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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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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一直沉默地跟在阿月身后,像一道苍白的影子,直到阿月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轻声与他约定,日后会去“那田蜘蛛山”看望他。听到这个承诺,累那双缺乏生机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微弱的光闪烁了一下,他这才点了点头,身影无声地融入无限城扭曲的廊道阴影之中,悄然离去。
阿月看着累消失的方向,心中那股因为累的亲近而产生的异样感仍未完全消散。童墨适时地揽过她的肩,带着她向无限城内属于他的领地走去。
穿过层层叠叠、仿佛没有尽头的空间回廊,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莲池,水色幽暗深邃,倒映着无限城虚假天顶上流转的微光。无数或含苞或盛放、色泽妖异的莲花静立水中,散发出清冷馥郁却又带着一丝非人感的香气。一道蜿蜒曲折的木质栈道,宛如沉睡的水蛇,静静地浮在莲池之上,通向远方水中央一座巍峨而奢华的建筑。
踏上栈道,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走近了看,那建筑的外形竟与极乐教的总部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规模更为宏大,雕梁画栋无不精美绝伦,却毫无人烟气息。没有信徒的诵经声,没有侍从的脚步声,只有无边的死寂笼罩着这里,仿佛一座为神建造的、华美而空荡的陵墓。
走进建筑内部,阿月再次感到惊讶。大厅中央,竟然也引入了一方精巧的莲池,与外面广阔的池水相连。池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池底铺设的光滑卵石。她忍不住蹲下身,指尖轻轻划过水面,激起一小串晶莹的水花。触感寒冷刺骨,如同高山雪水,却又奇异地保持着液态,没有结冰。
“这水……一直这么冷吗?”阿月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冰凉的感觉。
“嗯,一直如此。”童墨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沾湿的指尖上,“喜欢吗?这里的一切,都可以按你的心意改变。”
阿月摇摇头,站起身,思绪却飘向了别处:“无限城……如此庞大复杂的空间,是无惨大人创造的吗?”她很难想象,即使是无惨,要维持这样一处独立于现实、规则诡异的领域,需要何等可怕的力量。
“不是哦。”童墨的声音带着一丝惯有的、事不关己般的轻松,“是鸣女的血鬼术。她才是这座‘城’的缔造者与掌控者。”
“鸣女?”阿月在记忆中快速搜寻这个名字。十二鬼月的名单里,上下弦都没有叫鸣女的鬼。一个能创造并维系如此庞大异空间的血鬼术,其主人竟然不是十二鬼月?这让她感到十分意外。
“她的血鬼术这么厉害,为什么没有位列十二鬼月?”阿月忍不住问。
童墨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望着幽暗的池水,语气平淡地解释:“成为十二鬼月,尤其是上弦,需要通过‘换位血战’来证明自己的实力。我当年作为上弦之陆,击败并吞噬了原来的上弦之贰,才得到这个位置。”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鸣女的血鬼术偏向辅助与掌控,在直接的厮杀战斗中并非最强。或许无惨大人认为,让她专心维持无限城,比让她参与排名争夺更有价值吧。”
阿月若有所思。确实,上弦们的血鬼术几乎都是为了极致的战斗或特殊能力而存在。无限城作为一个战略性的基地、会议室和庇护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鸣女如同一个至关重要的“基石”,被放在了最合适的位置,而非必须炫耀武力的“尖刀”序列。这份安排,本身就体现了无惨对资源利用的冷酷与高效。
“那么,”阿月顺着思路继续问,心中那份对鬼族内部架构的好奇心被点燃,“像鸣女这样,拥有强大或特殊能力,却未位列十二鬼月的鬼,还有吗?”
童墨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做出思考的样子。七彩的眼眸微微转动,似乎在翻阅漫长的记忆。
“嗯……还有一位。”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名叫珠世。听说她生前就是医术高超的女子,变成鬼后,似乎在医药和研究方面有着非同一般的能力。”他的语气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关键信息,“不过,她已经背叛了无惨大人,脱离控制很久了。无惨大人一直在搜寻她的踪迹,但至今没有结果。”
珠世!
