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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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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坐在无限城那处靠近无垠莲池的走廊边缘,双腿自然垂下,悬在微漾的水光之上。晚风带着池中妖异莲花的冷香,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带来一丝似有若无的清凉。她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等待着,晚风将她的衣裙吹得微微鼓动,像一只栖息的蝶。她在等待一个消息,一个关乎她布局成败、也关乎某个微妙牵挂的消息——希望是个好消息。
当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带着一身夜露与难以言喻的、属于顶级猎食者的冰冷气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廊柱阴影下时,阿月悬着的心,悄然落回了实处。
她甚至无需询问,仅凭童墨周身那平静无波、甚至比平日更显几分餍足空洞的气息,以及他七彩眼眸中一闪而过的、类似于“任务完成”的淡漠神采,就足以判断——诛杀珠世的行动,至少表面上,圆满完成了。
没有任何迟疑,阿月像一只终于等到归巢伴侣的蝶,轻盈而急切地扑进了童墨高大却冰冷的怀抱。她伸出手臂,紧紧地环抱住他的腰身,脸颊埋进他带着夜气和一丝极淡血腥味的衣襟。这个拥抱,带着失而复得般的用力,也带着终于放下心事的松弛。
童墨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带着虚幻笑意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真实的微澜。他温顺地回抱住她,手臂收拢,将她完全纳入自己的领域,然后低头,一个轻柔如羽毛般的吻,落在她的发顶。
“阿月是在担心我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愉悦的沙哑,“这次阿月立了大功。珠世和她的手下,已经被诛杀,所有研究痕迹,也按你的计划,付之一炬了。” 他主动给出了最关键的定论——情报无误,没有陷阱。
阿月抬起头,眼中映着廊下微弱的光,她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表达了所有的情绪——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住了他清冷的唇。这个吻不再有试探,而是饱含着热烈的情感、庆幸,以及某种如释重负后的依赖。她的舌尖勇敢地探入,带着活人的温热与生机,试图驱散他唇齿间的寒意。
这毫无保留的热情,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刷过童墨冰封的情感回路。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某种舒适至极的感觉包裹,像一只在阴冷角落蜷缩了太久、终于晒到和煦阳光的猫,每一个细胞都舒展开来,发出无声的喟叹。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满足的哼音。一只手稳稳托住阿月的臀,将她像抱孩童般轻松地举抱起来,让她双腿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则扣住她的后脑,不容抗拒地加深了这个吻,反客为主地汲取着她的温暖与气息。他的步伐稳健而迅速,抱着她,转身便没入走廊深处那片垂落的、层层叠叠的轻薄纱幔之后。
纱幔拂过,掩去纠缠的身影,只余晚风依旧,莲香袅袅。
阿月睡得很沉,直到将近正午时分,她才从深沉的睡眠中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先是感到浑身如同散架后又重新拼凑般的酸软,尤其是腰间和腿根。她眨了眨眼,适应着昏暗的光线。环顾四周,所有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并且覆盖着厚重的、不透光的丝绒窗帘。室内仅亮着两盏光线柔和的壁灯,堪堪驱散一小片黑暗,更多的空间则沉在静谧的阴影里。
然后,她在房间最深处的阴影中,看到了那个静坐的身影。
童墨端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姿态罕见地透着几分闲适。他手中正翻阅着几页散乱的纸张——那是阿月平时随手记录思路、推演计划的草稿,字迹有时工整,有时狂放,夹杂着只有她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号和连线。
阿月没有惊动他,只是随意地扯过床边散落的里衣,松松地披在身上,勉强遮盖住肌肤上那些深深浅浅、昭示着昨夜疯狂的暧昧痕迹。她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童墨身边,然后像只慵懒的猫,自然地偎进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都是一些随手写的东西,没什么好看的。”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语气随意。
童墨空着的那只手顺势环住她,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她一缕垂落的发丝,目光却未从纸页上移开。“没有哦,”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研究般的专注,“阿月很聪明。我喜欢从这些字里行间,理解阿月的想法。” 仿佛阅读她的思绪,是一种新奇有趣的游戏,能让他触及她灵魂中那些不为鬼所理解的、复杂而迷人的角落。
阿月心中一暖,随即想起正事。“诛杀珠世……还顺利吗?”她问,尽管心中已有答案,但还是想听他的叙述。
“是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布置了一些……嗯,对于鬼来说算得上复杂的隐藏手段。”童墨的语气平淡,像在评价一道稍有特色的菜肴,“不过,不堪一击。她看到我们出现的时候……”他略微回忆了一下,“表情很有趣,有一种‘果然来了’和‘怎么会这么快’混合在一起的意外感。不过,阿月你说得对,她确实试图拖延时间,说了很多无用的废话,大概是想给那个叫愈史郎的手下制造逃跑机会吧。可惜,无惨大人没有耐心听,一击就让她彻底安静了。那个手下,也被我解决了。”
他的描述简洁冷酷,但阿月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珠世的研究室防御不弱,且珠世本人似乎有所预料,这让她之前的警惕并非全然多余。
“不过,”童墨话锋一转,语气里难得地掺入了一丝近乎“感慨”的意味,“她的研究进程,可真是令人吃惊呢。”
阿月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在他怀里微微仰头:“此话怎讲?”
