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幽潭（阿月&TM）》人生何处无前路

44、第 44 章

　　无限城内。

　　长久的沉寂后，阿月再度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经过了反复的权衡。“无惨大人，关于彼岸花的应用研究……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另一种思路。”

　　无惨的目光从手中那管又一次析出诡异沉淀、宣告失败的试剂上移开，落向跪伏在地的阿月身上。那视线没有温度，却带着沉甸甸的审视。

　　“人类的智慧，尤其在医药与未知领域的探索上，有时会展现出超乎寻常的……意外性。”阿月继续说道，每个字都斟酌得小心翼翼，“他们寿命短暂，却因此更懂得协作与传承，也更渴望……足以改变命运的巨额财富与名誉。”

　　她微微抬起头，让自己的建议显得更加清晰：“我们是否可以……秘密地从人类的顶尖医者、药理学者，甚至那些天赋卓绝却困顿的学徒中，筛选出一批人？为他们提供我们培育的彼岸花样本，让他们在完全不知情、且彼此隔离竞争的情况下进行研究。设立一个足够诱人的‘悬赏’，比如，声称某位匿名的富豪巨贾，其子嗣罹患某种离奇的‘日光恐惧症’或类似的罕见恶疾，急需研制出能‘克服某种极端环境’或‘激发特殊生命活性’的药剂。谁先成功，谁就能获得足以让家族跻身上流的财富与资源。”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无惨的反应。鬼王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猩红的眸子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属于计算的微光闪过。对于失败，无惨拥有无限的耐心，但也同样厌恶停滞不前。阿月的提议，本质上是将人类对财富名望的贪婪，转化为推动研究的燃料，并且最大程度地分散了风险——即使某一组人类研究者出了问题，也不至于暴露核心秘密，更不会影响其他组的进程。

　　“……听起来，像是把希望寄托在虫子的挣扎上。”无惨终于开口，声音冷淡，听不出喜怒。

　　“是借力，大人。”阿月垂下眼睫，姿态恭敬而笃定，“我们用他们最渴望的东西，驱使他们为我们探索最晦涩的路径。他们穷尽智慧与时间所得到的一切成果，最终都将归于您。而我们，始终隐藏在幕后，掌握着所有的样本、进程，以及……他们的生死。”

　　又是片刻的沉默。无惨的指尖在实验台边缘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令人心头发紧的轻响。最终，他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那管失败的试剂，语气平淡地做出了裁决：

　　“就交给你去办吧。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

　　这句话如同一道无声的许可，也像一道新的枷锁。阿月领命退出那压抑的空间，回到极乐教总坛后，立刻开始着手布置。

　　她没有直接接触任何学者，而是通过极乐教多年来编织的、盘根错节的世俗网络，由极乐教资助的医学协会，行会会长也是阿月的老熟人了。会面被安排在一处看似寻常的茶室雅间，阿月告诉会长她是受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大人物所托。

　　“会长，有一位善良的富豪，他常年支持，赞助极乐教普渡众生，他有一位极其珍视的子嗣，患上了一种……非常特殊且痛苦的病症。”阿月的叙述半真半假，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与隐秘，“普通的医术束手无策。遍寻古籍，找到了一种传说中的奇花，据说蕴含着不可思议的生机，或许能带来一线希望。我们已设法获得了少量这种花，但如何将其转化为有效的药剂，却毫无头绪。”

　　她将一份密封的、关于“蓝色彼岸花”，隐去了关键名称和真正特性的资料推了过去，同时，一张代表着天文数字金额的银行本票若隐若现。

　　“他不愿孩子的隐疾成为外人谈资，更不希望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需要最顶尖、最可靠，并且绝对守口如瓶的研究者。请会长代为物色，组建几个彼此独立、互不知情的小组。他们只需专注于从这花中提炼出‘能激发极度衰弱生命体活性’的有效成分。谁先取得突破性进展，制作出符合要求的原型药剂，这笔财富，以及随之而来的、在富豪的势力范围内的所有支持，都将属于他。我们前面说的那些学生如果有合适的也可加入进来”

