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梦》达瓦希

13、魔术剧院（一）

　　原本以为考过之后会轰轰烈烈，其实都没有，大家像往常一样，考完试，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至此那些同学们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见。

　　周女士在考后第二天就给我买了新手机，那些电话号码还都好好地躺在电话卡里面。曾经最活泼的人，最热衷聚会的人，成了曾经。我开始笨拙地学着怎么去联系同学，怎样组织一场聚会。慢慢地发现，维系社会关系也很不容易，拒绝却是无比轻松。

　　约好的聚会，最后只来了三个人，徐风同高中同学一起去了西北环游，王依依陪着她爸妈去了加拿大。

　　三个人的饭也可以照样吃，只是定的是个六人桌。

　　“悠然，你接下来怎么打算？”余之怡看着我问。

　　“我还是等分数出来，再看。”

　　“还要等十多天，真是急死人，要杀要剐也得给个痛快。”苏行雨打开了一瓶啤酒，接着道，“我现在在家，我妈让我干嘛我就干嘛，都不敢顶嘴，害怕他们秋后算帐。”

　　“不都一样，原来是个大熊猫，现在快变成流浪猫了。”余之怡指着我面前的酒，“悠然，帮我递一瓶。”

　　“之怡，你少喝一点。”

　　“哎呀，干嘛，瞧不起我们女生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给她，给她，终于考完了，大家也都解脱了。”

　　“是啊～今朝有酒今朝醉嘛……”

　　我将面前的啤酒递给了余之怡：“那你悠着点，等下我一个人可拖不动两个。”

　　“得嘞，您就放心！”她接过了酒瓶，又对着苏行雨道：“小雨，你之后打算学什么专业啊？”

　　“我？！”苏行雨指着自己，“我过了一本线就谢天谢地了，紧着分数线选个学校，至于专业，看看能录到哪个吧，我都行。”

　　“你就没什么追求吗？我还是觉得先选专业比较重要，一本二本的都无所谓。”

　　“那是对你们这些成绩好的，我能读一本当然还是读一本，学校也挺重要。你呢？你有目标专业了？”

　　“嗯……我想，我大概会去读心理学。”

　　“心理？”我看着她。

　　“对，我已经在看心理学相关的书了。你呢？”她问我。

　　“我……如果有可能的话，学医吧。”

　　她看着我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好呀，那我俩以后也算半个同行，你治身体，我治心理，来来来，喝！”

　　酒过三巡，我也有些醉了，我们仨相互搀扶着在路上走，谁也没说去哪，谁都没开口回家，好像这样走着走着就能一直不分离。害怕着高考的人开始害怕长大。

　　不知谁讲起了我们那时候在初中的日子，为只鸡腿你争我抢的日子，为了板报比赛拼尽全力的日子，在放学路上走着走着到最后变成了比赛跑步的日子。又不知是谁开始提到了邢东，提到他没好好背书被政治老师罚站，那么外向的人演讲比赛站在台上也会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后来余之怡红着眼对我俩说：“在录取通知下来之后，我们去看看他吧，让他知道我们最后都去哪里上了大学。”

　　前路遥遥，过去的应该让他过去了。

　　迷迷糊糊被楼下张大爷的收音机吵醒，拿起枕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才发现都快吃午饭了。周女士现在每天一大早乐呵乐呵地去上班，压根不管我，桌上的早餐早就凉透了，午餐自己想办法。按照周女士的话说，现在开始半散养模式，提前解锁独立自主的人生。

　　可她也太小看我，现在网上都有做饭教程，跟着教程，我不相信做不出来，就像做数学题，过程步骤写得非常详细，怎么可能结果不对。

　　额……

　　其实有的时候……也许……它就没有一个标准答案，是的，每个人的口味都不同，怎么会有标准答案。我看着面前的那盘黑漆漆的菜，我想只是不合我的口味，但不能说它做错了，最后的最后我还是将凉掉了的早餐重新加热填饱了肚子。

　　看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却总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拿起手机看了看日期，我与闻乐约的时间是明天。

　　等到我又开始犯困，突然之间想起，昨晚睡前接到了付嘉妮的电话，告诉我一定要去兴泰大厦，她会在那里一直等我。

　　我赶忙换了衣服，可忘记了她说的时间，现在都已经快到下午四点。

　　车外的天，阴沉沉的，梅雨季就是这样，淅沥沥的雨下个不停，刚出门就感觉身上开始黏腻。

　　今天恰逢周末，兴泰大厦里的人好多，忘记了她说的在哪里等我，索性还是给她打了个电话。

　　她告诉我她在顶楼的咖啡厅，于是我去了咖啡厅找她。

　　我的目光一直在靠窗的座位搜寻着，没见到付嘉妮，却看见了张熟悉的面孔。可能是我盯得时间太久，久到服务生都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悠然，”付嘉妮从身后走过来，“我刚刚去洗手间了，走吧，我们去那边坐着聊。”

　　路过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看了一眼他，结果却被他对面的女生叫住。

　　“周悠然！”

　　我站住了脚：“你好，好久不见。”

　　身旁的付嘉妮看着我和夏明清：“好巧啊，在这儿碰到了。”

　　闻乐站起了身，看着我说：“要坐一起吗？”

