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人》临舰

5、小寒

　　随霜闭上眼，静静听着。
　　风穿过巷口，带着远处山林的气息，真的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或许是欢迎，或许是祝福，或许只是岁月静好的呢喃。
　　烛滋眼神中带着试探：“去我妈妈家吗？”
　　“我都行……”随霜不知道回答什么，只好说了一句，我都行。
　　烛滋答着：“那坐公交车呗……”
　　“我妈妈在，叫他送我们去。”
　　“哦……”
　　—
　　随霜的妈妈也答应了，把他们送了过去。
　　云鹤巷的老院落在月光下像幅水墨画。
　　墙角的艾草抽出新叶，带着清苦的香气，混着潮湿的泥土味，钻进鼻腔时，竟让人觉得安稳。
　　烛滋把随霜领进里屋。
　　房间不大……
　　靠墙摆着张旧木床，床头堆着几本翻卷了页脚的书。
　　窗台上放着个缺了口的瓷碗，里面插着几支干了的野菊。
　　“我妈以前住这儿……”
　　烛滋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收拾着床上的杂物，“我出院后就搬过来了，没怎么收拾……你不介意吧？”
　　随霜摇了摇头：“不。”
　　随霜没有再说话，只是环顾着房间。
　　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山水画，画角用透明胶带粘着，显然是精心保存过的；书桌上有个小小的香炉，里面还残留着一点香灰；最显眼的是桌角的一个木盒，上面刻着和那块碎玉佩一样的艾草纹。
　　“这是……什么？”随霜指着木盒。
　　“我妈放法器的地方。”
　　烛滋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放着些奇怪的东西——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一把小小的桃木剑，还有一卷用红绳捆着的黄纸。
　　“她说这些能驱邪，我不懂，就一直放着……”
　　随霜拿起那卷黄纸，轻轻展开。
　　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像字又像画，末尾还有个小小的“烛”字印章。
　　“你妈妈……是真的懂这些吗？”
　　“嗯……”烛滋点头，眼神柔和下来。”
　　她以前总在月圆之夜做法事，说要守住山里的东西。
　　我小时候觉得好玩，跟着她念口诀，后来……”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后来妈妈就不见了，像被山吞了进去，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随霜把黄纸放回盒子里，轻轻合上盖子：“她一定很爱你…”
　　烛滋的眼眶有点热，别过脸去擦了擦：“先睡觉吧，明天带你去山上看看。”
　　床不大，两个人挤着睡刚好。
　　烛滋背对着随霜，身体绷得很紧，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体温。
　　“烛滋？”
　　随霜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你背上的伤……还疼吗？”
　　随霜的声音带着点愧疚。
　　他在乡下时，偶尔能从亲戚的只言片语里听到烛滋打架的消息，每次都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烛滋的背僵了僵，随即放松下来：“早不疼了。我皮糙肉厚……耐揍。”
　　随霜没再说话，只是悄悄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
　　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摸到凸起的脊椎骨，还有没完全消下去的疤痕，像蚯蚓一样盘踞在皮肤上。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慢慢收了回来，攥成了拳。
　　黑暗里，烛滋的嘴角悄悄勾起一点弧度。
　　其实他没说，刚才那一下触碰，像有电流窜过，痒得他差点笑出声。
　　这个时候站在门口的随霜妈妈突然开口：“随霜你打算睡在这里吗？……”
　　“嗯……可以吗？妈妈……”
　　“可以，你开心就好，我刚刚听你们的话，我觉得你这位同学应该想说，他想叫你陪他一起去找妈妈……”
　　—
　　第二天一早，烛滋带着随霜上山。
　　山路很陡，长满了青苔，烛滋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拉随霜一把。
　　他的手掌很暖，带着点薄茧，握住随霜的手腕时，力道刚刚好，让人觉得踏实。
　　“我妈以前总来这儿。”
　　烛滋指着半山腰的一块平地。
　　“说这里能看到整个山的脉络，灵气最足。”
　　随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能看到连绵起伏的山峦，像条沉睡的巨龙。
　　晨雾还没散，在山谷间流动，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她就是在这里不见的？”随霜轻声问。
　　“嗯…”
　　烛滋点头，眼神有些茫然。
　　“那天也是这样的雾，她说去采草药，让我在山下等着，结果等了一天一夜，也没等到她回来。”
　　警察来搜过，村里人也帮忙找过，连山都翻遍了，却什么都没找到。
　　就像妈妈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只有这个小院，这些回忆，证明她曾来过。
　　“她会不会……”
　　随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像你家说的那样，修仙成功了？”
　　烛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可能吧，说不定她现在就在哪个山头看着我呢。”
　　他转过头，看着随霜，眼神亮了起来：“等她回来，我介绍你们认识。她肯定喜欢你，你比我懂事多了。”
　　随霜的脸颊微红，点了点头：“好……”
　　他们在山上待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才下山。