　　会长郑重地接下了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委托。

　　不久之后，四支由顶尖医学院精英、受医学协会资助的学生、老学者组成的团队，在完全隔离的情况下，分别接收到了来自“匿名富豪”的委托和第一批经过处理、不易追查来源的蓝色彼岸花样本及相关“病例”模拟数据。巨额的预付款和成功后更为惊人的许诺，足以让这些研究者压下所有好奇心，投入到这场秘密的竞赛中。

　　看着初步的接触和委托流程平稳启动，阿月稍稍松了口气。这就像在荒野中同时放下了几个探路的机械，虽然不知道哪个会先找到正确的方向，但总比困守原地要好。接下来，便是耐心等待，以及维持这条隐秘渠道的绝对安全。

　　***

　　然而，水面下的暗流永远不会真正停歇。就在阿月以为可以暂时专注于彼岸花研究和内部整合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惊雷，炸碎了这短暂的平静。

　　**堕姬，上弦之陆，在无限城之外的领地——游郭，遭遇鬼杀队突袭，身负重伤！** 与她一同受创的，还有她的哥哥，上弦之陆的另一半，妓夫太郎。两鬼已被紧急送回无限城最深处的疗愈区域，依靠大量的人类血液输注来加速恢复。

　　消息传到无限城核心时，无惨所在的领域，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空气凝固如铁，墙壁上甚至凝结出细小的血色冰晶。

　　“蝼蚁之躯……竟然能重伤上弦之陆？”无惨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他那双猩红的眼眸缓缓扫过此刻聚集在无限城的上弦们——黑死牟静立如磐石，猗窝座抱臂而立战意未消却隐含凝重，童墨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面具，眼神却有些飘忽，玉壶在角落里不安地转动着壶身，半天狗则蜷缩得更紧，几乎要融入阴影。

　　最终，无惨的目光落在了童墨身上。“去，把阿月带来。”

　　当阿月被童墨悄然带入这片弥漫着无形怒火与压抑的空间时，一股几乎让她心脏停跳的恐怖威压瞬间笼罩了她。那不是刻意的攻击，仅仅是鬼之始祖因震怒而不自觉逸散的气息。她的脸色瞬间苍白，膝盖发软，却强撑着没有倒下，指尖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躬身行礼。

　　“阿月，参见无惨大人。”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勉力的支撑，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如潮水般骤然退去大半。无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猩红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审视。

　　“阿月，你推测的没有错。”无惨的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鬼杀队的实力，似乎大大增强了。一个上弦之陆，竟然在他们的围攻下几乎陨落。”

　　他微微停顿，每一个字都敲在阿月的心上：“去找堕姬，了解清楚情况。不要让我等太久，”他的视线扫过在场的上弦，最后回到阿月身上，“我要知道你的新计划。”

　　“是，无惨大人。”阿月恭敬地应下，声音尽量平稳。

　　无惨的身影如同溶解在黑暗中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留下满室沉默的上弦，以及刚刚承受了巨大压力的阿月。

　　她缓缓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残留的悸动，转身面向几位上弦。他们的目光各异，有的漠然，有的探究，有的隐含不屑。阿月垂下眼帘，轻声说道：“诸位大人，我先去探望堕姬大人，了解具体情况。若后续需要诸位大人协助，阿月再行联系。”

　　她没有等待回应，微微欠身，便随着引路的低级鬼仆，走向无限城的疗愈区域。

　　堕姬的房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衰败的甜香。她和妓夫太郎都躺在特制的榻上，暗红色的血液通过透明的管道源源不断地输入他们体内。堕姬平日里夺目的美貌此刻显得有些憔悴，金色的发丝凌乱地铺散在枕上。妓夫太郎在更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尊布满裂痕的雕像，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他还醒着。

　　阿月放轻脚步走到堕姬床边，坐下，伸手温柔地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理顺。“堕姬大人，”她的声音放得极柔，“您现在感觉如何？无惨大人让我来了解一下情况。”

