眯着眼端详一番,然后豪气地甩下破破烂烂的纸币买包粗支芙蓉王。若在门口遇见了熟人,也不吝啬地递上一支,再一齐吞云吐雾。
他及时行乐,却对亲人的幸福苛刻要求。卢楷以为,妻子是他的妻子,孩子是他的孩子,不论哪一方,在他贫瘠的思想里,都对他有扶养或者赡养的义务。而他呢,给了妻子孩子,给了孩子母亲,已经够多了。
地摊食品安全近年来查处得不严格,也有可能是连江镇太过天高。卢楷也干活,叼着烟站在摊位前卷饭团,上下牙嘎吱咬一下,烟灰“簌簌”往下抖,客人见了皱眉头,邱庄妍就会一边加快手里的动作一边讪笑着赔礼道歉然后抢过活来。
不会做活的人归宿就是不必做活,勤劳的人一个顶俩。
邱庄妍常常想,不若让他在家里大睡一天来的好。可卢楷不愿意单纯做个要老婆兼的软饭男,他似乎很明白如果自己不是经济来源的一份子,在这个家他就只能靠动手暴力地过日子。
老子打儿子虽然天经地义,但就怕这个儿子长大出息了不认他这个老子。所以哪怕是站着什么也不做消耗一盒又一盒昂贵的香烟,卢楷也要立在早餐摊旁边,赶走一些觊觎他老婆的苍蝇,同时树立一个有担当男人的形象。据他自己讲,天天与人攀谈,为他们家拉拢了不少熟客。但矛盾的是,他在家里又一言不发,装聋作哑,成日一副高高挂起事不关己的模样。
卢月曙带人回家时,卢楷正摊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的沉浸在虚无里,饮一口小瓶装劣质药酒,喝完了就随手滚到整洁的地上。浑身上下是一股腐烂的臭气,卢月曙还在门口时便隐隐嗅到,而且明白,若是入了门,卢楷张开嘴,那气味更是令人作呕。
然而林壑清牵着他不肯走,一直熬到了太阳落山,所有班车都回了城。
刚成为男朋友,总是黏人一些的。卢月曙理解这一点,将他带回家虽有些忐忑,却也不害怕被父母看穿,甚至有点隐秘的欢喜。
无论是卢楷还是邱庄妍,都想不到他最终爱上的竟然是一个男人。
这样一个男人。
他们没有见闻,便不会多想。而林壑清并不是第一回来家里,当然也明白卢月曙的家庭情况,但那点欢喜在这时还是被后知后觉的难堪取代了。林壑清感到自己的手指被揪紧,中间渗出点点滑腻的汗液,他回捏,抢先一步按下门把手。
扑面而来的臭气熏天。一尘不染的家里突兀的滚着烟头。男人倒着头,下方的眼睛像发了疯的野狗,和地上没有断火的烟头一样泛着猩红。他从下至上打量了一番林壑清,摸索口袋抽出一支烟,朝林壑清的方向扬了扬。
“他不抽。”卢月曙甩掉了林壑清手,转而拽着臂膀往房间走。
他没有叫“爸”,正是因为心下羞愧难当。烟鬼总是象征性用烟招待来客,不接,烟鬼便会在心里嗤笑一句不识好歹,然后十分顺理成章将烟塞到自己嘴里,满意的续上火。
房间门关上,窗户立马打开。卢月曙的脸贴上仍未停息的雨丝,凉意却慢慢沿着后脑勺跑到脚跟。
他从衣柜里取了干净的衣物,自觉转过身去让林壑清先换。浴室现在是用不得了,卢楷的烟酒味道让人无法在客厅多待上一秒。
两人的衣服虽然干燥了,头发却还卷着沙砾黏在一起,脸也被海风与雨吹淋得紧绷绷的,不甚舒服。这五官里唯有嘴好受些,但怪林壑清技艺不精,情到浓时平日里看着可爱无害的虎牙磕破了卢月曙的嘴皮,渗出点血腥味来。
因此卢月曙到现在嘴也还像做了丰唇手术似的,又肿又麻。
林壑清等待期间一刻不停握住卢月曙的手,相对无言,刚刚还激烈拥吻的两人被抽去气焰,勇气被暧昧的画面纠缠无声,他们站在窗前,傻乎乎地贴着对方,又胆小到一眼不敢多看。
比没在一起时的偷瞄还要更小心。
卢月曙咽了咽口水,率先出声:“你今晚,我这床只有一米五,太挤,我打地铺。“
原以为林壑清会和之前一样偷滑耍赖骗他一同睡床,没想到他却说:“我睡地上。”
卢月曙房间小,塞了一张小书桌已经勉强,床板不靠墙的一侧只容得下半个身子,这就意味着打地铺的人睡觉时连翻身都费劲,只能憋屈地保持侧卧而眠。
林壑清与卢月曙身量都在一米八以上,谁来睡都注定一夜难眠。但卢月曙有作为主人的自觉,别说是林壑清,任何一个人来家里都没有自己睡床客人睡地上的道理。等客厅关了灯,两人分别出去洗完澡后,卢月曙不和林壑清争辩,兀自搬了被褥并用自己的衣服叠成个枕头,然后不容置喙地倒在地上。
林壑清还拉着他,这下也被迫居高临下地看他,不过还没两刻,林壑清就毫不犹豫地叠上去,追着卢月曙的嘴要啃。这房间隔音极差,门锁又是坏的,邱庄妍睡眠浅,随时有可能推门而入。卢月曙被吓得直推人,无路可逃下,一骨碌爬上床。
又败一回。
卢月曙忿忿地把被子盖到头上,身体还是很诚实地面对着林壑清那一侧。他想说话,又怕隔墙有耳。
于是偷偷听床边的人呼吸,自顾脸热。
今天是个好日子。初吻和初恋同时出现。卢月曙的脑子有些单线程,学习的时候就一心全是书本考试,这也是他在学校喜欢林壑清却又害怕和他接触过多的原因之一。但反过来,他现在考完试与林壑清谈起恋爱,便什么也想不起来,或者说,什么也不愿意多想。
海盐是咸的,卢月曙被泡在蜜罐里,只觉得甜蜜。
他们的手还牵着,在悬空的被子下隔着一道横嵌的空气。
林壑清手是暖和的,卢月曙感到很安心。
一日心跳过速,疲惫下,梦境悄然而至。
夜半,房间的门被“啪嗒”一下吹开,被褥下的两只手分别塞回了温暖的被窝里。
卢月曙在一片迷蒙里努力睁开眼时,天空泛起鱼肚白。
林壑清还在酣睡。他悄悄摸了摸他柔软浓密的睫毛,又去寻找他们之间特别的链接,牵好,坐在床头看日出。
这是新的第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