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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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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提着竹篮,轻手轻脚地推开后院琴室的门。室内整洁如常,却空无一人。她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脸上没有露出半分惊讶或担忧。这样的事情,自那个雨夜之后,便时常发生。
她尽职地开始一天的工作。擦拭琴室的每一张琴桌,拂去乐器上的微尘,将乐谱卷轴整理归位。然后穿过小门,进入阿月的寝室。她换上带来的、晒得蓬松柔软、带着阳光气味的新被褥,将换下的仔细叠好放入待洗衣物的竹筐。打开衣柜,把浆洗干净的衣裙一件件挂好、叠放整齐。窗边花瓶里昨日还娇艳的栀子花已有些蔫了,她小心地取出,换上篮子里新采的、带着晨露的白色桔梗。做完这一切,已近午时。
她在外间小炉上热好带来的简单饭食,在矮几上摆好一副碗筷——她知道阿月姐姐多半不会回来用,但这是她的习惯,也是一种无言的等待。最后,她把需要带下山浆洗的衣物和自己用过的清洁工具收拾进背篓,轻轻带上门。
离开前,她在庭院中驻足,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沉寂、在日光下显得愈发庄严也更显疏离的主殿方向。想起第一次发现阿月姐姐整夜未归时的惊慌失措,她跑去寻尹月大人,对方只是用一贯平静无波的语气告诉她:“阿月小姐与教主大人在一起,无事。” 她当时愣了很久,才慢慢消化了这个信息,接受了这个与以往认知截然不同的现实。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见过阿月姐姐了呢。小夜甩甩头,将脑海中这些不属于她该过问的杂念抛开,背起竹篓,沿着熟悉的山径,心无旁骛地向山下走去。
***
主殿深处,属于教主的奢华寝宫内,光线被厚重的帘幕遮挡完全,营造出一种永恒的、适合休憩的昏暗。
宽大的床榻上,阿月背靠着身后坚实温暖的胸膛,整个人被男人用双臂连同柔软的锦被一起,密密实实地圈在怀里。她望着从帘幕缝隙漏进来的、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计的光带,有些出神。
“大人,”她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些许慵懒的沙哑,“您白天……就呆在寝殿里吗?”她想起他似乎提过不喜日光。
男人的下巴搁在她发顶,闻言,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嗯,大多时候是。偶尔……也会去‘无限城’。”
“无限城?”阿月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有些好奇地微微侧头,“是哪里?”
“一座鬼的城。”童磨回答得简单,语气寻常,仿佛在说某个普通的市镇。
鬼的城……阿月心中微动。是什么样子?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鬼呢?”她忍不住追问。
男人似乎被她这个问题逗乐了,声音里带上了点孩子气的随意和漫不经心:“不知道呀,大概……有几百个吧?”他显然从未认真统计过,对他而言,除了少数几个特殊的存在,其他鬼不过是背景或食物链的一部分。
几百个……阿月默默消化这个数字。比她想象的要多,却也似乎……比人类的数量少得多。
“那些鬼……都和您一样吗?”她问,脑海中浮现出各种怪诞的想象。
“不哦。”童磨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有的是没有神智、只凭本能行动的怪物,有的是很弱小的鬼,也有……”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比我更强大的鬼。”
比男人更强大?阿月心中凛然。她一直觉得男人的力量已经深不可测,宛如神魔,竟还有在他之上的存在?
似乎察觉到她思绪的起伏,男人忽然动了动,双臂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面对面地圈在怀里。他低下头,七彩的眼眸在昏暗中流转着微光,专注地凝视着她。
“阿月,”他轻声说,带着一种诱哄般的语气,“能看见我的眼睛里……有什么吗?”