　　付嘉妮连忙道：“不了，不打扰你们两个约会了，我定了位置。”

　　“悠然，你考得一定很好吧。”夏明清看着我说。

　　“和平时差不多吧。”我又转过脸去看闻乐，“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慢慢聊，回见。”

　　他看着我：“嗯，回见。”

　　这六月的闷热天气里我竟会觉得有些冷，看着面前的付嘉妮，我想她值得我好好去道歉。

　　“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多久，实在是昨天晚上喝了酒，一觉醒来都忘记了。”

　　“没关系的，也没太久……你肯来已经很好了。”

　　“还是要道歉的，迟到是我的错。”

　　“那我原谅你了。”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面藏了一丝羞涩。

　　“谢谢。”

　　“周悠然……上次在学校池塘边，我说的话你有没有考虑那么一下？”

　　“嗯，我可以问一下你喜欢我的原因吗？”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闻乐。

　　她看着我，双颊染了一些绯红，而后又低下头去，认真地对我讲：“我觉得你很好，成绩又好，人也很帅，又懂礼貌，性格也好，很有爱心，很善良，当然你肯定还有很多我目前还没发现的优点。”她又抬起头来看着我，“我们可以先相处看看，你现在肯定不了解我，但是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可以向你展示我的机会。”

　　“嘉妮，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看着她充满希冀的眼睛。

　　“可以的，可以的。”

　　“嘉妮，我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好，你眼里的我是美化过度的我，你说我有爱心，很善良，我们都没怎么接触过，这些又不会写在脸上。”

　　“不是的，不是的，你可能不记得了，高二的时候我们在小池塘边见过的。你还记得那只被你从水里捞上来的小猫吗？就是有段时间学校里有很多野猫，但我爸妈不许我养猫，我就在池塘旁边的灌木丛里偷偷养了一只，野猫太多，学校害怕我们受伤，就组织人员抓猫。我害怕学校会把它捉走，那天中午我本来打算带回家藏起来养的，但等我发现的时候它已经被你捞了上来，你的鞋裤都湿了，却给它用外套裹住放在太阳底下……我原以为你也很喜欢猫，所以还把它递到了你的腿上，结果你被吓得不敢动弹，让我快点拿走，你还记得吗？”

　　说到最后她笑了起来，我也跟着她一起笑了起来：“我记起来了，抱歉一直没把你认出来。”

　　“你明明害怕，却还是选择救它，真的谢谢你……那只猫我一直养着，后来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阿福，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看着她的笑脸，有些话变得难以说出口：“嘉妮，我一直都很佩服你的勇气，有时候也偷偷羡慕着你的勇气，勇敢去追求自己的喜欢，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事情……但是喜欢这个事……它有时候很难以理解，很奇怪，而且强求不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看着我的眼神开始失去色彩：“你是有喜欢的人了，是吗？”

　　我不想对着她说谎，她是值得认真对待的人。

　　“是的。”

　　“你们在一起了吗？”

　　“没有。”

　　“我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但不是恋人。”

　　“对不起。”

　　“我接下来的话可能很冒昧，但请你理解一下，我现在有点伤心……是夏明清吗？”

　　突如其来，我愣了一下。

　　她见我没有反应，便继续道：“即使我是女生，我也觉得她很漂亮，但是，她同闻乐都定亲了。”

　　我的手脚开始发麻，耳鸣一阵接着一阵。

　　可能我的表情太过震惊，对面的付嘉妮开始安慰我：“你别太伤心，这也没有办法，他们两家一直在一起做生意，从小就定了娃娃亲，悠然……悠然……”

　　她伸出手来轻轻地握了一下我的手：“你别太伤心……”

　　窗外的雨还在不停地下，江面上弥漫着淡淡的水汽，水很浑，是泥沙的颜色。

　　我与付嘉妮离开时，瞥了眼他们那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悠然，”我们站在兴泰大厦的候车区，付嘉妮看着我说，“你真的非常好，夏明清也真的很幸运，能被你喜欢……但是能够和你做朋友，我也满足了。”

　　“谢谢你，嘉妮，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能和你成为朋友我也很幸运。”

　　送付嘉妮坐上了车，我还不想回家，便撑着伞漫无目的地走着。阴雨天左肩还是会泛酸，只要一泛酸就会想起闻乐来。走几步便到了江边。与坐在高处看去仿佛又有不同，那些散在江面的小船正随着风浪摇曳。

　　正沉迷在这景色中，却被周女士的电话打断，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她已经下班，需不需要留晚饭。

　　我实在没什么胃口，便告诉她与同学在外面吃，不必等我。

　　挂了电话又继续走了一段，周末人流实在是多，临街的商店门前都非常热闹，行人不断，游人如织。有些商店的陈列也非常艺术，我正看着橱窗里的那串珍珠项链，想着非常适合周女士，就不知道价钱是不是合适，如果可以，等下次她过生日送给她。

　　我正看得入神，旁边走来了一对情侣，女孩对着我看的那串珍珠赞叹不已。

　　“天呐，这也太漂亮了！”

　　“喜欢我就送你。”

　　“真的吗？！”

　　“嗯，你喜欢就好。”说着便牵着手去了店里。

　　喜欢的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没有，越美好的东西竞争者越多。