　　堕姬睁开眼，那双总是盛满骄横的眸子里，罕见地流露出疲惫与一丝未散的后怕。她沉默了片刻，才用比往常平和许多的语气，开始叙述那场惨烈的遭遇。

　　“先是三个行迹可疑的女人……潜入了游郭，像是在打探什么……”她的叙述断断续续，却清晰地勾勒出事件的轮廓：潜入调查的鬼杀队队员，身份的暴露，激烈的交锋，以及最关键的那个男人的出现。

　　“……穿着黑金羽织，绣满金色的蝴蝶，走路叮当作响，用两把刀……眼神很凶，像鹰一样。”堕姬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忌惮，“差一点，我和哥哥就能杀掉他了……但后来又来了一个，动作滑得像蛇，救走了他们……我们伤得很重，只能先退回来。”

　　她提到了那个名字——**宇髄天元**，以及他的三个妻子，两个鬼杀队少年队员，还有那个后来赶到的、被称为“蛇柱”的剑士。

　　“他们的配合……还有后来的增援，”堕姬最后总结，语气复杂，“鬼杀队……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阿月安静地听着，手掌轻轻覆盖在堕姬冰凉的手背上，传递着无言的安慰。“我明白了。您和妓夫太郎大人现在最需要的是休养，尽快恢复。”她站起身，又对角落阴影里的妓夫太郎颔首致意，这才转身离开。

　　回到极乐教总坛，阿月立刻将自己关进书房。童墨不知何时已经倚在窗边，七彩的眼眸望着外面永恒不变的虚假夜色，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却又总能适时地出现。

　　“情况比预想的严重？”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阿月点点头，铺开纸张，将堕姬的叙述、童墨从更高层面感知到的战斗余韵，以及极乐教安插在游郭及附近区域的眼线、信徒们事后搜集到的所有零碎信息——异常的爆炸巨响、花街的突然戒严、关于“华丽忍者”和“蛇剑士”的模糊传言、甚至是一些伤者救治的间接线索——全部摊开，试图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时间一点点过去，书房内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阿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渐渐地，游郭之战的脉络在她笔下清晰起来：

　　鬼杀队获得了关于上弦潜伏于游郭的关键情报，有针对性地派出了以“音柱”宇髄天元为核心，辅以其擅长情报工作的三位妻子，以及两名队员的探查兼强攻小队。堕姬兄妹的身份暴露后，爆发激战。音柱实力强悍，战斗风格猛烈华丽，给上弦之陆造成了巨大压力。危急时刻，“蛇柱”伊黑小芭内及时赶到支援，凭借其独特的剑技和身法扭转了部分战局，最终迫使重伤的堕姬兄妹撤离。音柱本人也在战斗中付出了惨重代价，根据线报推断，很可能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手臂，战力大损。

　　阿月的笔尖在“音柱宇髄天元”和“蛇柱伊黑小芭内”这两个名字上重重划过，最终，停在了“柱”这个字上。

　　**柱。**

　　她之前对这个鬼杀队最高战力的称谓，更多是停留在纸面和听闻。如今，两名柱的联手，几乎就将两名上弦鬼月逼入绝境。这实力，这威胁程度，远超她以往的任何预估。

　　她的目光尤其停留在“蛇柱”的描述上。堕姬言语中对其身法的形容，线报里关于“诡异迅捷”、“难以捕捉”的零星反馈，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位柱，不仅实力强大，其战斗方式也极为特殊难缠。

　　一个冰冷刺骨的联想不受控制地浮现：如果……鬼杀队不止这两个柱？如果还有其他柱，实力更强，或者能力更诡异？如果……他们未来某一天，得到了类似珠世研究的那种，专门针对鬼的致命药剂……