这个名字如同一声警钟,在阿月心中重重敲响。一个精通医术、并且成功摆脱了无惨控制的鬼!这无疑是黑暗中的一线微光,一个绝无仅有的变数。她的价值可能远超想象——无论是对于理解鬼的构造,还是对于寻找蓝色彼岸花,甚至……对于阿月内心深处那个模糊而危险的、关于“未来”的设想。无数疑问瞬间涌上阿月的舌尖:珠世是如何摆脱控制的?她如今在哪里?她是否也在研究彼岸花?她是否已经与敌对势力开始合作?……
然而,她的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一股温热的气息便贴近了她的耳廓。童墨不知何时已从身后将她整个人环住,结实的手臂不容抗拒地收紧,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一个微凉的吻,轻轻落在了她敏感的耳垂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阿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可怜兮兮的语调,“今天可是我们的新婚夜呢。”
他的手指开始不安分地游走,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熟练,灵巧地探入她层层叠叠的洁白衣衫之下,抚上她温热的肌肤。那触感与池水的冰冷截然不同,却带来另一种更令人心悸的颤栗。
“鬼的新婚夜……也该有些特别的‘仪式’,不是吗?”他的话语带着笑意,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阿月所有到嘴边的疑问,所有关于鸣女、珠世、无限城、无惨的思绪,在这一瞬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搅得七零八落。理智的堤坝被汹涌而来的感官冲击轻易冲破,未出口的话语化作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慌乱与悸动的喘息,消散在寂静而空旷的华丽殿堂里。
童墨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不再是平日里那种空洞的慈悲或虚假的和煦,而是带着某种得偿所愿的满足与一丝暗沉的欲望。他不再给她思考或提问的机会,手臂微微用力,便将她转了过来,炽热的吻随即落下,封缄了她所有的言语。
莲池中,那原本波澜不惊、寒冷如镜的水面,不知是因为他们动作带起的微风,还是因为这方寸之间骤然升腾的、与周围死寂格格不入的活人气息与体温,开始一圈圈地荡漾开细微的涟漪。
涟漪由中心扩散,轻轻拍打着池边光滑的玉石,发出几不可闻的、湿漉漉的声响,仿佛在为这诡异殿堂中发生的、人与鬼的新婚之夜,奏响一曲无声而幽谧的伴奏。
殿外的无垠莲池依旧死寂,殿内的这一方小天地,温度却在悄然攀升,将刺骨的寒意与沉重的秘密,暂时隔绝在了帷幕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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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接续您提供的段落,继续描绘阿月和童墨前往那田蜘蛛山的经过,以及他们与累及其“家人”的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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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一场盛大而诡异的鬼之婚礼,又悄然度过了两个冬天。阿月提出的“诅咒之神”策略,在魇梦的定期汇报和有限度的监督下,竟出乎意料地被执行得很好。下弦之鬼们或许并非完全理解或认同,但在无惨的严令和阿月清晰规则的框架下,他们至少收敛了过往肆无忌惮的捕食,开始学着扮演那扭曲的“神祇”角色。
从魇梦提交的、带着他个人梦境般呓语风格的报告中,阿月能大致拼凑出下弦们的表现:有的(如下弦之贰·辘轳)将仪式感做得十足,甚至开始享受扮演审判者;有的(如下弦之肆·零余子)则战战兢兢,勉强完成任务;有的(如下弦之叁·病叶)似乎试图钻空子,但被规则约束着。
除了——**累**。
关于累的报告总是最简单,也最……奇特。他几乎不主动扩大“业务”。他的“诅咒之神”身份更像是一个背景板,他似乎更专注于维系他那个小小的、扭曲的“家族”。
阿月看着报告中关于累的部分,心中泛起一丝柔软的歉意。她想起婚礼那日累安静的陪伴,想起自己抚摸他头发时他微微的顺从,更想起自己那个随口许下、却迟迟未履行的诺言——会去看他。
她根据魇梦的汇报,对其他下弦的行事作风又进行了一些细微的调整和补充指令。而对于累,她只在报告的末尾,用平静的语气告诉魇梦:“关于累的情况,我会亲自去那田蜘蛛山了解。”
魇梦那双仿佛永远半梦半醒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了然,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意义不明的微笑领命退下。
魇梦离开后,阿月起身走向庭院外的回廊。无限城的天空永远是虚假的昏暗,但莲池的水光反射上来,在廊柱间投下摇曳的光影。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立在廊下,七彩的头发在微光中流淌着奇异的光泽,正是童墨。
