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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美女救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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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啦啪啦——”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暴雨如瀑,雨下得毫无章法。
安以笙站在公司大楼后门的屋檐下,看着倾泻而下的雨幕,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手机屏幕亮着——末班地铁已在二十三分钟前驶离最近的车站。提案第三次被驳回时总监那句“缺乏共情力”还回荡在耳边,像根细针扎在心上。
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抽出折叠伞,犹豫了一瞬,决定抄近路——穿过公司后巷,走到两条街外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叫车。
巷子比记忆中更暗。雨水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积成大大小小的水洼,映着远处街灯破碎的光。垃圾站旁堆着几袋未来得及清运的废弃物,湿淋淋的塑料袋在风里发出窸窣的哀鸣。
这里白天是外卖电瓶车的集散地,夜晚却寂静得只剩雨声敲打铁皮垃圾箱的钝响。路灯坏了两盏,仅剩的那盏忽明忽暗,将积水映成碎金般的光斑。
然后,在这万籁俱寂中,突然,她听到了声音!
微弱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呜咽。
安以笙脚步顿了顿。社恐的本能在血液里尖叫:别管闲事,快走,回家,你明天早上八点还有会。她握紧伞柄,加快了步伐。
但那声音又传来了,还夹杂着少年人刺耳的笑骂。
“啧,还没死啊?”
“……看它还敢不敢动!”
“烧它尾巴,快!”
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嗓音刺破雨幕。安以笙下意识侧头,瞥见垃圾站阴影里晃动的三个人影。初中生模样,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其中一人正用折断的树枝戳着什么。
他们手里举着的手电筒光柱晃动着,照亮了他们手中拿着的砖块,以及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影子。
那是只狗。
脏得辨不出原本毛色,左前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右耳撕裂了一大块皮肉,耷拉着渗出暗红。最刺眼的是后腿处,一块皮毛被烧得焦黑卷曲,在雨水中冒着细弱的白烟。
安以笙的呼吸停了一拍。
狗抬起了头。
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竟反射出奇异的微光。它看着她,没有求救的哀鸣,只是静静地看着。雨水顺着它的睫毛滴落,像是眼泪。
“让开,看我这次——”个子最高的少年扬手举起半块砖头。
安以笙的呼吸停了。
然后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住手!”
声音尖利得她自己都陌生,在窄巷里炸开,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三个少年齐齐回头,脸上还挂着未褪尽的恶意,在看到只是个瘦削的、浑身湿透的年轻女人时,又瞬间松懈下来。
“关你屁事!”举砖头的少年嗤笑着啐了一口。
安以笙的手指掐进掌心,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她应该害怕的,她应该逃跑的,她最不擅长应对冲突,平时连外卖送错都懒得打电话投诉。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奄奄一息地望着她,湿漉漉的,安静的,像是在等待什么早已不抱希望的判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向前走了一步。
“我已经报警了。”安以笙举起手机,声音居然稳了下来,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冷白的光——其实她根本没来得及拨号,手指都在抖,“警察说五分钟到。”
“摄像头就在那边,你们的脸拍得很清楚。”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有没有摄像头,但少年们明显慌了。
少年们交换了眼神。个子最高的那个先怂了,扔下砖头:“真没劲!”