童墨放下手中的纸张,低头看她,七彩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珠世她,正在研究四种药。”他逐一道来,语气平缓,却让阿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提起来。
“第一种,是针对鬼细胞侵蚀的药剂,能让鬼赖以生存的再生能力,变得像陷入最粘稠的泥沼,迟缓,艰难。”
“第二种,是分裂禁锢。你知道,我们鬼在遭遇致命伤害时,身体可以碎块化以规避部分伤害并加速再生。这种药,就是阻止细胞进行这种关键的分裂与碎块化。”
“第三种,更为……诡异。她称之为衰老诅咒。能让鬼的躯体,在极短时间内,模拟经历数百甚至上千年的自然衰老过程,从内部腐朽、脆化。”
阿月屏住了呼吸。这三种药,每一种都直指鬼最核心的不死性与恢复力,环环相扣,一旦组合使用……她几乎能想象出那可怕的场景:再生被抑制,无法分裂逃脱,躯体在瞬间老化脆裂……这简直是针对鬼的、量身定做的毁灭性武器。
“而第四种,”童墨的声音顿了顿,虹彩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光掠过,“是让鬼重新变成人的药。”
阿月的心脏猛地一跳。
“虽然按照她笔记里的说法,这第四种药还远未成功,甚至可能只是个理论雏形。但是,”童墨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阿月因为惊愕而微张的唇瓣,“如果再晚一点发现,或者……根本没有发现……”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阿月完全明白那未言之意。这四种药,尤其是前三者若研制成功,其威胁性将超乎想象。没有任何一个鬼,哪怕是无惨大人,能完全无视这种针对根本弱点的打击组合。今日的发现,恐怕已在无惨心中掀起了难以平复的惊涛骇浪,只是那位鬼王习惯了用绝对的冰冷与威严来掩盖一切情绪。
左右,威胁已被提前扼杀在摇篮里。阿月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但童墨最后提及的第四种药,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了层层隐秘的、不该有的涟漪。
让鬼变成人的药……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住她的思绪。如果……如果这种药真的存在,甚至未来有可能成功……那是不是意味着,童墨大人……有可能重新变成人类?那样的话,他是否可以摆脱这永恒夜晚的诅咒,和她一样,沐浴在阳光下,经历人类的生老病死,与她携手,从青丝到白头?
这个想法是如此诱人,又如此危险。阿月甚至不敢让它在自己的眼神中泄露分毫。她迅速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悸动与幻想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她不敢问,更不敢说。因为她比谁都清楚,所有鬼,尤其是上弦,在无惨面前几乎没有隐私可言。无惨能通过共享的视野感知,通过血脉中的诅咒聆听。任何一丝对于“变回人类”的渴望或讨论,都可能被无惨瞬间判定为最不可饶恕的背叛,招致比死亡更可怕的抹杀。
现在,还不是时候。甚至连想,都是一种奢侈的冒险。
她强迫自己的思绪转向更紧迫、也更“安全”的方向。“……威胁解除,总是好事。”她轻声说,转移了话题,“现在,我们或许该更关注蓝色彼岸花的研究情况了。批量培育已经成功,但如何使用,让无惨大人达成所愿,似乎还停滞不前。无惨大人那边的实验……似乎一直不太顺利。”
她抬起头,眼神已恢复清明与冷静,只有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泄露着一丝未平的心绪。
“是该想想,怎么推动这件事了。”她像是在对童墨说,又像是在对自己下决心。将那个关于“变人”的惊世骇俗的念头,连同昨夜残留的温存与心悸,一同锁进了内心最隐蔽的角落。眼前的路,依旧只有一条——帮助无惨找到克服阳光的方法,在这条看似辉煌实则危机四伏的独木桥上,小心翼翼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