　　回到小院时，发现门口站着个人——是随霜的奶奶。
　　老太太背着个布包，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看到随霜，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小霜，你可算让奶奶找到了！”
　　随霜又惊又喜：“奶奶，您怎么来了？！”
　　“你爸妈让我来的。”
　　老太太抹了把眼泪，把布包递给随霜：“你妈给你带了些换洗衣物，还有你爱吃的糕点。她说……她说让你在这儿好好待着，别乱跑，她过段时间来看你。”
　　随霜愣住了：“我妈真的这么说？”
　　“真的。”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你妈啊，就是嘴硬心软，她跟你爸吵了好几天，说不该把你逼得太紧，还说……”
　　老太太压低了声音：“还说让你跟小烛好好的，别让她操心。”
　　随霜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以为妈妈的“同意”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她真的放在了心上。
　　烛滋站在一旁，有点手足无措，想打招呼，又不知道该叫什么。
　　“这就是小烛吧？”
　　老太太看向烛滋，眼神很温和：“常听你阿姨提起你，说你是个好孩子，就是脾气倔了点。”
　　烛滋的脸一下子红了，挠了挠头：“奶奶好。”
　　“好好好……”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你们俩啊，在这儿好好的老太太没多留，有啥困难跟奶奶说，奶奶帮你们想办法。”
　　老太太没多留，坐了会儿就走了。
　　临走前，偷偷塞给烛滋一个红包，说是见面礼，烛滋推不过，只好收下。
　　“你看，我就说会好起来的。”
　　烛滋把红包递给随霜，笑得像个傻子：“你妈肯定是想通了。”
　　随霜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暖暖的。
　　他把红包推回去：“这是奶奶给你的，你收着。”
　　“给你就是你的。”
　　烛滋把红包塞进他手里：“以后我们的钱放一起，我养你。”
　　随霜的脸更红了，没再推辞，把红包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里。
　　傍晚，烛滋去巷口的菜市场买菜，随霜留在家里收拾房间。
　　他把烛滋乱扔的书一本本摆好，把窗台上的野菊换成了新摘的艾草，还发现了一个藏在床底的箱子。
　　箱子里全是烛滋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满满一箱子，每张都被仔细地塑封着。
　　最上面的一张，是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第一，照片上的烛滋穿着干净的校服，眼神清澈，嘴角带着点腼腆的笑，和现在判若两人。
　　随霜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他原来一直是这样优秀的人，只是被生活磨去了棱角，藏起了温柔。
　　他把奖状一张张放回箱子里，刚要合上盖子，发现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是烛滋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等随霜回来，我要考个好大学，带他离开这里。”
　　随霜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仿佛握住了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
　　烛滋买菜回来时，看到随霜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给他的白衬衫镀上一层金边，像幅温暖的画。
　　“在干嘛呢？”烛滋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随霜吓了一跳，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做饭啊……你想吃什么？”
　　“吃你做的就行。”
　　烛滋把下巴搁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觉得心里满满的：“随霜，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就去南方，那里暖和，没有这么多破事。”
　　随霜的心跳漏了一拍，点了点头：“好……”
　　晚饭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却是随霜和烛滋一起做的。
　　烛滋不太会做饭，只会笨拙地洗菜、切菜，还差点切到手指。
　　被随霜拍了下手背，嗔怪地说——
　　“小心点”。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餐桌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烛滋看着随霜吃饭的样子，细嚼慢咽的，像只乖巧的兔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
　　“没什么。”
　　烛滋夹了块肉放进他碗里：“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是啊，这样挺好的。
　　有喜欢的人在身边，有月光，有饭菜香，还有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那些曾经的痛苦、挣扎、绝望，好像都被这温柔的夜色抚平了，只剩下眼前的安稳和踏实。
　　随霜看着烛滋眼里的光，忽然觉得，或许烛家真的是修仙的。
　　不是修长生不老，是修一份在困境里不放弃的勇气，修一份在尘埃里也能开出花来的温柔。
　　而他和烛滋，正在这小院里，借着月光，慢慢修炼着属于他们的，平凡又珍贵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