“有病吧,护着条野狗。”胖墩子骂骂咧咧,却也跟着同伴转身跑了。脚步声在雨夜里迅速远去。
雨更大了。
巷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雨声。
安以笙站在原地,心脏后知后觉地擂鼓。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她扶着潮湿的墙壁缓了几秒,才慢慢走向那只狗。
离得近了,伤势看起来更触目惊心。除了明显的伤处,狗身上还有多处擦伤和淤青,肋骨在瘦削的皮毛下清晰可见。它没躲,只是在她靠近时轻轻抖了一下。
“别怕。”安以笙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轻柔,像在哄孩子。
她蹲下身,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裤脚。托特包倒在积水里也顾不上了。她试探性地伸出手,停在半空。
那狗——应该是狗吧——没有躲,只是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声,像是疼极了却不敢大声呻吟。
狗迟疑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将湿漉漉的脑袋凑了过来,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她碰到了它的脑袋,手指触到它烧焦的皮毛下滚烫的皮肤,它哆嗦了一下,但没咬人。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她。
那一瞬间,安以笙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脱下自己的米白色风衣——上周刚咬牙买的打折款,裹住了那具瑟瑟发抖的小身体。狗很轻,骨头硌着她的手臂。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有细微的颤抖透过衣料传来。
“坚持一下,”她喃喃道,不知是在对狗说还是对自己,“我带你去看医生。”
狗在她怀里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慢慢地,把湿漉漉的脑袋搁在了她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带着一种奇怪的、类似雨后青草的气息,混着血腥和焦糊味。
“你会活下去的。”她的声音散在风里雨里,“你得活下去。”
狗琥珀色的眼睛在安以笙肩头轻轻阖上,又努力睁开一条缝。在那缝隙里,路灯的光碎成千万片暖金色的星子,落进瞳孔深处,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安以笙抱着它冲向巷口。高跟鞋在积水里打滑,她干脆踢掉了鞋子,赤脚踩过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怀里的小东西却渐渐暖和起来,隔着湿透的衬衫面料,传来微弱却坚定的心跳。
安以笙跑得更快了。
二十四小时宠物医院在两条街外,她跑得气喘吁吁,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风衣被血和泥水浸透,沉甸甸地坠在臂弯里。高跟鞋在积水里打滑,她索性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路面上。
红灯。
她急刹在斑马线前,焦急地看着倒计时。怀里的狗动了一下,探出半个脑袋,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下巴。
然后,它伸出舌头,极轻地舔了一下她脸颊上混着雨水的泪痕——安以笙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哭了。
绿灯亮了。
她抱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湿漉漉的重量,冲向了街对面那间宠物医院。
—
“爱心宠物医院”的招牌在雨夜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安以笙抱着那团湿透的外套冲进自动门时,前台值班的护士差点打翻手里的咖啡。
“急诊!”她的声音劈了叉,“它被打了,烧伤了,腿可能断了——”
护士迅速按铃。里间匆匆走出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眼镜挂在鼻梁上,头发有些乱,但动作利落:“这边。”
急诊室的灯光亮得让人无所遁形。安以笙赤脚站在冰冷的瓷砖上,看着李医生——胸牌上这么写着——小心翼翼地把狗从她怀里接过去,放在不锈钢检查台上。
外套滑落,露出底下更狼狈的真相。
李医生的眉头一点点拧紧。他戴上手套,开始检查伤口,动作轻柔却专业。
安以笙站在一旁,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冷得微微发抖。她看着那双沾满泥污的手滑过狗烧焦的背、撕裂的耳朵、扭曲的前腿。狗没有挣扎,只是偶尔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琥珀色的眼睛始终半睁着,追随着安以笙的身影。
“多处软组织挫伤,右耳撕裂需要缝合,左前腿桡骨骨折……”李医生低声念着,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烧伤是二度,好在面积不大。严重脱水,营养不良,但生命体征还算稳定。”
他顿了顿,用棉签轻轻拨开狗嘴边的毛,仔细看了看齿列。
“这狗……”李医生的语气里浮起一丝困惑,“多大了?什么品种?”