眼睛里?阿月疑惑,下意识地迎上他的目光,仔细看去。那双眸子总是美丽得炫目,七彩的虹膜如同将彩虹碾碎融入其中,她常常沉迷于那片绚烂,却从未刻意观察过细节。
此刻,在他专注的凝视和引导下,她屏息凝神,终于,在那变幻莫测的七彩光华深处,看到了两个微小、却异常清晰的汉字——
右眼:“弐”
左眼:“上弦”
阿月的呼吸瞬间滞住了。
她像是被那两个字烫到,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猛地伸出双手,捧住了童磨的脸颊,迫使他微微低头,让自己能更近、更仔细地凝望他的双眼。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睫毛扫过她手背的微痒,能清晰地看到那两个刻在虹膜上的字,如同与生俱来的烙印,散发着一种非人的、冰冷而威严的气息。
“弐”……“上弦”……
“上弦之二”
阿月久久的,久久的,说不出话来。只是捧着他的脸,目光在他双眼之间来回游移,震惊、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悟。
原来,他不仅仅是“鬼”,在鬼之中,也有着明确的……位阶?这个“上弦之二”,代表着怎样的实力与地位?童磨看着她这副呆愣愣、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傻样子,不由得低低笑出声来,胸膛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来。他凑近,鼻尖蹭了蹭她的,七彩眼眸里盈满了真实的愉悦。
“阿月,真的可爱呢。”他叹息般地说完,便低头,印上一个缠绵而深入的吻,将阿月尚未出口的疑问尽数堵了回去。
气息交缠,温度攀升。童磨的手开始不安分地游走,唇舌也愈发热情,眼看又要将阿月拖入另一场意乱情迷。
“唔……等、等等……”阿月好不容易寻到空隙,偏头躲开他的吻,脸颊绯红,气息不匀,却努力做出严肃认真的表情,用手抵住他再次凑近的胸膛,“大人……我、我还有很多疑问,想问问您。”
男人的动作停了下来,七彩的眼眸眨了眨,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忽然露出一个极其委屈的表情,像被抢走糖果的孩子,嘟囔了一声,翻身躺倒在阿月旁边,手臂却依旧霸道地环着她的腰,不肯放开。
这样故意卖萌装可怜的样子,阿月已经见过太多次,深知是他的“战术”之一。她艰难地告诉自己别被蒙混过去,但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
她定了定神,主动凑过去,在他线条优美的侧脸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然后学着他的样子,趴伏在他精壮坚实的胸膛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散落在胸前的几缕白橡色发丝。
“您眼睛里的字……‘上弦’和‘弐’,是什么意思呢?”她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疑惑。
童磨似乎思索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如何向一个人类解释鬼的世界。他七彩的眼眸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声音变得平缓而清晰,耐心地开始讲述:
“所有的鬼,都是一个男人创造的。”他顿了顿,“他叫做鬼舞辻无惨。”
接着,他解释了“十二鬼月”的构成——分为上弦与下弦,各六位,是鬼中最强的十二个,直接听命于无惨。而上弦的实力又远非下弦可比,是鬼中真正的巅峰。他自己,便是“上弦之贰”。
然后,他说到了“柱”的来源。杀鬼的最强战力,以呼吸法为武器,专职斩杀恶鬼。
说到了产屋敷一族是鬼杀队的核心领导家族,拥有千年历史,财力雄厚,但成员因诅咒普遍短命。他们通过联姻、矿产、商业和医药业积累财富,维持鬼杀队运作,并制造柱级剑士。家族与鬼舞辻无惨同源,因无惨的背叛而遭受诅咒,每代继承人都为对抗无惨而奋斗。
也提到了鬼的弱点:惧怕阳光,会被特制的日轮刀斩首而亡,也会中紫藤花的毒。
最后,他提到了无惨长久以来的追求:“他在寻找一种叫做‘蓝色彼岸花’的东西。据说,得到它,鬼就能克服对太阳的恐惧,行走在白日之下。”
阿月听得极其仔细认真,每一个字都牢牢刻进心里。当听到“柱”会杀鬼,鬼会中毒,会被太阳晒死时,一股难以遏制的恐慌感骤然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不自觉地收紧了环抱着他的手指,身体也微微僵硬。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所爱恋、所依存的这个男人,并非永生不死、无所不能的神祇。他行走在永恒的黑暗与血腥之中,头顶悬着名为柱的利刃,身侧萦绕着致命的紫藤花香,而最可怕的阳光,更是他无法触碰的绝对天敌。
他也会受伤,也会……死。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发寒,一阵后怕与心疼交织的剧烈情绪涌了上来。
男人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体的紧绷和情绪的波动。他收回望着帐顶的目光,低头看向趴在自己胸口的阿月,看到了她眼中来不及掩饰的惊惧与担忧。
他手臂用力,将她更紧地搂向自己,让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阿月别怕。”
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孩子气的骄傲与笃定:
“我可是上弦之二,很厉害的呢。”
他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不会轻易被杀死的。”
这句话,像是在对她保证,也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个事实。
阿月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胸膛,听着那虽然并不存在、却仿佛能感知到的、属于他的沉稳气息,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是的,他是上弦之二。是鬼中顶尖的强者。
可是……“不会轻易”,并不意味着“绝对不会”。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的心底。
她更紧地抱住了他,仿佛想用自己微弱的人类身躯,为他抵挡那些看不见的威胁。
阿月的心中,除了爱恋与依赖,悄然滋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想要“保护”他的冲动。尽管她知道,自己或许连他一根手指的力量都不及。
而男人,感受着怀中人那份真实的担忧与依赖,七彩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被人担心、被人牵挂……这种感觉,对他而言,依旧陌生而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