他似乎只是站在那里“看”风景,但阿月知道,他很多时候只是在“扮演”某种角色,或者说,在等待她的出现。
阿月走过去,自然而熟练地牵起他那只总是带着微凉体温的手,十指交扣,仰头对他露出一个温软的笑容。
“夫君,”她如今已能很自然地用这个称呼,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快的请求,“我们出去转转吧?去那田蜘蛛山,看看累。我答应过他,却一直没去。”
童墨七彩的眼眸低垂,目光落在她含笑的脸上。他对蜘蛛山那种地方没什么兴趣,对累那个执着于扭曲“亲情”的小鬼更谈不上好感。但是——他清晰地认知到——他不会拒绝阿月的任何请求。尤其是当她这样主动牵着他的手,用那双盛满请求的眼睛望着他的时候。
“好。”他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下来。拒绝的念头甚至没有真正成形。
下一秒,他另一只空着的手随意地抬了抬,并非发动血鬼术,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属于上弦鬼月之间的感应,在意识中向那位无限城的掌控者发出了简短的讯息。
几乎就在童墨意念落下的瞬间,阿月感到周围的空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难以言喻的扭曲感。廊下的景象如水波般荡漾、褪色,熟悉的莲池气息被一股带着潮湿泥土、腐烂枝叶和某种甜腻腥气的山林味道取代。
眨眼之间,他们已经不在无限城的回廊下,而是站在了一片被浓密树木包围的空地边缘。眼前,是一座**位于东北方向、被层层叠叠、闪烁着幽光的巨大蛛网和淡紫色毒雾所笼罩的阴森山林**——那田蜘蛛山。
阿月环顾四周,入目皆是扭曲的树木和遮蔽天日的蛛网。空气中弥漫着危险与死寂。“这样的环境……普通人恐怕根本无法深入到这里来进行‘祷告’吧。”她轻声说道,对累选择这样的地方作为巢穴有了更直观的理解。这里与其说是接受“诅咒”的场所,不如说更像是累为自己和“家人”圈定的、与世隔绝的领地。
童墨没有回应她关于环境的评论,他只是低头看了看阿月脚上并不适合山路的精致鞋履,然后手臂一伸,再次熟练地将她打横抱起。
“抓紧。”他只说了两个字。
阿月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下一刻,童墨足尖在地面一点,身形便如毫无重量的羽毛,又似离弦的利箭,轻盈而迅疾地向上跃起。他抱着她,在粗壮的树枝和纵横交错的蛛网间几个起落,速度快得让周围的景象都化为模糊的色块。凛冽的山风刮过阿月的脸颊。
仅仅几个呼吸间,童墨便稳稳地落在了山林最中心的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一座由粗糙木材和藤蔓搭建、风格原始却带着诡异秩序的建筑物出现在眼前,周围散布着一些简陋的棚屋。
他们的到来,如同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蜘蛛山核心地带的平静。
几乎在落地的同一时刻,阿月敏锐地感知到了变化。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无形的、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警觉与杀意**。阴暗的树丛后,破败的棚屋缝隙里,甚至头顶的蛛网之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瞬间睁开,死死锁定了这两个不速之客。那杀意冰冷、粘稠,带着被侵犯领地的愤怒和本能的攻击欲望,如同无数淬毒的蛛丝,悄无声息地向他们缠绕而来。
阿月身体微微绷紧。尽管知道有童墨在侧,但被如此多充满恶意的视线同时锁定,依然让她感到不适。
就在那股汇聚的杀意即将触及他们,仿佛下一秒就要有利爪或毒牙破空而至的瞬间——
一切戛然而止。
如同炽热的铁块落入冰水,所有汹涌的敌意和攻击欲望,在接触到以童墨为中心、无形散开的某种“领域”或“气息”时,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那不是被击退,更像是低阶生物在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更高存在时,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臣服**,迫使它们硬生生扼杀了自己的攻击本能。
山林重新陷入一片死寂,但先前的杀意已化为无声的恐惧,深深蛰伏在每一个角落。
童墨仿佛对刚才瞬间的暗流汹涌毫无所觉,他轻轻将阿月放下,动作随意得就像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环视了一圈寂静得诡异的山林核心,七彩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用他那特有的、带着一丝空洞亲和力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道:
“累,不出来见见客人吗?”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清晰地传开,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