　　一阵寒意从脊椎窜起，让她握笔的手指微微发僵。

　　**幸好。** 她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幸好珠世已死，她的研究也被彻底摧毁。** 这个最可怕的变数已经被提前排除。眼前的危机虽然严峻，但局面尚未彻底失控。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这几年她如履薄冰般布下的局，推行的策略，现在正是检验和调整的时候。她必须根据这次事件，重新评估形势，制定出新的应对方案。

　　当阿月再次抬起头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她迅速将所有的分析、推断、以及基于当前形势的应对策略，整理成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的报告。然后，她没有丝毫耽搁，再次请求面见无惨。

　　***

　　重新站在那片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核心，阿月清晰而冷静地陈述了她的发现与建议：

　　“无惨大人，根据堕姬大人的叙述和多方情报印证，可以确认，鬼杀队的最高战力‘柱’，其个体实力与威胁性，需要重新进行最高级别的评估。此次两名柱级剑士协同作战，已能对单一上弦构成致命威胁。”

　　“然而，分析双方损失：堕姬与妓夫太郎大人虽受重创，但凭借我等的恢复能力，假以时日必能重返巅峰。反观鬼杀队，其核心战力音柱宇髄天元，遭受近乎永久性的残疾损伤，短期内必然退出前线。培养或寻得一位新的‘柱’级战力，对于人类而言，需要耗费巨大的资源与漫长的时间。**此消彼长，短期内，我方顶级战力的实际折损远小于对方。**”

　　她略微停顿，观察着无惨那毫无波动的面孔，继续说出核心策略：

　　“当前，我方最大的优势，在于信息的不对称。产屋敷一族，尚不知晓我们已成功获得蓝色彼岸花，并正在全力推进其应用研究。这是我们手中最关键的一张牌。”

　　“因此，属下建议，当下应采取 **‘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之策。”

　　“其一，严令所有在外活动的成员，尤其是下弦及需要执行任务的各位上弦大人，行事需较以往更加隐蔽、谨慎，严格遵守既定的‘规则’，最大限度地降低暴露风险，避免与鬼杀队，特别是‘柱’级战力发生不必要的正面冲突，以保存实力为第一要务。”

　　“其二，集中所有可用资源，加速推进蓝色彼岸花的研究进程。无论是我们内部的尝试，还是通过人类研究者进行的秘密竞赛，都必须给予最高优先级。唯有在此领域取得突破，我们才能获得决定性的优势，彻底扭转与鬼杀队长期对抗的态势。”

　　“其三，对产屋敷一族藏身之地的搜寻工作，不能有丝毫松懈。若能找到其本部并予以摧毁，对鬼杀队士气和组织架构都将是毁灭性打击。”

　　阿月陈述完毕，恭敬地垂下头，等待裁决。她不知道这番稳妥策略，是否能平息无惨因堕姬重伤而燃起的怒火，又是否能契合他内心深处可能涌动的、更为激进的毁灭欲望。

　　黑暗的空间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惨静立着，如同亘古存在的磐石，只有那双猩红的眼眸，在绝对的寂静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光芒。阿月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每一次心跳都显得格外清晰。

　　许久，久到阿月以为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否定时，那冰冷、平直、不带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终于穿透凝滞的空气，落了下来：

　　“**就按你说的办。**”

　　没有赞许，没有质疑，甚至没有多余的一个字。但这简单的许可，对阿月而言，已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结果。

　　“是，无惨大人。”她深深行礼，然后保持着恭谨的姿态，缓缓退出这片永远被黑暗笼罩的领域。

　　走出核心区域，那无处不在的压迫感稍稍减弱。阿月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背脊却挺得更直。危机被暂时纳入可控的轨道，但压力并未减轻分毫。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快，更稳。蓝色彼岸花的研究必须加速，那张覆盖人鬼两界的暗网需要织得更密，对“柱”和鬼杀队新动向的监控必须更加严密。

　　时间，是鬼最大的盟友，也可能成为孕育未知风暴的温床。她必须走在所有风暴形成之前，用冷静的头脑和缜密的布局，为这艘行驶在永恒黑夜中的巨舰，尽可能勘定安全的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