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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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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门口那人影动了动,传来细微的摩擦声,人影弓下腰,我闭上眼。
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我睁开眼睛,看见人影离去。
又过了一会,我轻轻敲敲床板。
地上的司马紫虚没声地起来,往门口去了,不多时她回来。“还在院门口。”
“方才是怎么着?”我问。
“窗户纸戳了个小眼。”司马紫虚道。
我先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小声些,”我问王璁,“你在仓廪看见了什么?”
“并无异常。”王璁也立起来。
我靠在床头。“那你急匆匆地跑来做什么?”
王璁的手解开外衣。“干什么?”司马紫虚低喝道。王璁、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手伸向怀里,抽出一本册子。
“账本?”我接过来翻了翻。
“是。”王璁答,“还是本应该和陈粮一起被火烧了的账本。”
“你找到的?”司马紫虚说,“还算有点本事。”
没想到王璁竟摇了摇头。
“不是我,”她说,“是有人给我的。”
“谁?”我问。
“衣服是个小吏,没看见脸。我在看烧了的仓廪,她撞上我,这个掉出来,人却走了。”王璁说,“我本想看看上面有没有名字,打开里面是账本。”
“这就奇怪了。”我摸了摸那册子。“你在浦江城有认识的人?”
王璁摇摇头。
我若有所思。
“这册子肯定有问题,”司马紫虚说,“若真是这样,与那柳盈珏定然脱不了干系。”
“江州司马?”王璁问。
我颔首。“正是。”
“看来殿下今日见过了,”王璁说,“此人是柳家长女,与其妹都素有美名。”
“柳芙蓉?”我问。
王璁点点头。
“那还真是巧了,这位芙蓉小姐我也见了,正是文宣的妻子。”
“文宣?”王璁道,“漕运副使?”
我正欲点头,忽而感觉不对,“你今天没见过她?”
“没有,”王璁如实相告,“守仓廪的官员说文大人有事出去了。”
“哈。”我笑了一声。“紫虚,你还记得她怎么说的吗?”
我呢喃细语,重复下午文宣见到我们说的话:“见王大人独自前来。”
我转头看向王璁,“你说她是早就盯上你了,还是不愿见你呢?”
有意思,我想着。
“柳家是大世家,”沉默里王璁突然说。
“嗯?”我抬起头看她,一下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殿下说的话可还算数?”王璁问,朝我这儿靠近了我一点。
“我说的什么话?”我还在想文家柳家,下意识要把她推开。
话一出口我就想起来王璁问的什么。
“殿下不记得了?”王璁被我推出去,隐约能看出她面色有些僵硬。
我的手背还搭在王璁胸口。“紫虚你先出去。”我说,耳朵尖都在发热。
“景徽。”司马紫虚低声唤我。
“你先出去!”我低斥。
司马紫虚深吸一口气,走到外面去。
“你想好了么?”我问,心里乱成一片,还要她再想想。
“殿下怕了?”王璁问,“还是不愿意给了?”
“笑话。”我冷冷道,“帝王之言,岂有儿戏。”
“那王璁就求殿下,”王璁怕我听不见一样,说话的时候又凑过来,我偏开头,她就在我耳边说话,“求殿下,为臣塑金身。”
泥胎土塑的神像要如何就金身?
我的目光怜爱地划过王璁的脸,一向聪明的人如同扑火飞蛾,看到救世就鬼迷心窍。菩萨还是掉进浦江城的江水里。王璁本是汉白玉,求我无法得金身,碎莲台,堕凡尘,我要的是她永坠业火,不得超脱。
“好啊,”我笑道,“我帮菩萨塑金身。”
京城里的高门贵女曾经风靡过养烈犬。性子刚烈的马,寻常人不得近身,驯化了也能骑着驰骋。烈犬就不同了,都说会咬人的狗不叫,它从你手里叼走肉骨头啃食,却未必就愿意是你为主人。稍有不慎,就被反扑狠咬一口,但是小姐们有的是办法。加之以棍棒饥饿,等狗绝望了,你救它,它才会拼死保护你,让你给它拴上绳子。
我感到我手里似乎握着一条绳子,一端在我手心,一端在王璁的脖子上。
我收紧她就窒息;我放开她才能喘气。
我因此而欣喜若狂。
“好喜欢你,”我摸摸王璁的脸,“喜欢你。”
屋外传来细碎响动,摸黑走出去的司马紫虚踢到了椅子。
我骤然从欣喜中抽身而出。
“这上面的账目有什么异常?”我问王璁。
“有两点不对,”王璁轻声说,“粮食数目不对。”
“又少了?”我的头隐隐作痛,“少了多少?”
“不,”王璁摇头,“是多了。”
我猛地抬起头。
屋外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守院子的人好像又来了。
我将帘子拉上,又和王璁躺回去,外屋茶具叮当,司马紫虚在倒水喝。
“第二点是什么?”我问。
“这本账就不该出现。”王璁用气音告诉我。
我飞快思考着。
倒卖粮食钱货两清还好说,又何必和正常收的粮食混在一起记账?这账本不管真假对浦江城来说都是一个麻烦,如此到底是谁铁了心要把它塞给王璁。
文宣。我心里浮现的第一个猜想是她。
但是不对,我摇摇头,她娶了柳芙蓉,和柳家自然一体,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这人把账本交给王璁就是吃准了这位自诩清流的王大人与我不同,眼里容不得沙子,无论真假她都会彻查,哪怕背后的人是什么大世家。
不过她以为我们两个人无法通气,迟早就露出马脚,把账本带给王璁的布局之人一定是一个最不可能之人,她一定被我忽视。
我为什么会忽视这种人?