安以笙茫然:“我捡的。刚才在巷子里,几个孩子在打它。”
“捡的?”李医生又看了狗一眼,推了推眼镜,“骨架结构有点特别。脸像柴犬,但这耳朵比例……又有点像哈士奇?毛色和尾巴的卷曲度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工作犬。混得……挺复杂。”
安以笙看着检查台上那团脏兮兮、伤痕累累的毛球,心想:何止是混得复杂,简直是混得惨烈。
“能救吗?”她问,声音很轻。
“能。”李医生回答得干脆,“清创缝合、骨折固定、抗生素、破伤风、狂犬疫苗、全套检查——这些做完,好好养着,应该能活下来。”
安以笙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
然后李医生递过来一张单子。
“这是预估费用清单,您看一下。需要先预付一部分。”
安以笙接过那张纸。视线扫过一行行医疗术语,落在最下方的数字上。
总计:3287元
她的呼吸滞了一下。
“三千……二百八十七?”她确认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湿透的裙边。
“这是最基础的。”李医生的声音平静而专业,“骨折固定如果需要更高级的材料,或者后续感染需要换药,可能还会增加。另外,它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三天。”
安以笙盯着那个数字。那是她两个月的房租,,是她看了三次都没舍得买的那件大衣。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在清单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检查台上,狗虚弱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抬头看她,却没能成功。它的尾巴尖极其微弱地晃了晃,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
安以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信用卡。卡片边缘有些磨损,是刚工作时办的,额度不高,这个月已经刷了不少。
“刷吧。”她把卡递过去,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护士接过卡,机器发出嘀嘀的读卡声。安以笙转过身,走到检查台边。狗已经半昏迷了,但当她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它没受伤的那只耳朵时,它的眼皮颤了颤。
她弯下腰,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最好值这个价。”
狗没有反应。但就在她准备直起身时,一条粗糙温热的舌头,极轻极轻地舔过她的虎口。
那触感转瞬即逝,像错觉。
安以笙怔住了。
李医生开始准备手术器械,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护士拿着她的卡和单据回来:“女士,预付成功了。手术需要一点时间,您可以在外面等候区休息。”
等候区只有两排塑料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动物体味混合的气息。安以笙瘫坐在椅子上,赤脚踩在地面,脚底沾着的泥污在浅色瓷砖上留下淡淡的印子。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把街灯拉成破碎的光带。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里间的门再次打开,李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
“手术顺利。骨折已经固定了,耳朵缝了七针,烧伤处上了药。它现在睡着了,麻醉还没完全过。”
安以笙站起来:“我能看看它吗?”
“可以,但别吵醒它。”
狗躺在住院部的笼子里,身下垫着干净的软垫。它被清洗过了,脏污的毛被剃掉一些,露出底下粉色的皮肤和白色的绷带。左前腿打着石膏,右耳包着纱布,背上的烧伤涂着药膏。此刻它闭着眼,胸口随着呼吸平缓起伏,看起来……脆弱得不像话。
但也干净得不像话。洗去泥污后,毛色呈现出一种暖融融的浅金色,混着些棕褐色的斑纹。确实像柴犬,但脸更窄一些,耳朵直立的角度有些特别。
“它醒来后需要喂点流食,明天早上我们会再检查一次。”李医生站在她身后说。
安以笙点点头,视线没离开笼子。
李医生似乎犹豫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那个……您确定是捡的流浪狗?没芯片,没项圈?”
“确定。”安以笙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李医生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局促,“就是觉得……这狗长得挺特别的。我拍张照记录一下伤口情况,可以吗?方便后续复查对比。”
“哦,当然。”
李医生掏出手机,对着笼子快速拍了两张。他的动作很自然,但安以笙注意到,他拍的不是局部伤口,而是狗的整体,尤其是脸。
那个瞬间,她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但疲惫和后续高昂的账单占据了大脑,那点异样很快沉了下去。
“住院费包含在预付里了。”李医生说,“您明天可以再来看看它。现在……您浑身都湿透了,最好赶紧回家换衣服,别感冒。”
安以笙又看了笼子最后一眼。狗在睡梦中轻轻抽了抽鼻子,尾巴在软垫上扫了一下,没醒。
她转身离开时,听见李医生低声对护士说:“把它的病历单独建档,标注一下。”
门在她身后关上,雨声重新清晰起来。安以笙站在屋檐下,摸出手机叫车。等待的几分钟里,她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信用卡消费提醒,那条3287元的扣款记录像一道小小的伤疤。
车来了。她拉开门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噤。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小姐,你这……掉水里了?”
“差不多吧。”安以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城市在雨夜里流淌成一片模糊的光河。她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想起它舔她手时那粗糙温热的触感,想起它蜷在她怀里时微弱却顽强的心跳。
“三千二百八十七。”她喃喃自语,嘴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你要是敢不好好活着……”
后半句没说出口,消散在车窗上的雾气里。
而几公里外的宠物医院里,住院部的笼子中,那只麻药未退的狗,在无人看见的深睡里,尾巴极慢、极慢地,又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