因为柳盈珏出现了。
江州柳家,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庞大的家族,还似乎和仓廪被烧的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足已占据我的心神。
这个人把我和柳家放在了天平两端。
王璁看着我。
可是看王璁跟柳家斗有什么好处?王璁没什么好本事,只能像现在一样来找我,难道这人是要我和世家起争端?
“要不是知道不可能,”我轻叹,“我都怀疑是你做的了。”我对王璁说。
“不是臣。”王璁低声道。
“我知道。”
就算柳家和仓廪被烧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是我来此是为了运粮,只要新粮仓里的粮食没事不就行。
我恍然大惊,一把抓住了王璁的手。
“完了,”我说,“都完了。”
我的额头冒出冷汗。
“殿下?”王璁急切道。
恍惚中我感觉王璁环住了我,我闻见她身上的清香。
“去查新粮仓。”我说。
王璁把账本留给我,又没入夜色中。
她临走前问我,“此物留给殿下没事吗?”
“无事,”我说,刚刚惊出的一身冷汗都粘在身上。
“放在你那才危险。”我说,“你就当没见过便是。”
我起身往外间走,司马紫虚跟在我身边。
“你刚刚想到什么了?”她问。
我端起桌子上的凉茶,“你相不相信因果报应?”我问。
“不信。”司马紫虚答道,“为何要信鬼神之说?”
“可是我信。”我自言自语,好像说给司马紫虚说,又好像说给别的人听。
“你到底发现什么了?”司马紫虚问。
我苦笑,“烧的恐怕是今年新收的粮食。”
身上粘腻,我让司马紫虚叫守院子的人打两桶水。
不多时人回来了,却两手空空。“水呢?”我问。
“有浴池,”司马紫虚说,“我让人去准备了。”
“还不起来,”司马紫虚俯视着我,“难道让我抱你去?”
“若是宋观棋也就罢了,你抱的动吗?”我话说出口方知失言。
“抱歉。”我说。
“你很害怕?”她说。“说什么因果报应,怕她来索你的命?”
“没有,”我矢口否认。
“别怕,”司马紫虚眼中浮现出几丝笑意,“就算厉鬼要来索命,也索不到了你身上。”
“就算因果报应,也要先报到我身上,和你有什么关系。”
“景徽,”我听见她说,“你是清清白白的。”
大理石砌成的浴池,四周镶嵌着暖玉黄金,地龙将整个屋子都烧得热气腾腾,汤池底部连着外面的锅炉,源源不断烧热水来。
池边放着准备好的新鲜水果,捧花的丫头进来问我要哪一种花瓣。
“不用,”我说,“你们下去吧”。
我趴在池边,想着刚刚司马紫虚与我说的话。
“其实我很忮忌王璁,”她看着我。
如今丽日名金屋,春色在桃枝,不似当时,小桥冲雨,幽恨两人知。
“泡完早点休息吧,殿下。”司马紫虚说。
浴池富丽堂皇,柳家还真是有钱。“来人。”我懒洋洋地说。
进来一个捧着浴巾和衣服的小丫头。
“你家夫人和娘子关系好吗?”我问。
“我家夫人?”这小丫头迷茫道。
我眯眯眼,“怎么了?”我说,“你在这里是不认识柳芙蓉还是文宣?”
“哦,”这小丫头恍然大悟,“原来您说的是二小姐。”
我不动声色,这是柳家的下人。
“大家都说二小姐和夫人感情肯定好着呢,”这小丫头说,“不过我看也不一定。”
“怎么个不一定法?”我问。
“因为我看呀,小姐对夫人十分有十二分的好,但是夫人嘛,”她撇撇嘴,“总是不上心,也就记个小姐的生辰,什么上元节七夕节总是记不住,我看就清明这人才能记住了。”
“哦,怎么说?”我问,从旁边的鎏金果盘里捡了个脆桃扔给她。
“谢谢大人,”小丫头接了,笑嘻嘻地说:“也不知道夫人是去祭拜谁,每次清明早早就不见了人影,晚上才回来。”
“没听闻文大人丧亲啊。”我奇怪道。
“可不是吗?”这小丫头说,“夫人爹娘姐妹都活得好好的,也没提过什么至交好友。要我说就是早年有什么认识的红颜知己香消玉损了,小姐也不让我们说。”
“原来如此,”我叹息,“倒是可怜柳小姐了。”
小丫头警惕地看着我,“您可别打我们小姐的主意。”
我失笑,从她手里接过衣服,“怎么会?”
“那就好,”小丫头咬了口脆桃,咯吱作响。“我们小姐对文大人确实一片真心,当年见了一面之后就念念不忘了。”这小丫头还要说什么,忽然捧着嘴叫起来。“啊!”
那桃子里有根细小的银针,扎进她嘴里了,刺穿了舌头。
“哎呀,”我从水里出来,披上红色纱衣,头发上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流,“下次小心点,可不要什么话都往外说。”
“你瞧瞧,”我含笑道,“这不就遭报应了吗。”
我拉开门,司马紫虚候在外面,“给人找个医生吧。”我说,打了个哈欠,“回去睡觉了。”
“殿下的头发还没擦,明天醒来会头疼。”司马紫虚说。
我又老老实实站在原地让司马紫虚给我擦干了头发,才躺回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